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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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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著闻言一愣,居然发现自己拉弓的手都在颤抖。
在一起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沈寻迹说着这样的话。
沈寻迹将环着他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李著,放手吧。”
李著手紧握着弓箭,低着头,缄默不语。
程宣见此终于有机会轮到他说话了,他伸手握住在一旁为他处理伤口的上官星辰的手,紧了紧。
上官星辰不解,也不妄动:“你……”
程宣不看他,目光停留在李著和沈寻迹身上,察觉到上官星辰并未反抗,余光中也是在看着自己。程宣略带苦涩的笑了笑,一瞬间眉毛软了下来,两个人待在一起,恍惚间,就连上官星辰都觉得,程宣就是自己,自己也就是程宣似的。
程宣道:“其实你不用这么跟我较劲,这么多年了,我也累了,实在是不想再继续争斗下去了”说着他冷哼一声,又道:“跟你说了几次,你就是不听。那么现在我就把话挑明了,我不跟你斗,我是真信了你什么都敢做了。”
他妈的跟我比疯劲?休想!
“如果你不信,你就看看我,看我的狼狈样,我败了,被你的这个恶人给击败了,我溃不成军!”程宣说得铿锵有力,与他平时那阴鸷阴鸷的模样不同,有些令人恍惚,接着他话锋一转,又道:“但算我求你了,给我们这边多留点儿人口行不,我还有事没做完呢。”
李著:“……”
上官星辰愣了那么几秒,继续处理伤口。
李著闻言,抬眼瞪着程宣。
程宣一言不发的看着李著,等待发话。
良久,沈寻迹似乎轻轻的叫了声李著的名字,李著想了想,还是败在此处,他瞥过脸去,十分不情愿的道:“记住你说的话,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李著抬手去握沈寻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时,突然想起程宣的最后一句话,他警惕道:“你还有什么事没做?”
“这个嘛……”程宣没打算说出来,目光转向上官星辰,再熟悉不过的脸庞上,柔和的目光刺过上官星辰的心脏,以至于心跳都漏了半拍。
上官星辰自认从未认真与这个哥哥对视过,而今看来,他们两个长得真的很像,这令他一时也有些恍了神。
他不由开始紧张起来,因而他清楚程宣要干什么,也知道这所有的一切其实归根结底都跟自己有关。
上官星辰轻轻摇头:“程宣,不要……”
程宣笑着,倏然偏头吐了一口黑血,这是朱雀斜的症状,上官星辰再熟悉不过了。集平生所有的痛苦于心脏,让那毒血滚滚流动遍布全身,刚病发的时候最是难熬,随后会渐日变本加厉,肝肠寸断,死后再全身溃烂,不留痕迹,最后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任他如此,这却是个慢性毒药,也最是折磨身心。
上官星辰无奈:“你……明知道有毒,为什么要咽下那血。”
程宣看着地上如深渊的血良久,笑了:“我说,李著啊……”他抬起头再次看过去,对上李著一双复杂的神情,又道,“我都快死了,你就不要为难我了吧。”
李著看他良久,哼了一声,先是抱着沈寻迹上了马,偏头一声令下撤离了军队。
突然想通,原是私下空当,李著问过沈寻迹:“你相信他吗?”
那个他指的是上官星辰。
沈寻迹毫不犹豫的点点头,而后又有些犹豫:“那……你相信我吗?”
四目相对,片刻
“我相信你。”李著郑重其事的回答了这个问题,眼神真挚的看着对方。莫过于在说:“别人我都不相信,我只信你。”
李著本身选择就在于沈寻迹,他做的这一切也都是因为他,因此在他替沈寻迹做选择之前,若对方不接受他亦然不强求。
只要他们能在一起就好,因而自是无所谓其他,无所谓生死的。
“我懒得管你们。”说着冷着脸上了马,调转马头就走,沈寻迹则偏过脸去,被李著又按进了怀里。
“你干嘛?”
“你这样很危险,知不知道?”
沈寻迹无奈,只好扬声大喊道:“上官星辰,我相信你!”
声音不太大,其些许被前方士兵沉重的脚步声掩盖。
沈寻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又好气又好笑的,眼看这马越走越远,他有些不甘心,准备鼓足了劲再喊。
而这时,李著的低笑声从上方传来,接着,他的大手倏然攥住沈寻迹的手腕,轻轻摩挲着安抚似的。
未待沈寻迹开口说些什么,碍于还要驾马,李著就不得不松了攥住对方的手,而后,一手拉缰绳,一手招呼似的在空中漫不经心的挥了挥。
他并没有回头,就这样以最简单的方式,以示离别,以示再见,以示认可,他的声音吼起来,比沈寻迹要大那么几倍,他道:“后会有期,上官星辰!沈寻迹方才说,他相信你!”
那声音气贯长虹,抵至巍翠回响,云端荡漾,那也自然落入上官星辰的耳中,上官星辰远远目送着他们离开,很久也没挪开眼。
待李著他们走远了,程宣静了片刻,这才看向上官星辰:“阿兰,我需要遵守我与你之间的承诺,不管你还记不记得,只要……”说着,他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只要我记得就好。”
“不……我记得的。”上官星辰静静的看着对方,道:“哥,我记得。”
其实他从来都不记得,关于过去的那些相当于尘封的记忆本是早已忘却的,但他并没有说谎,他现在确实记得,只不过是发生在刚才,他像个外人一样观看了自己曾经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像走马灯一般的闪过,上官星辰醍醐灌顶,一切就都明白了。
就在周昀复活他的前两分钟,二人还在谈话。
周昀冷峻的目光毫无波澜,“在这之前,我想你需要拾回一些过往的记忆。”
上官星辰脱口问:“那是什么样的记忆呢?”
是需要我为神的持续渡劫的记忆?
周昀道:“等会你会知道的。”
这是我对你作为他最后的帮助了……
两人心怀各想,周昀却很快回了神,摊开手掌,上端便即刻浮着一团云彩——那是上官星辰遗失的记忆与心跳。
记忆,好的坏的,都像云彩,氤氲叆叇的卷挟过往云烟。
都成为了滋养一颗树苗的养料,人身为树苗,进步为成长,风雨载途过后,阳光朝霞照样依旧。
落霞与孤鹜齐飞时,夜幕终将降临,云彩终会落幕……
而他,终究早死。
但——
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始终是过程。
过程出错,注定的结局亦会随之改变。
周昀送出掌心,将哪些记忆晨光似的渡回上官星辰脑中时,不知怎的,他恍然就悟出这样的道理,这个成为他价值观的道理——
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始终是过程。
记忆翻涌时,原对程宣的那些不好的影响彻底风卷残云散去,思绪荡漾,回到了多年前的荆州的皇宫。
从皇后娘娘诞下一对双胞胎开始,似有荧幕闪动,夜光浮弄,画面呈现于脑海。
那是深夜,却无人深睡。
哥哥程宣呱呱坠地时,哭声回荡在整个皇宫。
“是个小皇子!”
全皇宫的人笑得春风肆意。
这是此朝国的第一位皇子,那时这任皇帝还算明仁,只是初起时受上辈影响,一心只为当好皇帝。
程云夜忙去接过一个婢女手中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捧着。
刚于世间的小程宣见到人,哇哇大哭个不停。
“这小子……”
程云夜皱了皱眉,只觉这孩子抱在怀里像纸一样轻,不免有些心疼:“他为何如此削瘦?”
还未待婢女说些什么,他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抬头往屋里望去:“皇后怎么样了?”
倏然。
“还有一个!”接生婆歇斯底里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接着是皇后原已精疲力竭的嘶喊声。
里外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还有一个?怎么回事?”程云夜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的婢女,那婢女从抱着程宣开始就一直在外,她怎的知道是什么情况?
婢女连连摇头。
“喂!外面那个,快过来帮忙!”里面的婢女端着一盆红艳艳的血水,招呼着外边的,朝她递了递,汗水满面的火速说道:“娘娘怀的是两个,现在急需用人,来,你去把这盆水倒了,再去打盆温水来,快点!”
外边的婢女慌忙点头,接过水盆,便去照做了,一路生风,一刻也不敢耽搁。
两个??
怪不得这大皇子如此消瘦,原是有他弟弟与其争强啊。
想着,程云夜又惊又喜,又是担忧,小程宣哭的更大声了,他也只好焦急的站在门外,左踱步,右踱步的晃着,逗着,安慰着,忐忑着。
屋里的尖叫声痛苦而又疲惫,程云夜手心掐了把汗,时不时看向屋里,爱莫能助,却又默默祈祷,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汗水吧嗒吧嗒的往下掉,硬是熬到第一缕阳光出头,终于一声孩提的哭叫响彻云霄,而女人嘶叫的声音却停止了。
“头已经出来了,娘娘您用力啊!”
第一次生孩子痛苦已经让这位皇后精疲力竭了,再加上长时间的苦熬和双倍的痛苦,她薄弱的身子实在没受住,晕了过去。
“怎么办?娘娘晕过去了。”
接生婆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尽可能的冷静着:“没事,慢慢来。”
不知是不是能预知什么一样,皇后迷迷糊糊间又醒了过来,她虚弱的睁开眼,抓着接生婆的手道:“你,你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终于,长达三个时辰的生产终于结束,程兰生出来了,除了刚开始的时候,这孩子很乖,不哭不闹。
“这也是个小皇子,恭喜皇上。”接生婆气奄奄的道,看着很疲惫。
“他们两长得真像啊。”程云夜不禁感叹。
“你可真调皮,你母后因你可受尽了苦头,两个时辰,比生你哥哥时间还长……”
“可是……为什么你还要更瘦呢?”
“皇上……”
而正当接生婆支支吾吾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骤然天边竟浮起绚烂的云彩,绮丽异常的变化万千的迅速浮动着,皇宫中的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登时所有人都一眨不眨的看向天边。
而后那些云彩漂转,分离融合,形成了万千五彩斑斓的毕方神兽,成群结队的在上空盘旋。
清脆的鸟叫声长鸣,个个扇翅这轻盈的云尾,不同的仙光款款下落,一时间,仿若仙境。
其规模之大,景象之宏观,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可真是神奇的一幕!
乃天降祥瑞啊!
宫内宫外,凡凡所见者,“代代”相传,大喜过望之余,皆唏嘘惊叹:
祥瑞自天降,福气满荆州。
街上早出摊的神算子,看着这景象也不禁神色严峻的摸着胡子,喃喃道:“是天神降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