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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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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嘻?吸?哥,”鱼妖又化作了人形,学着之前两个小姑娘叫法,终于叫对了人,“桃蹊哥,珠子给你。”
比起之前一次,桃蹊勉强已经能承受,他垂眸看着鱼妖手里捧着的莹白蚌珠,吞了吞口水,好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吐出几个字:“给,给我的?”
“嗯,给桃蹊哥。”鱼妖将蚌珠又往前递了一点,甚至还侧过头把脸放在桃蹊的手掌心蹭了蹭。
嗯——?这是要干嘛?!
桃蹊彻底被吓炸了毛,一蹦子跳出一两米,甚至窜到了木桌上蹲着,艰难地扯出一抹苦笑:“为,为什么,要给我?”
“恩人,”鱼妖很懵懂的样子,缓慢地眨眨眼,“你是,恩人……”
“你是说把你从蚌壳里放出来吗?”看样子鱼妖应该不会伤害他,桃蹊下了桌子在凳子上坐下,“那只是随手的事,你不用在意,快点回河里去吧。”
“不是,蚌壳就是我的壳,是我的房子,”鱼妖慢慢朝桃蹊走近,在他面前站定后,猛地一低头把脑袋抵在了桃蹊的额头上道,“我以前见过你,你是恩人的,孩子。”
桃蹊睁大了眼睛,想退开一点,额头却好像和鱼妖黏在了一起无法移开,村里穷秀才常骂人的那句“成何体统”,此刻具像化。
不过成何体统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桃蹊的眼皮很快就变得异常沉重,他完全闭上眼睛之后落入了一片水中,成了——一条小鱼。
小鱼沉在水下,浑浊不清的水让它视线受阻,只能惊慌失措地在湍急的水里寻找能让它停住、不被流水裹挟冲击的“救命稻草”。
水下淹没着许多人族的房子,那些体轻的家具全部浮在水里,成为水流的“武器”,横冲直撞,难以躲避。
小鱼想下潜借这些房子里的东西稳住身体,奈何它微小的力量抵不过河水的怒气,又视野受限,只能随波沉浮,一下被卷到水面上,一下又被水浪按入水里。
水面上是人族的哭喊和惨叫声,对一条开了灵智的小鱼而言,它听了也特别想哭,尤其是还有的人在它面前沉入水下,挣扎挣扎着就不再动作,不像鱼一样还可以起来。
人把这样的情形叫做决堤发大水,是涝灾来袭。
小鱼没有灵活的双手,也不好抓住什么,只能靠嘴巴,在湍急的水流中错过好几次阻挡物后,它一头撞入一个女人怀里,并且终于含住她的一片衣角,在水中勉强稳住了身体。
女人她站在一颗树的树干上,一双因为劳作变得十分有力的手紧紧地环着树干,树干下大约一拳的地方,是她家房子的屋顶,此刻屋顶上的茅草和瓦砾不少已经被水卷走,斑驳着露出屋脊。
房子只是身外之物,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心疼房子,真的是愚不可及。
可是,可是,腹中躁动不安的孩子不是身外物啊,她父母不在身侧,没有了丈夫也没有公婆,只有腹中孩儿是由她孕育出的亲人,她们血脉相连,她没办法不心疼,只是谁能想到她就快要生了却遭逢大水?
偏偏大水无情无爱,气势汹汹地袭卷一切,才不管你是身怀六甲的孕妇,还是素来自诩顶天立地的男子,不管是流走四处的乞丐,还是坐拥良田千亩的地主老爷,它谁都不偏爱,谁都自身难保,她求救无门。
“孩儿,你快些出来,”女人一脸的水,不知是激荡起来的水渍,还是紧张流的汗水,反正一定不是眼泪,她咬着牙,恨恨地看着天空,一手环着树,一手压在肚子上要给自己催产,“老天爷不让我们活,我们娘俩偏要活给他看!”
她本来想爬到更高一些的树干上,可是大着的肚子让她的身体变得异常沉重,腿也肿着不易行动,让原本很轻松就能爬上去的树,也成了无法攀登的高墙,所以必须得让孩子出来,出来了她们娘俩才会有一线生机。
而且之前她专门去找稳婆问过了,在水里生甚至比躺在床上容易些,此刻她的肚子正好全被水泡着。
肚子确实动了,胎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的感觉,只是她没想到会那么痛,两条腿之间的骨头好像在慢慢断裂开来,痛得她死去活来,连呼吸都带着又热又辣的痛感。
“娘,我好痛啊。”女子大口大口喘着气,脑子里除了孩子快出来的祈求,就是只剩下——娘,你只说过,女儿家的都要生孩子,都要有那么一遭,唯独没告诉我会这么疼。
她痛得灵魂仿佛就快抽离,痛得肉身就像是在被撕裂,痛得想就此放开手沉入水里,下辈子再也不回到这世上来、不做女人!
“娘,你快来,救救我,我好痛啊,我的娘……”
小鱼咬着她的衣角,听着她的哀嚎和哭喊,眼泪止不住地流,只是眼泪混在水里,谁都看不见,它开了灵智,它学会了共情,它好想帮帮忙。
一盏茶、一炷香的功夫,甚至一刻的时间都被痛苦拉得无限漫长,被大水卷起的浮尸,被水浪一下接一下按进水里的老人,还有面前艰难创生的女子……小鱼在水里顿悟了什么叫作众生皆苦。
女子拼了命终于是把孩子生了出来,她精疲力尽,单抱着孩子的手却无比稳当,而且抱得高高的,没让孩子溺在水里。
是个男孩,皮肤粉红,原本还裹着厚密的胎脂,倒被洪水冲洗了不少,他长得丑丑的,眉色也浅淡,根本看不出来像谁。
他的嘴巴里只有粉嫩的牙床,随着嗷嗷哭喊而若隐若现,昭示着他真正降生在世上,不过女子却搂着孩子放声痛哭起来,哭得歇斯底里,声音倒大不起来,连哭她都没有力气。
水位又高了些,还不见有人来救援,她的心里满是绝望,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啊。
孩子出来,她的身体的确轻了不少,树可是一点都爬不了了,除了没有多余的力气,还有她觉得现在身体很是不舒服。
世人只要求女子必须生孩子,但又不告诉她们,女人的腹部里面都有些什么?生下孩子之后会有哪些反应?好比她现在感觉下面有血涌出,不明白是不是正常的?哪怕是经历过的娘也羞于启齿,总以到时候再说,至今也不曾告诉她。
孩子哭得厉害,大抵应该喂奶,不过她两手都腾不开,没法解开衣服,尤其是抱着树的手,现在没有力气,恐怕一松手就被水带远了。
“你等娘缓一阵,”女子声音嘶哑但难隐温柔,“等娘有了力气,爬高一点稳住身体了再喂你……”
这一缓就没有缓过去,女子的身体没有大问题,是水灾夺去了她的生命,她离世之前用手将孩子尽力地托举着,直到次日天明。那时水不再上涨,水面趋于平稳,有人撑船而来,听到孩子的哭声救下了孩子,她才松了劲带着小鱼一同沉入了水里。
小鱼在水里用嘴巴去撞女子的脸,想试试能不能叫醒她,奈何它的力量微不足道,她也的确没有了生机……
为何这条河叫圣母河、烈母河?这便是原因。为何鱼妖会追过来?也正因如此。
“哐当——”是桃蹊清醒过后,猛地起身往后退,弄倒了凳子,人也差点摔得四仰八叉。
等稳住身体,他惊魂未定又满头大汗地捂着自己的心口,红着眼睛看向鱼妖,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平复些许心绪,他才吐出了几个字:“她,是谁?”
“她是我的恩人,”鱼妖指了指桃蹊,后又指着自己,“你是恩人的孩子,所以我来找你。”
桃蹊一点都不敢相信,谁敢相信他见到了自己离世的母亲,还目睹了自己的诞生?
还有,还有他不是在村里没见过孕妇,可以说村里年纪比他小的孩子,几乎都是他“看着”出生的,可不是这般直观地看,原来女人家生孩子是如此的惊心动魄,如此的痛苦难当!
此外,他也听说过村里某家媳妇难产而死,他之前对此没有什么概念,毕竟那个婶婶死了,家中很快又迎来了一位新婶婶,接续得太快,甚至叫旁人来不及反应。
反应过来的呢,只夸那位叔叔有本事,那么快就又新娶了一个,无人心疼为他家生儿育女的“旧婶婶”,旧婶婶的父母也以这是没办法的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叔叔家把她草草葬了。
“娘,娘亲……”桃蹊忽地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在顷刻间决堤,迷蒙他的视线,“娘,我娘亲,我呜呜呜……”
他的呼唤声和鱼妖回忆里桃蹊母亲的呼唤其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同样深受震撼的谢弃终于能理解,为何值青山灵对女娲神尊如此地怀念和敬爱?
因为——谢弃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也没有见过女娲神尊,现在只觉女娲神尊的脸和桃蹊母亲的脸,慢慢重合在了一起,因为她们是母亲,她们是神灵。
此刻谢弃也想见一见他自己的母亲。
桃蹊哭得头晕脑胀,鱼妖走到他跟前,手忙脚乱地要给他擦眼泪,现在他不怕鱼妖了,甚至主动靠进了鱼妖的胸膛里,抽泣着哽咽着道:“多谢你,呜呜,让我见到了我娘,娘……”
“桃蹊哥,不哭,不哭,”鱼妖拥抱着桃蹊笨拙地安慰,“你不要哭,不要哭……”
村里人告诉过关于桃蹊出生的事,但没有这般直观,他一直没有实感,直到此时此刻。
为何他天生水性极好,为何他能准确地感应到河里鱼群的存在,为何河水对他总是无比地温柔?都是母亲在护佑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