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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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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极大,电闪雷鸣。
程宣走出皇宫,待在浑浑噩噩间再反应过来时,他想去找程兰,可却不知那人在哪,更不知何去何从。
于是他走在雨中,漫无目的的走着。
走着走着……
他无意识的想起了过往种种:
生在帝王家,长于深宫里。他是大名鼎鼎的大皇子,可却是个透明人,无论自己多么的努力,别人都不肖瞥他三分,为什么?
——只因他有个神降的弟弟。
一开始他本并不知道其中内因,只道是自己不够懂事。
可是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周围人所有的偏爱映入眼帘,深入骨髓,他开始是不甘,不甘心为何明明是双生,弟弟却饱受重视与关爱,他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
为什么?
当这个疑问一直盘旋于心,耿耿于怀时,很快,便有人告诉了他答案。
这有什么为什么的,人家是神呗,天生自带祥瑞,自是与普通人不得相比的。
程宣本来也是不信的,但久而久之便也不得不信了。他想,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身边的大多数人还都深信不疑呢?如果没有亲眼见过,又怎会如此?
心中明了,不知何时开始,那不甘却渐渐的转化成了无端的恨。
他恨程兰,因而不解,是神,就可以随便剥夺别人的一切么?
如此一来,这恨无端而深刻。尽管两人面都没见过几回,可程兰却成了他每日来待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唯一的执念,执念去恨他,执念着要恨他一辈子。
与此同时程宣常想,总有一天,他会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可是……一切都变了。
当在这世上常陷黑暗的角落被一丝浮光照耀时,每一天,没一日的让温暖洗涤过所有心中曾经污秽过的流水。
程宣这才如重新认识了一个人一般,发现了,那个他曾经恨之入骨的人,原来,也不过只是凡人。
凡人,会痛苦,会难过,会为了自己所欲所想而努力奋斗,而七情六欲展露,也最是显著。
程兰是,程宣也一样。
因而见程兰所做只为示好,跟自己表达心意而独自咽下自己尖酸刻薄的恶语相向,也毅然的写着最真挚、虔诚的书信,会为了自己做点心,会想为自己亲自缝制最含心意“的衣裳……
恨中也会动容——
没人能够知晓,这世上,从来都没有谁会对程宣如此了。
于是,常于黑夜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裂缝,明亮而温和的光芒四射,他慢慢撕开裂缝,而后拓展着去照亮了,溪水的世界。
程宣的世界似溪水,狭窄而渺小。即使他因大海而生,却因常于山沟黑林里而被鼠虫污染,他于黑暗中,不被人所见,可他注定如此生活,他注定要憎恨一生的。
然而有一天,出现了太阳,独独照亮了他的世界,他为此不惯,但随着一复一日的照耀,鼠虫被驱赶而离,溪水也渐渐清澈。
这时,他才明白:
万物皆需光,曾经,他的世界从未有过,但而今他知道了——程兰就是。
再深刻回想过后,心境早已不似从前。程宣想迫切找到程兰,想将他拥进怀里,想他,想他的脸,想他的眉目,鼻梁,想到抓狂……
内心如同激涛澎湃的潮水,久久不能平息。
思之念及,倾盆的雨一直未停,冷风在雨中吹。程宣突然莫名的感到难过,然而这难过却不是来自他自己的心里。他漫无目的走着,随着内心而走,他感到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在心中蔓延。
这像是触之未及被感染到的,天上下的雨点打在心里,痒之极处是心酸荡漾,侵染过每一处感官。
不知不觉,程宣在一个破庙前停下,而他却深刻的感到内心的波动却越发的强烈,像惊涛拍岸一样,触及心房。而那从脸上滑落的水珠却让他自己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天落下的雨还是自己不受控制决堤的泪。
天边电闪雷鸣,程宣眼盯着破庙,激动让心狂跳不止。有一种直觉,让他清晰的感应到,程兰的位置,因而那种悲伤,那种双生中而与生俱来的心有灵犀和心心相印。
他小心翼翼的一步步走进庙中,轻轻拿开挡在门口的木板,此时天空骤然间亮起,在漆黑的庙中映出一个扭曲的人影,转瞬即逝。
程宣的视线飞快的扫视过每一处角落,最后定在最不起眼和暗黑的稻草堆处。雨很大,破庙的屋顶也破破烂烂的遮不住风雨,哗哗啦啦的雨声此起彼伏着,耳边只剩一片喧嚣。
程宣觉得那种悲伤的情绪攀然而上得愈加浓烈,几乎扑面而来。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好像真的有什么奇妙的东西为他指引方向。
他缓缓走近那草堆,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近,最终他看见了一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在黑暗里沉默的低着头。
那身影真熟悉,像是被浇灭了的火焰,亦像一瞬落空的流星,坠落于泥土、消失于尘埃中,变得暗淡而无光。
“阿兰?”程宣哑声道。
不知道这人究竟是遭遇了什么,程宣只见过这身影,却感受到他的瘦小无助,就这样乱蓬着头发,蹲在黑暗冰冷的角落,显得那么狼狈。
程宣随之感到心疼,他无意识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那个将要破碎的身影,手停在半空,而被叫的那个身影在嘲哳的雨声中敏锐的听见,程兰缓缓抬起头,外边又一瞬闪起的光亮让程兰清晰的看清面前的人。
程兰登时睁大双眼,本已是干枯的眼泪在见到程宣的那一瞬间倏然决堤泫落,程兰一把就抓住了程宣停在半空的手,就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或是觉得不够,又仿佛怕是幻觉,会消失——他猛的将程宣一拉,上前一把紧紧抱住。
猝不及防的程宣被拉的瞳孔一缩,但反应过来时却也是下意识的反手抱住程兰,程宣轻轻笑笑,拍拍对方的背,想了想,语气极为温柔:“没事了,我在呢。”
程兰本强忍着眼泪不至于大声抽泣,可当听见这话,所有强作的坚强便被一击击垮。热泪落于湿透的衣衫之上,体温顺着肌理蔓延至心尖毫厘,触动心弦。
程兰忍不住出声哭泣,下巴支在程宣的肩膀上,眼睑湿得柔软,只是又紧了紧手上的力道,抽泣的难过,想停也停不下来。他竭力闭上嘴,不让声音太大,显得他很狼狈,可是尽管是怎么努力,抽泣声却跟他作对似的,依旧不肯消停。
“哥,对不起,我给你做的衣服被我弄坏了……”
有时候他就在想,看吧,世界上很多不起眼的事情都在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想什么,努力去做什么,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就像此刻,他一直努力要去改观的关系,终究还是不值一提。
他如此想着,紧紧抱着程宣,心想着,这份关切是真是假呢?
我明白,是怨恨,是报复,是真里掺着假,是同情,是怜悯,是一如既往的恨。
程兰忍着哭,泪水怎么也憋不住。
程宣不忍他如此,在他耳侧轻声安慰:“哭吧,没准哭了就好了。”
话语转瞬于雨声中消散。
“哥。”程兰轻轻叫他一声,显得有些委屈。他忍不住低低的哭了起来,于此同时,程宣心中酸涩蔓延,像是那泪流进心里,泛起层层涟漪,无处不惹人心怜。
程宣直了直身子,用比程兰略为高大的身形挡在他身前。为他,挡住风雨,让他,一生无虞。
从今起,就该让他这个当哥哥的,来保护弟弟了。程宣想。
很久很久过后,程兰心情似乎平复了些,他无力的靠在程宣的肩上,眼睛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程兰陷于沉默中,一言不发。
程宣觉得不该如此僵持下去,解决不是选择沉默。他摸了摸程兰的头,柔声道:“可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程兰终于舍得松开,而松手时却擦过程宣手臂上的伤,程宣不可避免的闷哼一声,手指微颤。
即使雨声极大,程兰有些失神,但他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他极速聚焦回,盯向程宣,不说话,而是轻轻将程宣的手抓过来,附身细看。而夜太黑,他并没有看清,却知道他受了伤。
他只能试探着用手去抚摸和感受。
轻轻的,只是探个深浅,也好在心里留底。
可程宣却拒绝着收回了手,笑着道:“我没事。”
程兰在黑夜里看向他,眼睛很亮,程宣看见对方眼里还透着湿润,极为认真的道:“可我有事。”
程宣问:“怎么了?”
程兰盯着他不说话,又拉回他的手来,轻轻试探,他便不再轻举妄动,也不敢再做出什么事情而牵动程兰的情绪。
他知道现在他的心情极为不好。
试探的时候程兰一面俯着身子试图望到什么,可周围无灯无火,外边漆黑一片,闪电似是转移阵地,游到了更为遥远的天边,雨也似乎小了些。
程兰想了想,放下试探的手,他忍不住深深的抽泣了一下,叹了口气,干脆道:“我们换个地方吧。”
两个人淋着雨,离开了破庙,走近附近点着灯火人家的屋檐下。程兰看见了那个皮肉外翻的伤口,静了片刻:“你为什么连伤口都不知道处理一下?”
“那你呢?”程宣有些埋怨的意思,声音阴沉沉的。
程兰注意到程宣的目光,心里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他有意识的想要将腿藏住,可半步都还没来得及挪,程宣就已经蹲了下去看他的伤势。
只见来时过路血丝漂浮于水间,染了条血路,而如今,那血源于程兰的脚腕之上三寸的位置,他衣摆上白色的布料都红的不能再红的鲜,可见,血还在流。
“别动!”程宣突然低声呵斥,吓得程兰整个人随之一颤。
程宣想要掀开衣摆,可是衣物早已与皮肉紧紧相黏,恐若强行撕开,也必然会增大流血的量。
左右无法,程宣看着殷红的血顺着衣摆上狼狈出头的线头上低落,眉头紧蹙,良久,他伤心的抬起头,语气有些斥责的意思,可面上却显无奈和心疼,他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程兰一时无话,不好的记忆随之涌入脑海,他又一次陷入了眼神放空里的悲伤之中,低下头连忙回避。
“上来。”程宣背对着程兰突然蹲下身来。
程兰回过神时下意识想上去靠在那个对他而言极具安全感的后背,紧紧环住那人的脖颈一辈子也不放开,可是他猛然又意识到什么,倾身前靠的动作一顿,他忍不住问:“去哪?”
“带你去上药。”
程兰依旧无动于衷,似对什么而感到深刻的恐惧:“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见。”
“上来。”
“我不。”
“你必须去看大夫!”
“我不要看大夫!我不想见任何人!”程兰后退两步。
程宣被程兰激到了气极上头,心里急得要命,他不想对他凶,可是他更不想让他有任何不测。
程宣站起身子,转向程兰轻轻摩挲过他的脸,他柔声道:“听话,哥在呢。”
程兰将垂下的眼眸上移,他盯着程宣不说话,接着一言不合顺手捧过他的脸,深深的看着对方的眼睛。
程兰轻声:“哥。”
雨渐渐的小下来,变成了淅沥而温和的雨点。周遭一下子似乎安静了,四目相对,沉默中的暧昧在余剩下的寂静中蔓延。
程宣心里还担心他的伤势,自是没注意到对方的眼神有哪里不太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暧昧气息。
程兰哑声说道:“你恨我么?”
“……”
“你是不是很恨我?”他拉着程宣的头向下,双额相抵。
“阿兰,你听我说……”程宣看着程兰的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挣扎着想要去劝诫,想让对方放下所有的防备与顾虑。
可话音未落,情迷深沉,程兰猛然踮脚靠了过来,一口狠狠的堵住了程宣的唇。
双唇轻贴的一瞬过后的几秒,程宣从茫然中惊醒,他旋即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将程兰推开:“你这是在干什么?!”
程兰被推在后面坚硬的木板上,好不容易站稳,他失神的靠在木板之上,而后将目光转向程宣,倏然笑道:“哥,你是喜欢这样的对吧?上一次你就是这样,忍不住吻了我。”
“哥,你喜欢我,那我也喜欢你吧。你就不要再恨我了……好不好?”说着,他倏然惊起,走上前双手紧紧攥住程宣的双臂,目光炽热而真挚,像是在最认真的询问一个答案。
喜欢二字似一把尖刺,明明深刻,却终是要被扎得满身伤痕才肯罢休。当程兰说出这话时,程宣如遭雷击,那心底最为深重的罪恶也被刨出,展露于青天之下——
那个他本该深藏一辈子的秘密原来从一开始就已经暴露。
那我也喜欢你吧。
那我也喜欢你吧。
两情相悦,本该最为欢喜,可是……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这些是假的,是罪恶深重的,是不可所及的……
程宣不知道程兰经历过什么才突然如此。
可太牵强了,像绝望之人的自暴自弃。
程兰的表情太过疯执,变得也太过陌生。
“哥,就这样吧,我愿意喜欢你,这样……你能不能不要恨我了啊。”
“哥,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所以尽管你恨我,我也依旧如一条狗似的,努力的跟随在你的身后,仅为了那对于你最随意的举动作为我争取好久的成就。
可你不知道,我的孤独与你一样。而我,又是多么的想与你一起去掉这孤独的印记,去享受一份独属于我们之间的情感,无论什么。
一切,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唯独那份执念。
“哥,我们在一起吧。”
“我……”
“你如何?”程兰步步紧逼。
程宣垂着眼不敢去看程兰的眼睛,他整个人看起来很冷静,就像是在深沉的思考着什么一样,但此时此刻,唯有他自己才清楚,他的心里已经乱作了一团,是比任何时候都心慌的无措,只能以沉默应对。
“对不起,程兰。”程宣实在不忍看见这样的程兰,又见内心久而不安的慌乱,强烈的负罪感让他不知如何面对,他不知道对于此该说些什么,承认?还是继续狡辩或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归根结底,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被刺穿。
而程兰喋喋不休的话语如尖刺刺痛着耳朵,世界像是倒转了一般,他感到头脑胀痛,一片空白,什么也不剩下。
程兰见他不说话,显得有些气愤:“哥!”
程宣缓缓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程兰腿处的伤口,血还在流,脚下血色也更深。
“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阿兰。”程宣抬眼望向他,神情复杂,“我没有逃避。”
“哥哥,我真的只有你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的模样,好生无助,说话时,眼睛闪过泪花,却像是在苦苦哀求着什么似的,而怜惜之情在程宣心中炸开,不忍,打破抑制的屏障。
“对不起……”动容让一只手不由自主的伸出,一点点的靠近着要抚摸对方的脸颊,程宣分感愧疚之情悉堆眼角,那只手也因此不住的细微颤抖着。
“哥。”程兰见此情景,倏然莞尔。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那手却突化作一记手刀,极为迅疾的斩于自己的后颈。
下一秒,程兰闭眼倒去。而程宣则迎上去接住了被斩晕的程兰,将人紧紧抱于怀中,程宣神色复杂的看着怀中人的脸,抱着人独自走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