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名门》暗示菠萝蜜

36、殉情

　　“早安。”

　　怀中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顶着睡眼惺忪，淡淡莞尔：“早安。”

　　他静静的看着，怀中人无意识的抬头亲了他一口，而他却什么也感受不到，直觉一阵麻木的冰凉早已散不出什么温热。

　　“星辰。”他叫他，开始想要回应。

　　“……我在。”心中不负所望的，他得到了回应，淡淡一笑，闭上眼睛将人抱得更紧而攥紧他与他最后的时光。

　　然而睁开眼来，什么也不剩下。

　　平息的心脏，刺骨的冰凉，让他如遭雷击，他睁开眼来，眼中逐渐清明。幻觉散去，怀中的人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纹丝不动，紧闭的双眼上方浓密弯长的睫毛像是凝上了一层霜，没有丝毫要如春回大地蝴蝶扇动羽翅簌簌而飞的意思。
　　怀中人嘴唇苍白无色，脸色一片死寂，昭示着永久沉睡的预警。

　　“星辰……”
　　“……”

　　无人回应。

　　虽然早知道有一天会面对。

　　但——

　　这才是现实。

　　裴客一晚上都无法接受的现实。他自欺欺人直到阳光刺向他的眼膜，梦醒了，疼痛感无比真实的刺入心脏。
　　长夜沾湿何由彻，上官星辰死了。

　　“星辰……”他只是喃喃自语，眼里很酸涩，可却什么也流不出来。
　　星辰……

　　他喃喃自语，想把人嵌入更深层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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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抱了多久，窗外的鸡鸣不知响了多少次，裴客起了床，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升至颅顶，热烈的冲进房屋，却照的人头晕眼花。
　　裴客下意识抬手遮了遮光源的地方。
　　一时之间，竟不知今夕何夕了。

　　人总要往前看的。裴客想。于是给上官星辰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擦干净他嘴角的血迹，鬼神使差的俯下身，在冰凉的唇上一点。
　　温柔的，缱绻的。
　　且带着私情。
　　可惜尸体什么也不会说也什么也听不见，否则裴客定要将他满心的爱意宣之言表。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裴客，都准备好了。”
　　是李著。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棺材，也找回了陈舟的尸体并立了坟茔。现在只差上官星辰了。

　　“知道了。”

　　“但我还想要给他守灵三日。”他喃喃，捋捋床上熟睡之人前额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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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山处，石碑前。
　　裴客带来了一些瓜果蔬菜，他带来的都是陈舟最喜欢吃的。
　　裴客本是不了解这些，毕竟那时候在军营，他更在乎的是战事。这是李著告诉他的，并说那时陈舟敬佩将军，心中鞍前马后已是人尽皆知。
　　也是听说，更早的时候，军营里吃肉一星期一次，而陈舟呢一次也没吃过，他说，没事儿，吃蔬菜挺健康的……
　　裴客已经猜到，一来想起那时军营里吃肉很奢侈，但那时又为了对保证将士们的承诺，所以他自己也是没怎么吃的，这个陈舟大概知道；二来叹息陈舟一家的悲惨，生命短暂。从而也想起了偶夜将士们篝火团聚时说着皇城富公子天天吃肉，富得流油而猝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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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说着那样的话，自欺欺人，以为只吃菜，他就能健康到长命百岁似的……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有肉不吃，有命，不续。

　　若是他，哪怕只有那么一点时间也要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而不是，挡在他身前，为别人而死。
　　但凡陈舟这样想着，或许他还能好好享受半年，不至于如今躺在冰冷的坟地。

　　裴客顿感感慨万千，几乎是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万千崇敬他的人，肯将衰朽惜残年。
　　他怎么现在才知道?

　　倒两杯酒，一杯手持在胸，一杯伸向墓碑，裴客露出笑来，有些替死去的人感到不值：“干了这杯酒……下次，不要这么不在乎自己了，听到了吗?”

　　裴客吸了吸鼻子，仰头喝酒的同时，将那杯对着墓碑的酒杯缓慢横洒在地上，如同两个人同时仰头饮了酒一般，由此，达成协定。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的崇敬……谢谢，你的信任，真的……”

　　心怀感激的日子怎么也消磨不去，一边要来到坟边，一边又要守着上官星辰，裴客一颗心如石沉大海了一般，做着看似没什么意义却又很重要的事，面上毫无波澜，实则每天都在忏悔。
　　他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谁也不认识的那个孤独的时刻，独自一个人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他轻声叹息，守在灵堂烧着纸钱。

　　不久，一个阴影投在地面，李著蹲下身，抢过他手中的纸也烧了起来：“在这世上，除了他没人能打动你是吗？”

　　裴客轻笑一声，顿了顿道：“不至于。”

　　李著看了他一眼：“那你还殉情不?”

　　裴客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如同释怀了一样，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殉了。”

　　李著打着猜忌的眼神盯了他良久，看着他释然不像装的，便总算放下心来：“我知道你以前从不这样。”

　　裴客闻言，不知为何苦笑不言。

　　好久才道：“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著：“……”

　　“裴客。”

　　“嗯?”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瀛洲亡了，百姓死了，兵败了，这天下又处处是他的眼线，敌暗我明，寡不敌众，你是怎么想的?”

　　“等死。”裴客淡声道，“宁死不屈！我们死了，就完完全全不在了，那这天下事便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李著，这么多年了，我终于……累了。累了，不想再斗了，因为……我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们救不了天下，但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留着我们最后的底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此……我们才算真正意义上的活过。你明白吧。”

　　“算是吧……”

　　裴客不满的皱了皱眉：“什么叫算是吧?”

　　李著：“明白。放心。”

　　说着，两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李著拿来了酒，两人喝了起来，相互倾诉过去的种种时光。
　　一夜已深。
　　沈寻迹来寻李著。

　　“你们怎么能在这喝酒?”

　　“裴将军不是在守灵吗？”
　　“……”

　　似乎是意识到沈寻迹口中的意思愠怒，裴客眼眸深沉，若有所思，猜到他此举应是不太妥当。
　　裴客道：“抱歉，我不知道有这些规矩。”

　　沈寻迹意识过来，连连摇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哎，算了。我直接说了，你知道，上官星辰生前最在意的人就是你了，他走了，不希望你伤心难过，也不希望你为他做什么，他嘱咐要你好好活着，可我什么都不能做，我能做的只是劝说。”
　　“你腰上的伤还没有好，喝酒不宜，况且还在他的灵堂，你出了什么事，要我怎么跟他交代？”

　　裴客闻言，声音淡淡的：“我有分寸。”

　　“你能有什么分寸？以一个失了重要人的身份吗？——李著，你居然也跟着一起闹。”

　　李著酒气萦绕的一把抓住了沈寻迹的手腕，严肃道：“腰伤一事是我一时忘记了，酒是我带来的……”
　　话还没说完，沈寻迹就皱眉打断了：“你带来的?你想干什么?”

　　李著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你听他好好说话行不?”
　　裴客道：“沈公子误会了，我没打算殉情。也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说得理所应当，说得毋庸置疑。

　　“明天他下葬，我就不去了……”

　　沈寻迹看着他实诚的样子，不担心什么了，但心中却一股无名火起，他咬咬牙，指着裴客：“你，你……”却欲言又止，最后拂袖而去。
　　放的如此坦然，你怎么对得起他?

　　为什么知道了一个被深爱的人选择活着，并且放弃过往，这个结果，让人愠怒。
　　他开始有些憎恨这个人，但实则是他自己。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重新找到了新欢，甚至忘记了过去，他有个特别爱慕的姑娘。
　　李著此时追了上来，抓住沈寻迹的手腕，柔声道：“刚才是我有些过分了，你……怎么了?”
　　沈寻迹的眼眶红了，泪如雨下，“我忘记了，我有个很喜欢的人，她已经死了……”

　　李著脑子懵懵的，“什么?”

　　“我从没告诉过你……”恨自己的无情抛之脑后，恨自己的从未坦诚相待。

　　李著算是懂了，闻言笑了：“我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个。”

　　“是因为愧疚么?”

　　他突然正色，将沈寻迹的手轻轻我在手心，趁着酒意：“阿寻，竟然有人让你在相似的事情再次想起，那么她对你一定很重要。每个人都会经历许多感情，有的已经过去，而有的还在进行，如今我们都太注重过去了，所以才会抓着某些东西念念不忘。”

　　“所以——永远记住哪些曾经在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记的人，珍惜当下。”说着，他低头吻上他的嘴唇。
　　沈寻迹欣然回应着。

　　裴客看着这一幕，心间莫名羡慕，与此同时更替李著感到高兴。他仰头喝了口酒，生理性的泪水却毫无征兆的泫然下落，流进鬓角。
　　寒风拂过，好冷。
　　他什么都没意识到，望向天上月，憧憬，可眼神里没有一丝光亮。

　　不知为何，不在人相伴的时刻，心却沉寂的发痛。
　　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狼狈样吧……

　　三天下来的淡漠，强装的镇定，最终还是在最后一天裴客转眼看向棺材的时候，再也绷不住了。

　　他的脑海浮现出上官星辰的模样。
　　为什么……
　　心那么痛?

　　“我也想遵守我与你之间的第一个承诺……”

　　“我也想忘记过去……”

　　“我也想重新来过……”
　　可是——

　　他不能，他做不到！
　　酒已呛到鼻腔，裴客剧烈咳嗽一阵，眼底幽静而怆然。这几天他想来很多，每当想到实则他守护的东西都不在了，他心底就难受极了，然而一想到这，就不住的扪心自问，他活着还能干什么?没有信念的苟活真的有意义吗？

　　答案很明显。
　　他走向木然站立在冰冷的地上的棺材，心意决然。

　　他说，抱歉，这次，我要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