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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卖耗子药的 宁待诏卖耗 ...
东京城大小行当数百行,凡衣食住行用,百姓日常所需,皆成一行。每行都有严格的行规,尤其不得随意定价。
程父没教过女儿太多生意上的门道,程妙宜也才当了几天宋朝人,自然没这方面的意识。她只盼快些清仓变现,却犯了行内大忌,落人口实,等同亲手给孙文进递了刀子。
孙文进和他那不禁吓的脓包儿子不同,是个狠的,和官府往来甚密,闹将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程妙宜那个憋屈,仿佛嗓子眼钻了苍蝇,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三百六十行,三百五十九行都不卖书,也活得滋滋润润的。”钱杏儿劝她到街衢观察观察,看市井小民都靠哪些营生过活,说不定就有启发。
程妙宜咽下一肚子窝囊气,牵了秀秀上街。
难得出门,小丫头高兴坏了,特地戴了两朵绢花,褪了色、脱了线,也如珍似宝。
相国寺书市赚了近七百文,一两天出不了摊也没那么慌,程妙宜从容观察街巷上的人。
繁华的东京城,多的是讨生活的市井小民。出巷子,沿着汴河大街往西,直到州桥,一路行来,目之所及,有引车卖浆者,有临街开店的,有挑着担子满街吆喝的,有艰难前行的般载运输者,风尘仆仆,却无人叫苦。
州桥大名天汉桥,架在汴河和御街交汇处,南北连通御街,是东京城内最重要的桥梁。桥上满是小商小贩,石梁、石柱栏杆上的海马、水兽、飞云图案都快遮完了。
前后眺望,御街熙熙攘攘,两侧修有御廊,廊下被各色小经纪占据,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
州桥往南去,全是卖吃的,香得舌头打结,功力赛迷魂药,行人立时被迷晕,站定不走,待清醒时荷包里的钱都在摊贩手里了。程妙宜买了熝肉、鸡腿、旋煎羊白肠、鲊脯,给秀秀,小丫头摇头不接:“姨姨吃,我不饿。”
小孩儿哪有不馋的,秀秀懂事得叫人心疼。
程妙宜哄她:“你看别人家,都是大人给买小孩儿买。我吃,你看着,让旁人瞧了,不得笑姨姨抠搜?你想让姨姨被别人笑话么?”
“不想。”秀秀这才接了。
吃了块爊肉,她不肯再吃了,小声说想带回家给娘吃。
程妙宜擦擦她嘴边的油渍,“吃吧,咱们再给你娘捎一份。”
“可是要花好多钱。”
“不碍事,姨姨能挣。”
秀秀笑逐颜开:“姨姨真好!”
风卷残云,手里的食物眨眼消灭干净,一大一小吃得肚圆。
南桥头跑来几个儿童,和秀秀差不多大,一人举一张画,叽叽喳喳:“像我像我,画得真像!”
路人好奇,领着儿童的老丈笑呵呵:“南边廊下来了个待诏,专为妇孺画像。”
“有这等稀奇事?贵不贵?”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张开两只小胖手:“十文钱!”
街头肖像画家?
程妙宜乐了,不愧东京,什么都有。
很快找到了画摊,那画家在画一个小女孩,几个孩子被大人牵着等在一旁。程妙宜打量,画工很年轻,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袖上一道一道颜料。发髻歪斜斜,乱蓬蓬。这样邋遢的人,手倒是极白净,修长手指浅握画笔,轻描淡写,寥寥数下,一个扑蝶的女童形象跃然纸上。
秀秀一脸歆羡。
小女孩才起身,一尖嘴猴腮的男子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小交床上。
人群中爆发出不满:“要不要脸呐跟孩子抢?”
男人哼一声,拍出一把钱,掷地有声:“凭我有钱!喂,画画的,他们出十文我出二十文,先给我画,麻利点。”歪歪脖子晃晃脑,一副无赖样。
画工眼皮子都没抬:“起开。”
无赖:“有钱不赚?你榆木脑袋?”
“我这摊子只画妇孺。你是女人还是小孩?”
无赖长腿一伸:“我可以当半天女人。”
画工:“你向着大伙连喊三声‘我是女人’,我不要钱给你画。”
无赖转过来,张大嘴:“我是女……”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堵在眼前,臊得他面红耳热,撮了钱,灰溜溜滚了。
众人哄笑。
……
孩童都画完了,前面没人了。
程妙宜摁着秀秀坐下,秀秀又惊又喜,“姨姨?”
画工指着旁边的案子,“药在纸盒里,自己拿,钱丢匣子里。”
“药?我是来画像的,不买药。”程妙宜一头雾水。
画工不耐:“不买药不画。”
程妙宜:“……”这是什么规矩?
身侧的老婆婆为她解惑:“宁待诏卖耗子药,画画是饶头。”
程妙宜嘴巴半天没合上。
卖耗子药送画像?
开天辟地头一个。
本想说钱我照出,药就不要了,又一想那岂不是亏了。于是,解开荷包数出十个钱,顺着匣盖细细的一条缝,一个一个塞进去。
宁彦章看了眼,瞥瞥嘴,这人,和钱如此难舍难分,抠门抠死了。观她梳着未嫁女的发式,不知和女童是何关系,应是长辈,有这般抠搜的长辈,难怪女童面黄肌瘦。
不多时,画幅完成。程妙宜凑上去看。
草木蒙茸的春日郊野,清溪流出远山,纸鸢飞在半空,红衣女童笑得明媚灿烂。
“好漂亮,这是我?”秀秀睁圆了水汪汪的眼睛,难以置信。
“当然是你了小傻瓜。”
虽不懂画,程妙宜也看得出来,画工是有真功夫的,画的价值远不止十文。
“姨姨也画。”秀秀满怀期待。
程妙宜逗她:“姨姨太大了,纸太小,画不下。碰着大纸了姨姨再画。”
试印章墨色的宁待诏:“……”
抠就直说,胡言乱语诓骗小孩子,令人不齿。简直侮辱我的画技,莫说你是个人,你就是头牛,我也能把你画成蚂蚁!
章子用多了,有点磨平了,好在是木头刻的,刻刀刮两下久好了。轻轻一戳,“东京州桥南御街宁彦章”清晰印在纸上。
娴熟的刀工看得程妙宜眼前一亮,她问:“你会刻书么?”
破木板子有甚不会的?宁彦章翻个大大的白眼,“你这样问容易挨揍。”
程妙宜:“……”
罢了,艺术生,有个性也算正常。
南面看过了,往北走。很热闹,有人关扑,有路岐人表演爬杆。程妙宜住足看了会子,发现和小时候农村赶集过会差不多。
忽然,被街边一锦衣男子吸引住了,那人面前的席子上铺了慢慢一席书,大声喊:“亏也!亏也!”那么多锦盒装的精美书籍,还是用有价无市的澄心堂纸印的,价低得咋舌。
有围观者小声嘀咕:“桐树子韩家不成器的子孙,家败干净了,卖祖宗藏书。家门不幸。”
边上人瞠目:“景灵宫东街的桐树子韩家?一门三宰相,怎会出此不肖子?”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韩家再厉害也是人,传几代可不得出个败家子。”
看看价目,程妙宜挽起眉毛,价压这么低,孙文进不管?又忆起,相国寺还有致仕官员自掏腰包印制经典售卖,也要遵守行规?
晚间见到钱杏儿,向她讨教。
钱杏儿说:“不是行户,也不是常卖,不以此为生,行规自然管不到他。”
程妙宜若有所思。
回到寓处,她收拾了一副文房四宝,一样小点心,去了温家。
花婆婆祖孙俩不肯收,程妙宜笑道:“莫多想,我有桩买卖想和六哥谈。”
“我?”温小六奇怪,“我一个小小货郎,能干甚买卖?”
程妙宜看中的就是他的货郎身份。货郎走街串巷,东京大街小巷比她熟多了,又有驴子代步,比她两只脚走得远多了。货郎卖的东西很宽泛,捎带卖几本书,也合情合理。
温小六初听想摇头,一转念,前些日子是有人问过解梦、占卜的书。
虽说有备无患,他仍不敢贸然点头,书的成本摆在那儿,不比针头线脑,他小本生意,砸手里就完了。
程妙宜看出了他的忧虑,喂上一颗定心丸。“无本赊给你,卖出去了,咱四六分账;卖不出去,书还归我,只劳你白费些力气。”
温小六激动地蹦起来,“此话当真?”
“当然。你若不信,咱们立字据。”
不待温小六开口,花婆婆做主应了。稳赚不赔的美事,人家都把诚意送上门了,再扭扭捏捏就小家子气了。
谈妥,程妙宜吞吞吐吐:“还有个小小的条件。不怕你们笑话,我现下不说一穷二白,也相去不远,每天都愁交不上掠房钱。所以,账目一天一核,成不?”
温小六一拍胸膛:“成!”
头天试水,程妙宜先选了五本,三本蒙书,两本解梦、占卜,细细写了每本售价,给温小六介绍书的优点,还教他唱爱书歌。小六脑瓜灵,跟念三五遍就记下了,又用太平歌的调子唱了一遍。
比自己像货郎多了,果然要专业人干专业事。
第二天一早她就开始盼,盼到日暮,小六回来了。
卖出去两本,一本蒙书,一本解梦,一共卖了四十文,程妙宜分六成,二十四文。
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够一天的吃喝,仅限于吃饱。
温小六有了信心,表示自己再努努力,争取明天卖出四本。
程妙宜笑得很勉强。房钱每日二百文,一个月就是六贯。现下两贯都不到。
一夜无眠,天一亮就爬起来,点亮外间的壁灯,翻箱倒柜,从箱底翻出一个沉重的包袱。
程父在狱中时,告诫女儿,无论如何要保住这东西。流放那日,原身去送行,看着瘦了一圈的女儿,他红着眼圈说:“把东西典卖了吧。”
原身知晓这东西的分量,更清楚父亲对它们的珍视,生活困窘到三餐顿顿啃干饼子喝白水,都没舍得典卖。
程妙宜怅然叹道:“对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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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卖耗子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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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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