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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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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画景般的墨色风光里,天灰沉沉地下着小雨。程宣坐在床边看向窗外,明明已是午时,而此刻外边的天却黑得像是快要压下来一样。
他看了很久,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哥……”
程兰的声音响在耳畔,恍若又让人想起了那个雨夜,他的神情和语言的疯执,程宣整个心都颤了一下。
“你醒了?”程宣看向他来,对着床上半睁着眼睛的程兰说:“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吗?”
程兰看着他不说话,像是在看等一个答案。
程宣并不理会,很久的沉默过后,他才道:“你腿上的伤……像是被人剜下一块肉……
“程兰。”程宣眼眶微酸的看着程兰,“你说实话,出宫门后,究竟发生什么?”
程兰苦笑一声,偏过头:“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程宣下意识皱眉,不觉提高音量:“你偏要这么固执么,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又是沉默。
程宣显得又些无奈:“可是我得帮你,我要救你啊,程兰。但是你什么都不说我又能怎么办?”
内心深处的渴望让人忍不住轻声问:“为什么?”
程宣顿了顿,才道:“我是你哥……”
程兰转过头来,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的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的盯了对方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程宣被他看得又些眼神飘忽,他才道:“就仅仅因为你是我哥么?”
程宣不自觉地看着对方嗯了一声,点点头,垂下眸子掩住其中情绪。
听到答案后,一瞬间,程兰很想质问他哥,那那夜你坐在床头看我很久,而后吻我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强迫过的,那一次也是你心甘情愿而又情不自禁的,那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你在逃避什么?我都不在乎你又在在乎些什么呢?!
哥……
我认为只要双方内心都没有相互排斥的意思,就不必在乎其他。
为什么,就连我都明白的道理,你却总在在逃避。
……
但是他好像是再没什么力气去这样做了,争取过尝过的苦,就不想再尝第二次了。就这样吧。
他还没有弥足深陷,他要的不是离经叛道的情感,他需要的,仅有一个,那就是永不失联的真心,不论什么。就仅此而已。
他看着垂眸不在看自己的程宣,心里不自觉涌起一股悲伤,他知道,那是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有的东西,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永远……都不会有的。他想。
“哦,我知道了。”程兰伸手扯过被子几乎要遮住脑袋,他顺势翻过身背对着程宣,道,“那等我有一天想说了再告诉你吧。”
……
这座山是一个老医师的,只不过老医师常住在镇上的医馆,平时此处也没人住,程宣想让程兰在安静的地方养伤,于是用钱买来了几天的暂住。
此处葳蕤丛生,不大的木屋前有一条从山上流下的清澈的小溪,后面竹林环绕,安静而又祥和。
没有人喧嚣与纷争的日子,是程兰脑子里想过无数次的话本剧情,没想到当有一日真的实现的时候,他竟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山中一连几天的阴沉,虽然没有下雨,但却无处不透着一种冷湿的空气,就像他被风也吹不起的波澜一样,这天夜里很冷,程兰翻出屋子里的几坛酒在坐在院落里喝起来。不用杯子,不用思考,带着几连天的烦闷与忧伤,仰头泄愤般不停的往嘴里灌。
突然,一只手猛然将酒坛抢走。
程兰含糊着下意识就要去抢:“你还给我!”
程宣什么话也不说,将酒坛递得远远的,程兰抢酒时整个人都是扑过去的,加上喝酒的缘故,难免重心不稳,因而他猛然前倾,一把环住了程宣的腰。
没料到会如此,在被抱住的瞬间程宣睁大双眼,险些要作势要往后退,但鉴于想到如果后退程兰一个没抓稳就摔下去,他还是稳住了脚步。
浅秋的叶随风摇曳,奏写着他心中的难以抑制的波澜,荡漾,起伏——无措与慌乱。
程宣有些局促的将手中的酒坛放在桌上,“你、你……没事吧?”
程兰把脸贴在对方的腹部,感到分外的安稳,:“哥……为什么我想要的你从不给我?”
听见这一句话的程宣突然愣住了,那是带着些许哽咽,无奈,悲戚的声音。
他可是神啊,神怎么卑微到抱着一个凡人哭泣呢?
不!他只是程兰。程宣反应过来,手已经无意识轻柔的放在对方的头上。
“为什么?不想要的硬塞着,而想要的却永远得不到?为什么?”
程兰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哥,这是为什么啊?”
一滴泪滑落,淌在心尖上,酸在心池里。
程宣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将他扶直,然后蹲下.身子,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坏事情不要憋在心里,我一直都在,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就什么听好不好?”
“嗯?”
“……”
四目相对,一种莫名的酸楚在程宣心中蔓延开来,从一开始淡极了的苦闷到浓郁可感,就如同自己的情绪起伏在心间,没有丝毫虚拟。
一瞬间所有的情感蜂拥而至,最终彻底让泪河决堤。
“哥!”程兰一把抱住程宣大哭起来。
程宣知道,那是来自程兰的情绪,对他而言,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程宣几乎是即刻回抱住程兰的,他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程宣知道,对方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却看不见那发白的指尖。程兰放声大哭,剧烈的抖动着肩膀,而他也亦然感受到了那滴滴落在后背慢慢浸开的热泪,一滴一滴灼烧着皮肤。
“哥……”说话的压着声音,无尽的悲伤显而易感。
程宣一面抱着程兰无意看见黑夜里的山脚下点点亮透的火光,不甚在意,好像是这尘世间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而如今,他只在乎怀里的人,目光回到怀中人微微颤抖的后背,又一面轻声的抚慰着:“我在。”
程兰缓和了很久,情绪才些许稳定了些。醉酒之人,情绪浓厚,最为清醒。
他道:“是不是……如果我不是大家口中所说的神,哥你从一开始就不会恨我?”
程宣愣了一下:“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在意我恨不恨你?”
程兰吸了吸鼻子,在回忆,泪正无声的流,因此并没有听见这话。他自顾自的道:“我不想当神,哥……我不想当神……我……只想好好的、当一个普通的人……”
“我好痛啊……哥,你知不知道,我好痛……他们、都要吃我的肉……”
?!!!!
什么!
程宣看着山下一点点靠近的火光,急忙推开看着他质问:“你说什么?!”
程兰的眼里满是悲伤,泪水泉眼似的怎么也堵不住。
不待程兰回答,程宣心里却已猜到了个大概。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程兰那天腿上的伤是如何来的了,也终于知晓了,为什么对方那么在意自己恨不恨他,因为是神所而失去的,是基于在所有痛苦下最炙烈的渴望。
因为是神,所以被人簇拥;因为是神,所以被人觊觎。
盛世,人们求福泽,因此而供神明;则乱世,人们求长生,因此而图神之血肉。
渴望的得不到,得到的失去了。
原来,一直以来他都生活在困苦里,无法自拔。程宣从来不知。
双重悲伤之下,程宣看见山下的火光带着若隐若无的人声往上攀爬着,右眼皮突然跳的厉害,不好的预感也油然而生。
乱了,全乱了!
这世道,竟成了一句流言,一现乱世就开始吃人的世道了。
“你说,神明的肉会是什么味道的呢?”
“听起来应该会很不错……”
“……”
“快看他在那!别让他跑了!”一群人乌泱泱的从山上追上来,拿一排排红色火把的火焰在山林中跳跃,疯狂而有激越。
“快走!”程宣拉起程兰往深林里跑。
冷风吹得程兰清醒了几分,他也看见了不远处的火光,恐惧的神情即刻攀上脸庞。回忆,再次密密麻麻的如群聚的蚂蚁噬咬着他的大脑:“他们来了……”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来了吗?
程宣拉着他在前面跑:“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说?!我说过的我会保护你!”
跑了好久的距离,程兰在后面失神的看着两只牵在一起的手,他又抬眼看着那个着急无措的背影,看到眼眶发酸。
程兰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因而程宣在,恐惧并没有在心中盘桓多久。急切的在密林中穿梭,冷风在呼啸着,而程兰转过头,看见身后的火光点点星星的在后面穷追不舍,他的心此刻静的像一潭死水。
听到前面人急切而有慌乱的呼吸声顺风飘到程兰耳中,突然他脚上的步伐放慢下来。
意识到身后的人有所停顿,程宣急切中带着狐疑的神情转过头来,“怎么了?”
他猛然用力甩开那紧牵着自己的手,他突然驻足,说:“哥,该结束了。”
程宣皱着眉,伸手再次去挽程兰的手,却见对方把手避开,“你疯了?!”
程兰往后退:“不,我没疯。我只是很清楚的知道着……”
“我并不想让你涉险。”
程宣一边随他往前走,一边看着他身后的动静,“你知道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程兰继续后退,他笑着:“那就……闭上眼睛。”说完转手就要往回跑。
然而程宣早就料到他会这样,立即上前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拉进自己的怀里,而后捧着对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心间切实感受到一丝悸动,程宣知道,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弥足深陷而无法自拔。
于是更而深沉的吻了下去,缠绵着,纠缠着。
恨你,爱你,喜欢你,一切都好似命中注定,而我却只能信命。
这一吻,很青涩,却很持久,似乎已到天荒地老,两个人才分离开来。两人彼此鼻尖对着鼻尖,额头抵着额头,是无可言说,是藕断丝连。
程宣说:“总有一天,我会让这里所有伤害过你的人,跪下来向你道歉。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好不好?”
程兰看着他的眼睛,毫无半分虚伪,他忍不住又将唇轻轻贴过去,不甚在意的说:“希望你能记得你说过的话。”
程宣轻轻摩挲着程兰的脸颊,目光深切而坚定:“我会的。”
我会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