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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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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程兰早就看淡了一切,早就不在乎生死与否了,与他而言,活不活着都一样,他注定是要孤独一生。
然而再当他无所畏惧的袒露真心之时,心里或存一丝微末的期望,但全都随风飘散去了。他没想到却换来了少许尝到的得愿,因而一时又些不知所措。
他们在寒风昼夜中接吻,带着一丝抱怨而愈加发狠的相互啃咬交缠。程兰情深的伸手环住程宣的脖子,一张一合的唇逐步回应着对方,辗转而决然深眠于此;程宣则是按着程兰的后脑勺,边亲边睁着眼睛看着他们身后的动静,同时一股异样而不属于自己的情思在程宣心中蔓延。
他知晓,双生子,倘若有一方思之念极,便心意相通。不知……程兰是否也是如此?
程宣如此想,见到不远处一个追上来的人影点着火把朝他们这边缓缓走来,便又立即恢复了神志,双唇这才在他的退避之下不舍分离,而后,他又不失温柔的抵着对方的额头,轻声说:“同年同月同日生,虽无朝夕,也求同死。阿兰,我……早就不恨你了。”
“我一定会尽力护你,你倘若死了,我也绝不独活!”说着他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期待,他问:“你能明白我这里的意思吗?”他指着自己的心脏,目不转睛的问。
但似乎程兰并没有真正的体会到,很久,他才木纳的点点头,似乎在想着程宣方才说的话,一时失神。虽并不明白前一刻的静默是为何,但在得到后一刻的肯定时,程宣还是没再多想,他温柔的笑笑,接着继续拉住对方的手往前跑。
——虽,并不知其去向,但,仍心向往之。
……
这些全是周昀用法术展现的片面过往,一帧帧、一件件,画面到此,如同针刺般的映入上官星辰的眼帘,直至眼眶发酸。但他并没有想哭,只不过是因知晓了这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画面里的两个人牵着手一路往前跑着,憋着的真心话再也藏不住了。
“哥……”
“哥?”
程宣跑得气喘吁吁,转头见身后火光未现,这才放慢了脚步,“看样子他们是追不上来了。”于是这才转眼看向程兰。
“怎么了?”
程兰眼见又些犹豫,“我听他们说,神仙的肉吃了可以让人长生不老,他们说我是,所以,我在想……”
程宣大概已经猜到他要说些什么,于是立马打断道:“不准想!也不要想。”他轻柔的紧了紧手中紧握的手,声音很轻柔,“阿兰,无论是对于你还是对于我而言,你始终都是你自己,在这个世上,你是独一无二而无可替代的。”最后一句话他是深切的看着对方说的,目光柔和到好像正看待着这世间唯一一处值得他认真回馈的光亮。
“明白了吗?你不是神,更不是他人的替代品,你只是程兰,是我弟弟,也是……”说着他顿了顿,觉得还是要说出来,接着他说,“住在我心里的人……所以请不要不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我会心疼。”
程兰直盯着程宣没有说话,反之程宣已经在心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的幸福感。或许,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以至于当真正到了这一天才会不知所措而不知怎么表达。
程宣继续道:“其实我曾经是一个对于这谗言深信不疑的人,面对着那些人广为流传关于你的事情,我信了,也恨了,可是到头来才发现……”他低下头苦笑一声,一丝愧疚浮上脸庞,“你也不过只是个凡人,你勇敢,积极,会期待,会感伤,会痛苦,会努力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有着凡人所拥有而神不曾会有的情感与能力,你只是你自己,独一无二的自己。”
他停下脚步,程兰也不觉停下。再次看向程兰,对上那双听得极为认真而明亮的眼:“阿兰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面对此时此景,程兰既是感动又是窘迫,他想要说什么,可是却不知如何开口,也许是对方真诚到让人无法打断与回拒,又或许是觉得有些话说出来更好些。于是就他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然而那声声一遍又一遍的道歉像一场甘霖般降临在干枯的心田里,很快,泪便不自觉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然再次开口时,程兰已经哽咽的不成样子:“哥,你别说了……别说了,我受不了你这个样子……”
“没关系的,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没关系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悬崖边上,程宣突然顿住脚步,前方是高而严峻的山,他伸头往下看去,见下方是一条深且窄的河道。
脑中思索着什么,然而身后的深林里却突然缓缓走出一个男人,那天很黑,男人整个人都站在不被月光照射的阴影里,看不见其长相与表情。
男人声音低沉,让人感到熟悉,“我的两个好皇儿是要去哪里?”
两人瞳孔皆是一缩,相继转过头,恰好见男人走出阴影,整张脸满是严肃的在月光下显现,一身黑色庄严屹立于身前,虽并没有穿上平时在皇宫里穿的黄色龙袍,但几乎是下意识的,两个心里不约而同的升起一股敬畏感来。
程云夜不语,一张脸阴沉沉的,从开始到现在他的眼睛就死死的盯着程兰,目不转睛,那眼神看得程兰有些不舒服,就好像是一只恶狼死死盯着猎物一般,眼底里满是欲望。
“父皇……”程兰被吓得下意识往后退,程宣感应到的同时也将一只手伸出把程兰护在身后,并且警惕的看着程云夜。
月光照在程云夜的脸上,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似乎很不好,既使是在月光之下,却仍盖不住他乌青脸色中的暗沉,就连眼珠里的血丝,站在程宣那个位置都能隐约瞧见,看起来像是好几夜没合眼似的,但此时见对方一步一步的逼近却让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程宣隐隐握紧程兰的手,十分警惕:“你想干什么?”
程云夜步步紧逼,好像真的疯掉似的一直喃喃着,好像在跟他们说话,却又好似自言自语:“如今荆州要亡了,可是我还没活够。”他抬眼看看天,像在思索着什么,而后他又将目光投过来,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最后才准确无误的落在程兰身上:“程兰,你说怎么办呢?父皇疼了你十年,总该也有所回报吧。”
程兰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很强烈的感受到程云夜的来者不善,他恐惧的看着他父皇的神情,恍惚觉得他跟那些想吃他肉的人没什么两样。随之而来的不好的记忆涌入脑海,恐惧依然像密密麻麻的虫子攀上他全身,程兰打了个寒战,不自觉紧了紧程宣的手。
“程云夜!”见身后无尽的深渊,程宣大吼一声。
程云夜的脚步突然停住:“你说什么?”
“我叫你停下!!”他受不了了,以提高音量来抑制心中多年来积压的怨恨,“我他妈叫你停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球也逐渐被血丝充满。
“妈的,你是有病吗?!出现了异象随随便便听人的传言就真的信这世上有神?你是脑子不好使还是根本就没脑子啊?他是你儿子,你的亲生儿子,你说……你要吃他的肉?你是要这么做的,对吧。父亲……”
程云夜突然毫无征兆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持久而疯癫。
两兄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笑,不禁觉得心中升起一阵凄凉。
程云夜笑完,殷红的眼球好似他什么都不用在乎的心,被过往沉没,他死死地盯着程兰,只记得权力是一种很清晰而难以放手的力量,却再也记不起过往他立志过要成为一位好皇帝和父亲的誓言,成为了那曾经消弭而难以寻找赤子心。
不走到今天,他就回不到从前。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早就不想再泥沼里继续挣扎了!”说着他眼神一凛,像一头饿狼似的朝程宣与程兰的方向扑去。
迫不得已,下意识将程兰藏在身后,挡住视线。接着一把匕首被程宣狠狠捅进饿狼的心脏。
他的手发着抖,沾满了父亲的血。可是心里却是一片平静,他的脸上被热血溅了满脸,接着一字一句地道:“你根本就不配做父亲,更不配做一个皇帝!”
与此同时,山下那些人也追了上来,依旧被长生蒙蔽,一个个跟疯了一般的跑上前来。程宣却只好拿过刀将他们一个一个的解决。
当他吹着山间吹来的带着一股腥味的风时,满地的尸体,与手间一辈子也洗不掉的血,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罪恶。
然随之而来一股奇异的恐惧叠加,让他这才将目光投向已经被这一场景吓得不轻的程兰身上,程宣的心里很难受,手中的刀不自觉的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但程宣却强装着笑,将手放在身后,“我说了,我会让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付出代价。——好了,没事了,咱们回家。”程宣将手上的血在后背上揩了揩,伸手抬脚准备上前拉一把程兰,然而却见程兰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我?”
“没有,哥,我只是……”
“小心!”程宣上前一把拉住不慎坠崖的程兰,岂料脚下的石头突然崩裂,程宣登时睁大双眼,却立马扑上前去一把抱住程兰,紧接着两人便一起掉了下去。
耳边呼啸的风很紧,吹得刺耳,程宣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只是将人抱得死死的,双手护住对方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
下坠的速度很快,半途中摔在几个突出的山崖边,程宣摔得闷哼了几声,嘴角的血丝不住的外流,但即使是如此,他也依旧将怀里的人护得好好的。
他整个人些晕乎乎的,耳边的一切都变得是那样的虚幻,他闭上双眼,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事外。然而他却清晰的听见怀里人说:“哥……对不起……”
……程宣感到了,程兰的愧疚。
还没等他来的及想些什么,两人就都一并坠入河中。
意识在河水的流灌下渐渐的变得模糊,然而记忆没有。程宣这一生,除了对皇位耿耿于怀而恨程兰的坚守以外,那剩余的就全部都是对后来的恍然大悟的懊悔。
他懊悔,也记得,他对程兰的承诺,他知道,自今夜起,他要守护程兰一辈子
——真正意义上的,一辈子。
于是他猛然间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惊醒,见怀中人不在时,程宣慌了一下,他立即强忍着在水下睁得酸痛的眼睛,四处找寻着。
程宣很快看见正在往下沉没程兰,于是极力下游,尽管全身痛得要散架,他还是强忍着痛,追上程兰,拉着人往水面浮去。
破水而出的那一瞬间,程宣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呼唤着程兰的名字往岸边游去。
“阿兰!你醒醒!程兰!!”
到了岸边,程宣给他做了人工呼吸,虽将肺中的水呛了出来,但人却还是陷入昏迷的状态。
程宣知晓,他身子不太好,可能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
他坐在程兰的旁边,看着他,眼底尽是凄凉,他想到,方才在崖边程兰的反应,不禁感到一阵悲伤。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让他离开自己去神洲吧。
不用想也知道,他倘若要将这诺言执行下去,这一路必定腥风血雨。他不能让程兰再留在自己身边而陷入这血雨之中。
我说过,我会与你同生共死,我会守护你一辈子,无论你在何处,无论你是否记得。
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永远也无法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