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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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醉对你的效用似是有所减弱。”钟璃直视着他，手中的碗勺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对阿令来说，酒香依是妙不可言。”百里因眼睛微眯，往日纯黑的瞳孔今日却似是依旧存留了些许醉意，如同隔着一层薄雾般迷离地凝视着钟璃。
你不也一样醉得半死？
钟璃在心底念了一句。
百里因查明她昨日行踪是迟早的事，她本便无意隐瞒。
钟璃下颚一痛，回过神来。
百里因的手用力了几分：“莫非你以为我醉了，便是能为所欲为了？”
钟璃闭上眼：“我从未有此奢望。”
他喝醉不过是凑巧之事，而夜半遇见端木辰亦是巧合，皆非她所愿。
半醉半醒间的百里因似是信了钟璃的话，捏着钟璃下颚的手穿至钟璃腰上，一把将她扛了起来。
“喂！你做什么？”钟璃震惊之下重捶了百里因一记，饶是百里因亦是踉跄了一步。
“嗯……”百里因侧了侧头，将她拦腰抱在胸前，轻松将她抵抗的双手圈禁在她身后，撒娇般地在她脖颈间蹭了蹭，鼻翼间尽是缠绵着钟璃身上的药香味，他轻轻笑着，“璃璃，你身上的毒可对我没用呢……”
所以除非你亲自下药，否则我永远不会中毒。
我与师父在这一点上还真是相似……
百里因亲昵的举动却是惹得钟璃浑身寒毛倒竖：“放我下来！”
“讨厌呢璃璃……”百里因迷蒙的双眼带着纯真的笑意，“你方才不是还问我去哪里么？”
钟璃没法，只得问道：“好吧，你究竟欲带我去何处？”
百里因被她无奈的样子逗得笑眯眯地凑近她耳边，混合着酒香的话语无比醉人：“便是如我愿，强要了你如何？”
钟璃眯眼：“我是认真的。”
百里因却笑：“我也是认真的。”
说着便足下生风，于朝凤殿内穿梭，有如自家后院般熟门熟路。
转眼间，百里因便抱着钟璃来到浴池，笑嘻嘻地将她抛入池中。
一阵落水声后，钟璃挣扎地浮出了水面。
池子并不深，即便钟璃站在池中央最深处，温热的泉水亦不过只是没过了胸口。
“你什么意思？”钟璃眯着眼睛看着百里因，被打散的长发柔顺地贴在她的面颊上，水珠不停地自发梢处流淌而下。
往日灵气逼人的她，如今被暖湿的雾气环绕着，竟是生出了半分妩媚之意。
只有那明亮的双瞳透过白雾，将百里因熏得有些头晕目眩。
“三月之限将至，没有我做的奶茶，你也该到了极限才对，”百里因托着腮蹲在池子边上，微微沉迷地望着她，“前些日子你前往端王府落了水，你虽不说，但想必已是痛入骨髓。”
见钟璃反常地沉默不语，百里因笑得眉眼弯弯：“所以说，璃璃离不开我的嘛，对不对？”
“你当我真是配不出师父的奶茶么？”钟璃闭上眼，感受着热水扫过四肢百骸，仿佛血液中的冰冷亦是消退了几分。
百里侯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她并非不知。
只不过若是指望这小小的驱寒药能将她绑在百里因身边，那未免也太小看她了。
“错了错了，”百里因笑得双手抱膝，将半张脸埋在了手臂之间，“方子里有一样东西，璃璃你一定没有。”
钟璃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真是的，你为何不喜欢我呢？”百里因突然又颇为伤感的仰面叹息，“明明我如此优秀，端木辰哪能及得上我半分？”
“但他从不曾伤过我。”钟璃直视他疑惑的眼。
“你又何尝能知道，他往后不会伤你？”百里因亦是口不饶人。
“我的事我自己清楚，况且你我身上的咒从未消减，又何来资格喜欢我？”钟璃嘲弄地笑了一声。
这话正中百里因死穴，却见他摇晃脑袋片刻，又笑了起来：“所以无论如何，你还是属于我的。”
钟璃翻了个白眼，不论过了多久，亦不论他是否清醒。
她与他永远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说咒一日不除，我便一日没有资格爱你，”百里因纤长的手指伸如水中轻浅地搅动着，“不过即便我强娶了你，也无人能说我乱了伦理纲常。”
他缓缓抬起头来，笑意依然：“所以，璃璃你之所以能如此放肆，不过是我在纵容你的结果。”
钟璃也偏过头来看他，眼神清澈得如一汪冷泉：“即便你如此对自己说上千遍万遍，你亦是明白你我终归不可能，不是么？”
她在水中缓缓走向百里因：“如今我这番平凡无奇的容貌，力能碎骨的诡异躯体，三月不饮奶茶便会因关节冻裂而死的体质，浑身上下透着剧毒，一度近者皆亡的药香，试问这些事中，有那一件事与你无干？”
百里因僵住。
钟璃抬手捧住他的脸：“你爱我多一分，你对自己的恨便更胜一分。然后你便不过是在恨着另一个自己那般，恨着我。”
你伤我至深，即便对你无恨，亦不会再有爱。
百里因略微冰凉的手指抚上钟璃的手背：“当初利用端木袭害你内力全失，四肢俱废，容颜俱毁……我以为将你所有的优点皆数消除，从此以后便可以不再爱你，放你自由……我如此说，你信是不信？”
拔光凤凰的羽翼，折断它的翅膀，连躯体亦摧毁殆尽。
连这般都无法磨灭他的爱情，在狂喜过后却是跌落至愈加漆黑的深渊。
欢喜，憎恨，厌恶，绝望。
各种极端的情感在他体内冲撞着，几乎要将他撕成碎裂。
若是没了那百般的顾忌，将她握在手心呵护着，是否便能填补他心中的那块空缺？
“若我是信了，难不成还要对你感激涕零么？”钟璃毫不客气地顶撞了回去。
即便他后来远离自己，又派人暗中保护，铲除所有可能会伤害自己的人，那又如何？
若说他为了补偿而将她炼成了药人，令她自身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怪力，那又怎样？
终归一切皆是他三言两语，任性妄为。
“我说过，我从不奢望你感谢我，”百里因笑得纯真，“只要你能呆在我的身边，我便是很满足了。”
“如果我说不呢？”钟璃回望他，继续最初的疑问。
百里因眼中笑意更深，手臂圈住钟璃的肩膀，过肩的手指撩起她颈间的湿发，轻声低语：“都忘了跟你说你那一味你永远都得不到的药了。”
“端木家血亲的鲜血，除了我，谁都不可能给你，”百里因的话如同诅咒一般回响在她耳边，“也没有谁敢给你。”
钟璃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涌，几欲作呕。
“他们的命都在我的手上，”百里因摩擦着钟璃惨白的皮肤，“所以你也逃不开我。”
话语间，那温柔的笑意似是已预见到与她在一起的时光。
钟璃垂眼，语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我说过，若你百般逼迫，我亦不是不能办到玉石俱焚。”
不自由，毋宁死。
触碰着肌肤的手指收了回去，百里因依旧浅笑，似乎那阵醉意又浮了上来：“没关系，因为我也不会让你死……”
说完颇为调皮地拍了拍钟璃的脑袋：“慢慢洗，把身体泡热了再上来，我去给你泡奶茶喝。”
冰寒刺骨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钟璃扭过头，不再看他飘然欲仙的远离身影。
“丫头，你有何想法？”萧遥自方才便是一直躲在暗处。
以他的实力，不被醉意朦胧的百里因发现还是能做到的。
钟璃沉默。
“你不会还是想要帮着端木辰吧？”萧遥无奈地扶额，“若我没有猜错，只怕百里因早就已经威胁过那小子了。”
“你若是离开，对你，对那小子，都没有坏处不是么？”
“坏处？”钟璃冷声道，“我若是离开，他一旦登基，第一个便是会拿端王家开刀。”
虽不知是否真是血浓于水，但既然端木辰欲护着他那不争气的娘亲，她或多或少也帮衬着便是了。
即便他不爱她，好歹也让她还清“交环之礼”的情谊。
“那随你了，”萧遥靠在梁柱上，一副由得你去的模样，“反正闲云山庄的血脉横竖只余我一人，舍命奉陪。”
“如此说来，教你武功的人又是谁？”钟璃看着水中的倒影，略微有些出神。
“一个定国寺的老和尚，就是那个会算命的。”萧遥倒也不隐瞒。
钟璃笑起来：“他倒是精明。”
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说着钟璃脱下了外衣，吓得萧遥几乎立刻要落荒而逃。
但当他眼角瞥见钟璃身上密密麻麻的疤痕时，震惊之余却是忘了非礼勿视。
“你身上的那些莫非是……？”
“蝎子蜇的，毒蛇咬的，蜈蚣叮的，蜘蛛刺的……”钟璃一个一个数着身上的伤疤，神情自若，“摆在平日里，你定是见不着这些伤疤……不过如今我身体确是无法撑下去，于是这些疤便是掩不住了。”
百里侯将毕生所学皆是传输与她，为的便是掩饰这一身伤，还有压制这一身的毒性。
这也是为何堂堂百里侯，竟是最终被自己的徒弟轻易杀害的真正原因。
屠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老者，百里因实是胜之不武。
她并不在乎自己是否会一直顶着这一身的伤痕过上一辈子。
也无意为此去承百里侯的人情。
若是她一生真要孤独终老，那么她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其实都并无所谓。
“这便是药人……？”萧遥回神撇过头，眼中却依然存着震惊。
早先的确阅读过相关书籍，萧遥知晓这药人的炼制极为骇人听闻，早已是被各方禁止。
虽听她自称药人，当时亦不过以为她是笑谈，未料竟然是真的。
“每日浸泡在各种毒液之中，吃饭的菜色全是各种花草剧毒，睡觉身边伴着毒虫害草，每日放血试毒，到最后连毒舌都避我三分，”尽管述说着如此残酷的每日每夜，钟璃语气间却是一派轻松，亦或者是另一种自嘲，“你信不信，我即便是流下一滴汗，也能毒死一池子鱼虫？”
当日端王府那池塘中的鱼，第二日便是被发现全数浮尸于水面上。
只怕百里因便是从此知晓她曾一度落水。
无心再继续这个话题，钟璃整个人沉入了水下。
只有温泉池水方能暂缓她身体的各种不适。
萧遥看着她潜下水，默不作声。
他忽然想见到这个故事的结局。
他想知道，这究竟是一场风花雪月，亦或，不过是一只浮游梦碎？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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