《被子同学》夏以周

10、chapter10

　　“就是，就是。”站方觉斜后方的少年附和道，“谁敢欺负我方哥的朋友，就是欺负我。小鱼妹子你别怕！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打一个没问题，两个的话……那算了。”

　　这名同为职高的少年本名候圆圆，但人并不如其名，瘦的像条竹竿似的，长长刘海撇往一边，刚好遮住左眼，校服底下穿着条九分紧身裤，脚踩盗版阿迪达斯，看模样就让人敬而远之。
　　当属方觉手底最出名的狗腿之一，
　　可能觉得不解气，候圆圆霸气撸起袖口，朝闻若鱼展示自己超强的臂力。

　　方觉无语翻白眼，当即给了一撂当，嗤笑道：“滚，你那瘦得跟竹竿般的臂力连二两肉都没有，还保护人？上次让你搬桶水上五楼，都要死要活的。平常叫你多吃点，傻逼职校一年学费贵的离谱，学习听不进去也就算了，食堂的饭就多吃点，好歹赚回来点儿。”

　　候圆圆抱着头，缩起脖子，道：“方哥，给我留点面子啊。”

　　傍晚学生早已走光，这条道路只剩孤零零的汽车从柏油路上疾驰而过，偶尔有行人经过，会投来打量的眼神，但都没插手多管闲事。

　　方觉头疼“嘶”地一声，棘手地摸了摸后脖子，好在他懂得该如何哄好一名女生。
　　往常的他那些女朋友生起气来，都需要方觉花些心思去花言巧语地哄，因为她们都吃这一套。

　　刚有所动作时，一阵劲风突然间冷嗖嗖刮过，方觉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即将来临。唯独候圆圆张大嘴，半句话堵在喉咙，只大喊一声：“方哥——小心啊——”

　　话音刚落，方觉这才偏头，一道脏兮兮的鞋底骤然映入眼底，他瞳孔倏地缩紧。即便方觉已经做好规避的动作，但为时已晚，俊朗的侧脸还是猛地挨踹一脚。

　　一米八七的大高个愣是被踢飞，人仰马翻摔在草坪上，毫无形象地吃了一嘴的草。

　　见此情形，候圆圆吓得大惊失色，忙扑上去将方觉给扶了起来。

　　这一脚力道并不浅。

　　方觉起身拨开候圆圆搀扶的手，“呸”地吐出嘴里的杂草，舌尖抵住口腔的内侧，抬眸扫眼过去，笑里藏刀：“你踢我干嘛，找死是吗？”

　　对方冲天的戾气扑面而来，陆彤雪下意识被慑住，即使面对比自己人高马大，她也丝毫未退缩半步，道：“谁叫你光天化日之下欺负我的朋友，这一脚算你便宜你了！”

　　方觉突然站起身，慢悠悠走上前，逐渐拉近距离，锋锐的眼神一直锁着她，身高的优势毁灭性地扑倒下来，收拢住小片的阴影。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她，你看到了吗？”
　　候圆圆摇了摇头：“我只看见你踢了我老大，快点道歉！”
　　陆彤雪被迫往后退，拔高语调：“你都说他是你老大了，一丘之貉，你肯定帮着他说话啊。”
　　候圆圆快要蹦起来：“强词夺理！”

　　方觉拦住候圆圆，两条手臂环于胸前，嘴角勾起一丝不冷不热的笑：“你还挺讲义气的。但是你要想明白，既然我们是混混，那两个大男生面对你，我们可保不齐会对你做什么。”
　　这话一出，陆彤雪才有所警觉，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她的手摸向书包，忘记自己的手机早被老妈以耽误学习的理由给收走了，只能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路人帮忙报个警。

　　方觉一句话打破她的幻想：“放心吧，这个点儿人早就走光了，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挑这个时间过来？”
　　陆彤雪气愤道：“无耻。”
　　方觉坏笑道：“看你这模样还行，虽然暴力的性格我不太喜欢，但终归算个女的。正好我缺个女朋友，你就留下当我的女朋友，咱两这事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明显是玩笑话，陆彤雪却信以为真，厌恶道：“滚。我一重高的给你一职高的当女朋友，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由于两所学校并联邻居，学生之间日常的摩擦与论坛语言角斗是常有的事情，上回是因方觉打碎了朝晖一中学生的牙齿而驰名两校，因此才让两所高中暂时歇火。
　　众所周知，方觉不打女生，但绝非善茬，听见这话，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说出来不怕吓死你。”陆彤雪理直气壮道，“我看你身上穿的是嘉湖职高的校服，那你一定知道方觉这号人物。他可是我大哥，劝你识相点，还是赶紧走吧，免得叫我大哥过来，到时候想跑都来不及了。”

　　方觉：“……？”

　　候圆圆也疑惑了，那他身边这个方觉又是谁？

　　陆彤雪自以为唬住他，暗自沾沾自喜，说话逐渐得意忘形起来：“你是不是害怕了？”

　　这时，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闻若鱼听见他们的吵架声，缓缓从臂弯里抬起头，用衣袖擦了擦鼻涕，哽咽道：“方觉……你不要和我朋友吵架了。”

　　此话一出，世界仿佛安静了。

　　陆彤雪更是裂开，缓缓朝方觉绽开一个苍白的笑容，随即欲哭无泪地默默偏过头。

　　方觉笑道：“小没良心的，到底是谁和谁起争执？你看他妈这给我踹的。你说对吧，陆同学？”

　　陆彤雪石化在原地，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尴尬笑道：“哈哈哈，误会误会，我不知道你两认识——其实叫方觉的人挺多的，说不定撞名字了。”

　　方觉顺坡下驴，笑道：“确实，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你好，陆同学，我是方同学。”

　　方才还针锋对麦芒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但说不上多好，候圆圆见自家老大伸出手，打算客气一下。

　　眼前的女生毫不客气回握，一板一眼地介绍道：“你好，方同学。我的彤呢，是红彤彤的彤，雪呢是下雪的雪。总结起来，不是同学。”

　　方觉眼皮跳了跳，率先缩回手。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陆彤雪抢道：“不用了，我送她回去就可以了。”

　　毕竟方觉名声早已在学生圈子里臭名昭著，尤其花花公子的形象已深入人心，陆彤雪可不放心让他送闻若鱼回家，防人之心不可无。

　　方觉索性没挽留，两名女生结伴同行挺安全的，自己揽着侯圆圆的肩膀往灯红酒绿的网吧方向走去。

　　夜晚路灯闪烁，电线杆的黑影折叠在层层的阶梯之上，两女生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陆彤雪从来不知道闻若鱼竟和方觉认识，一番拷问之后又得知她两竟是发小，更加震惊。
　　这和相处多年的朋友，其实真实身份是教导主任的女儿一样恐怖。当然，教导主任的女儿身份要比方觉本人要恐怖。

　　陆彤雪不屑道：“我就说，以你的脑袋大概也想不出那英雄救美的愚蠢戏码。原来背后是有蠢人指点。”

　　同时，慕则麟冷着张脸对准摄像头解锁面孔，咔哒一声，电子语音发出播报，默默抽出被慕念慈抱住的胳膊去推门，弯腰换拖鞋。
　　客厅空荡寂静，玻璃窗户没关，白色窗帘狂风乱舞，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平静祥和。

　　慕则麟直奔楼梯而去，经过的时候头也不抬，顺手扣倒柜台上的全家福照片。

　　“哥哥。”

　　“不要那么叫我。”

　　虽然已过去四五年，慕则麟还是不想听她嘴里叫出“哥哥”这个亲密的称呼，仿佛能触动他内心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往。

　　慕则麟道：“你最好摆清楚你自己的位置，你虽然是爸妈领养的，但我不认，你懂吗？”

　　他的言语无论对谁都是充满刻薄和恶毒的。慕念慈站在原地，满脸仓皇无措，黯然低头：“可是我好饿。”

　　慕则麟蹙眉道：“家里阿姨呢？”

　　伴随轻微咳嗽，慕念慈语带撒娇道：“我不想吃，我只想你做的，你好久都没给我做面吃了。好不好？”

　　慕则麟眉头紧锁，脚步调转，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随即卸下肩膀的书包，转身走进厨房，拿起围裙系在窄瘦的腰间，油烟器的玻璃上浮现出他忙碌的身影。
　　他熟练地往锅中倒好热油，打了两个鸡蛋下去。

　　自幼时慕则麟的家庭并不像如今富庶，爸妈常年不着家，在外务工跑业务，年幼的他成为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但两位老人家早上了年纪，许多方面上力不从心，无法照顾他。
　　艰难的条件下，只能被迫成长，所以慕则麟能在生活方面的事情上能够手到擒来。

　　慕则麟端着热腾腾的面条，刚从厨房走出，突然说道：“你翻我东西做什么？”

　　冷冰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慕念慈颤抖着身体，慌忙将东西给藏起来。慕念慈眨着无辜的眼睛，摇头道：“我没干什么呀，哥哥。”

　　“拿出来。”慕则麟把碗放在桌面，眉眼不耐烦，“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见事情败露，慕念慈没有任何愧疚，仍然嬉笑自若，握着那封粉红的情书挥了挥：“哥哥，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早恋而已，爸妈可叫我监督你。”

　　那封粉红情书的封条已经被撕开，信封没来得及被取出。慕则麟伸手一把夺过，塞进袋子里，冷道：“以后别动我的东西。”

　　慕念慈道：“所以，操场天台上的那位女孩子是喜欢你吗？”

　　他并没正面回答，反而伸手捞过沙发上的书包，趿拉拖鞋往二楼去，回到房间后将门反锁上，坐在旋转椅上，长呼一口气。

　　旋即拉开抽屉，手机弹出几条信息，来自许西泽的。

　　-英俊潇洒：听说今天刘涵带了几个人堵在校后门，把那告密的女生给抓出来了。是九班的女生，上次刘涵开她黄-腔，一直怀恨在心，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报复，这不刚好凑巧了。

　　-英俊潇洒：我真是服了，这骚包的欠揍性格能不能改改。夏树比他还骚，也没见那么欠揍。

　　慕则麟眸光顿了顿，缓慢垂下眼睫，不知道想些什么。略迟钝片刻，他重新拿出那封情书，拆开来看。

　　杨过同学
　　你好：
　　其实我这样称呼你，是刚开始我唯一记得你的称呼，甚至为了解你我去追《神雕侠侣》。
　　后来，我才从朋友的口中得知你原来的名字是叫慕则麟。

　　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

　　但也无所谓，相遇即是有缘。我是（一）班的闻若鱼，上次巷子的事是我抱歉，借着这封情书，我也想替我的朋友方觉和你说声对不起。

　　这一切是我自作主张，想以这种形式认识你。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可以不惜一切手段，尽管你不会同意。信中的话我想说好久了，今天终于能够吐露为快。

　　有人说，明恋是初夏暴雨后的早晨，推开窗户，看到一个淡泊清亮的早晨，你抬头看，那一缕耀眼的光芒就是我。

　　不知道你还记得高一下册，一个平凡再平凡不过的上午，你带着你的朋友翻墙过来，把我给撞翻在地，让我的手受了伤，是你给我包扎的伤，或许那一次，让我真正注意到了你。

　　那时的我很生气啊，心里在想这个人好恶劣啊，本来愤懑的怨气却成为校园里一次次我望向你的目光。

　　人类的感情是复杂的，而我的感情也是，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交集，却成平生最难以忘怀的经历。

　　字迹工整婉约，笔墨力透纸背。

　　看到一半，慕则麟拧着眉仔细回想，脑海里只有零碎记忆片段和模糊的身影。他有点讶异，觉得一次无端的交集能够让人记到现在；还有点难以理解，只是随手做的事情就能让人喜欢上。

　　-英俊潇洒：记得早点上线，今天有LOL战队赛。

　　-X：嗯。对了，你记得高一我们翻墙进校，被撞倒的女生吗？

　　-英俊潇洒：我想一下。

　　-英俊潇洒：哦，记得啊。咋了，我记得你也不是忆往昔的人啊。

　　-X：没什么。上线了。

　　后面继续看下去发现，这封情书的前后内容完全像两个人写的一样，前半段写得挺正常，后半段完全放飞自我。
　　用一句话说，简直是土味情书的合集，不忍直视。
　　看得辣眼睛，慕则麟索性给塞回去。

　　平生收到过许多情书，慕则麟一开始会感兴趣看几封，但内容就像电影台本一样毫无新意，像这样彻头彻尾看完这是头一遭。

　　与许西泽他们上线几把英雄联盟结束后，慕则麟双手交握挺起腰背，深吸一口气，伸过手腕，看了眼时间。
　　打开台灯，他开始奋笔疾书写作业与预习，碰到难题，时不时会转动笔杆，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两个小时。

　　期间家居阿姨上来敲门，把换洗衣服拿给他。
　　然而慕则麟写完作业居然比以往慢了半个钟头，按照日常习惯来说，他写作业之前会打游戏。喜欢有规划的生活，包括做作业的时长也严格规定在三个小时以内。

　　拉开椅子，慕则麟便钻入浴室就去洗澡，脱掉上衣和校服，浴室的玻璃镜折射少年的宽肩窄腰的身材，腰腹线条流畅，锁骨连肩。
　　吹完头发，他没穿上衣，只换上黑色的运动裤，坐在棉柔的床沿上，若有所思。

　　随即又站起，从书桌拿过那封情书，翻来覆去看，手指插入乌黑的发丝往后拨，最终道 ：“——小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