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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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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还尚存芥蒂,程宣听到这话,心底虽不能说毫无动摇,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还能缺自己么?
恨意还在心底,一时怎么也忘却不了。
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就是这样,对执念特别执着。
执念本就难消,又遑论执着着的执念呢?
程宣缄默不语,低头给程兰包扎好手后,只是默默收拾着医药箱,仿佛方才程兰的那一番仿若掏心窝子的话他听若未闻,因而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或者说些什么。
“哥……”程兰抓住他的手,以哀求的语气道,“你说句话啊。”
“程兰。”他用一双强作冰冷的双眸看向程兰,当着对方的面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讨厌就是讨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即便是错的,都已经改不掉了。”
“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你。”
程兰闻言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程宣低着头冷声驱赶:“请你不要再来打搅我的生活。你走吧。”
依旧没动静,程兰就像一尊大佛似的坐在原位,纹丝不动的。
“哥……”
“你就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你走啊!”程宣不想理他,一把将他从位子上拉起,往门口推,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了,而他还在坚守着。
程兰被动的推出了门外,其间踉跄了几步,撞在木栏杆上,即使被撞得生疼以至于闷哼了几声,但这次却是真的无人在意他了,他抬眼,却只看见被人狠心关上的门扉。
又一次,被拒之门外。
程兰始终不是程宣,无法体会这么多年来恨的滋味,他不理解,但不代表他不懂,就像是没人能够理解自己,永远也不会有人能够理解自己一样。
他从来都不想去追求什么名利,他想要自由,但更多的是别人的理解与关爱,父皇曾经告诉他,人这一生拼命活着往上爬就是为了爬上顶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有着丰厚的背景与家世,他总是比别人得天独厚,所以他父皇就总是要求他说,你会成为我们的骄傲。
早些时候,程云夜的确是如此,那时他虽懵懂无知,但也是体会得到,对方正将莫大的信任与压力寄于他的身上。
但渐渐的到后来,程云夜也不再来找他,似乎是政务繁忙,所以日夜兼程,他便也不甚在意,反而如蒙大赦。
至少他觉得,在这些天积如一年来无人管教的时候,他是自由的,自然也没人能理解这份自由的快乐。
所以当下人们偶尔提起说他是下一任君国,要他专心学业,要他样样精通的时候,他心里会很不高兴,他忌讳的就是这点。
说者无心而听者有意。
因此,谁若是触到了这点,他就不理谁!就跟谁翻脸!在心里默默给人记他一笔!
深夜,程兰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因而还记挂着白天里发生的事情。
程宣一开始虽然对他有所抗拒,但也还是会因为误伤而愧疚给他上药包扎,至少也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程宣的情绪起伏不定?
他突然想起,好像是从自己下定决心来找他问清楚开始,他努力回想,记忆的倒带即刻浮现分分秒秒的神情与对话,这让他很快找到了苗头。
程宣这人其实很沉稳,但他知道也许这沉稳很可能与他多年来不被重视的积恨有关,程兰那时能够看出他大部分时间在隐忍,但倏然深入想想每一个细节,问题便逐渐清晰可见了,要问哪时,好像都是在自己追问“为什么”的时候。
他醍醐灌顶,有些愉快的心想原来哥哥与自己一样,坚守着自己的领域。
哥哥不喜欢被询问触到心底深处的事,而自己不喜欢被逼迫做不喜欢的事。
这是他们相同而又不同的地方,都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联系起自己,又换位思考了一番。
自己都不愿意被触及的东西,程宣又怎么愿意呢?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这么久,程兰这才将早就写好的信封从静止的木盒里拿出来,想着:这么久了,他应该气消了吧。
打开信笺又将里面的内容添了又添,改了又改,誊写了五六次,才放回信封里。
耳后便又悄悄溜进程宣的府邸,活像贼似的,蹑手蹑脚的样子仿佛真的要去偷东西似的。
再三确认程宣不在后,他左望望,右望望的把信封小心翼翼的塞进门缝里,然后就赶忙拔腿就跑。
“是谁?”程宣听见动静从后院过来,只看见带着残影的衣袍从门边一闪而过。心隐隐有些被揪住了一般,心里也早已猜到那会是谁。
他又来干什么呢?程宣盯着那人离开的门半晌。
而后疑惑的打开自己身后的门,很快就在地上发现了那封信。
程宣看着地上的信封,愣了愣。
许久过后才从地上拾起,紧了紧,盯着看了半天,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打开。
可一想到这是程兰写的,他又马上把信扔了,走进屋里。可又想了想,便犹豫着回走捡起来。
最后他还是打开了。
不知为何,他的手竟有些发抖,也许是真的在期待什么,或又真的怕心软。
人就是这么矛盾。
总是有那么一个时候,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他缓缓摊开纸张,不大的信笺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满满当当。
见字如吾,展信开颜:
哥哥。
好久不见,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敢来找你,可我却一直在想念着你。我自知自己从未做到一个尽弟弟的职责,因为我害怕,我害怕被拒之门外,就像多年来母后的悲伤把我关在外边一样,后来母后死了,不管不顾的走了,我就连至今也不知道亲情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好孤单啊,哥哥,你也是。现在,或许我已成长,不再惧怕什么了,所以我写了这封信,我想,要和哥哥一起度过日后的每个风花雪月,我想,我们可以一起过着欢乐无比的生活。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觉得现在其实什么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我渴望亲情,我想要陪在你身边。
我相信你也深知孤单的痛苦,没人理解,没人诉苦的日子真的太痛苦了。
因此,我想要你我相互依靠,相互守候。
倘若,你不愿陪我守候,那就换作我来吧。我愿意一直陪着你的,哥哥。
程兰
句句不提为什么,句句不提厌恶,句句满含深情,也句句扎透人心。程兰将他所有避讳得东西隐藏于不重要中,抛之脑后。放弃了时刻追问自己被厌恶的理由,哪会这么敷衍;放弃了去怪罪那日他的恶语相向的尖锐。
因为太孤单,所以对方就什么都不在乎的,只想要维护好自己与程宣之间的关系。
他是他唯一的亲人,也只有他能够让彼此的世界添光溢彩。
程兰直接翻了页,他不再提,低下头,也尽力在用泥土掩盖,深深埋葬,这些话,会是一个神能流露出来的吗?神会这么一口一个哥哥的叫吗?
程宣突然想起了程兰被窗户夹到手时的悲惨样,不禁又想,他真的是神么?
小孩子的悲伤和怨恨似乎只在一瞬,当在发现心间所向总与事实不符时,他会被所见所感的真情感动,那么过往的一切,也就将会冰消瓦解。
程宣垂眸又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一时失神,也忘了去恨,程兰好像真的很懂他似的透露出他被一语成谶的心思。
他又何尝不是渴望亲情的?他想的,当年是有多想让父皇和母后陪在他身侧只有他自己知晓,以至于这么多年想的都快要麻木了;他又何尝不想有人与自己一起过着欢乐无比的生活?他想的,那些温馨的画面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无数次,不管是谁,他都想沉醉在梦里,永远醒不过来;他恨程兰,他又怎么会想去主动陪伴,去守候?然而这信上说,“倘若,你不愿陪我守候,那我就换作我来吧。”而他又恰恰是想要人陪伴守候的那种。
他想是被人看穿了一样,有些不堪,却也无法阻止那字字写在心疤上的信,以至于到最后他竟有些不知以怎样的神情来面对。
尽是茫然。
程兰。
程宣心中默念了这个名字,低声苦笑。
程宣很快又回过神来,拿着信看了好久,最后有些愤愤然的把信捏成一团,扔在地上。始终不愿相信自己多年的的仇恨就此勾销,简直像个玩笑一样。他不愿承认,自己真的释怀了。
于是跟赌气一般,他偏过头冷哼了声,然而隔了会,又忍不住去看地上被扔的信……
。。。
又过了几天,程兰这才来找程宣。
程宣依然坐在床边的桌旁,正悠闲的看着书。
“哥哥。”窗外有人礼貌的敲了敲木制的窗沿,小声道。
程宣闻言抬头望去,恰好看见缩着头站在窗外看着有些局促的程兰,怔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程兰小心翼翼的,只敢露出一对眼睛和眼睛以上的部位,他眨巴着眼看着屋子里并没有什么过多表情的程宣:“那个……信,你看了吗?”
程宣点点头:“看了。”
程兰紧张的咬了咬嘴唇,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尴尬的气息在空气中升腾:“哦……”
“那个……今天我来是想让你尝尝我亲手做的糕点的……”说着,程兰慢吞吞的将手中藏着的琉璃盏拿出来,给程宣看了看。
只见盘子里赫然摆放着三个糕点,是呈绿油油颜色的绿豆糕,卖相不错的躺立在颜色透丽的琉璃盏中,显得越发诱人。
而后见程宣什么也没说,这才放在窗棂上。
“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的。”程宣略显无奈的说。
程兰见他并没有拒绝,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旋即站起身,尽量收起得意,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儿,我乐意!”
“你的脸……”程宣指着他的脸道。
“我的脸?”程兰疑惑了一会儿,迷茫的摸了摸脸,“我的脸怎么了?”
随便摸了几把后,摊开手心一看,黑乎乎的一团沾在指尖。
“呀,刚才生火不小心蹭到的。”说着垂下手就往衣服上揩。
程兰傻笑半天,接着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不说话。
良久。
“那么……我就走了?”
“你走吧。”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程宣说的很冷,就像那日厌弃他的表情。
程兰失落的笑笑:“那我走了。”
又迟疑了片刻,“哥哥,再见。”
待对方走后,程宣这才起身走到窗边,接过琉璃盏,鬼神使差的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味道竟然还不错。
接下来的每一周,程宣都会收到一封信,却又每次都见不到送信的程兰,似乎是这种事情做多了,都有些轻车熟路了。
程宣还想着在门口去抓包他,最后无果,这让他哭笑不得。
那一年,他们第一次一起度过了他们的第九个生辰,吃完长寿面,一如既往的聊了会儿天,就又各自离散了。
但不知为何,不管是对于程宣还是程兰,尽管这样的关系说是亲人而又不那么亲密而看似普通朋友的关系,对于他们来说都是那么的难的可贵。
对方或许不知,可却只有自己知道,其实在彼此心里,早就将对方视为唯一的,亲人了。
就当心意相通的那一刻,所有鸿沟都将被跨越。
渐渐的,时间过去一年半,二人始终以这样的方式交往着。
信上每次都会说到程兰说自己的孤单,接着是他每天做的什么事情和预算做的什么事情来,比如最近在练字,看书,养鱼,而这最近的一封,上面说,他打算去学织艺,说是要给哥哥做件衣裳什么的。
程宣看后依旧苦笑不得,破天荒跟程兰回信,结果刚走到他府邸门口,就见到他的下人站在门口张望,一见到程宣,下人却错将程宣认成程兰,大喜过望的松了口气,脸下来迎接:“二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程宣讪讪道:“我是程宣。”
下人闻言礼貌的施了礼,眼底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惊讶。
这么多年,殿下从未来找过二殿下,今日此举着实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还有一方面是,虽然下人早就听闻这两个皇子是双胞胎,但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是这么的像,如今看来,简直是如出一辙!
程宣问程兰去了哪里。
下人悄悄跟他说道,程兰已经溜出宫去了。
“什么,他溜出宫去了?”程宣问道:“他出去干什么?不怕父皇知道啊?”
下人无奈:“二殿下说,他要出宫去找民间织艺什么的,我们说宫里有织娘,他不要,偏要出去。而且,还说,皇上好久没来,应该不会来了。”
“他什么时候去的?”程宣听得有些恍惚。
下人道:“前两天吧。估计这几天也快回来了。”
“哦。”程宣准备回去。
下人连忙叫住,“殿下找二殿下有什么事吗?”
程宣心不在焉的摇了摇头:“……没事。”
下人心知他肯定有事,但见此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缓缓倾身施礼:“那……殿下慢走。”
刚走没几步,下人抬起头看见前方远处宫道的拐角处浮现一个四人架起轿子的影子,正往这边走来,下人大惊失色:“呀,皇上来了!”
“殿下!”下人忙上前去拉住程宣,面上全是慌乱,目光焦急的看向那个靠近的影子,压低了声,“皇上来了,现在该怎么办?”
程宣顺着他的目光而去,也看见了那个拐角处的影子,他看见轿子上高高在上坐着的人,心不免一紧。
一旁下人怕得实在拿不定主意,眉毛皱成一团的在原地干站着跺脚,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正当在那边影子要拐弯面相这边时的千钧一发之际,程宣连忙拉着下人跑进府里。
“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