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画大饼 不给钱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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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寺东门大街，程妙宜在贴着封条的程记书籍铺前驻足。片刻后，挎着包袱进了程记对面的荣家书籍铺。
不同于程松白手起家，荣记传到荣昇荣员外已经是第三代了。
程妙宜把包袱摊到荣员外桌上，亲手解开，里面是一整套《初学记》板子。荣员外不经意扫一眼，眼睛都直了:
干净漂亮的欧体字，白口、单黑鱼尾，上鱼尾下方刻书名、卷次，左右双栏，无书耳、牌记，官刻浙本！
全国图书汇聚东京，刻书质量最好的却是两浙。朝廷印书，多令浙地开板雕印。书印成后，连同板子一同运送入京。
宋开国后，重视文教，国子监奉命雕印了大批儒家经典。程松珍藏这套《初学记》板子，正是国子监初板，浙地所刻。前些年国子监扑卖，程松捡了漏，捧回去当宝贝。
程妙宜也心疼，这套板子典卖了能换不少钱。但那是一锤子买卖，不能让程家重归书籍行。
“大侄女，你这是……”荣员外想问给我的？又觉脸皮太厚，不好意思张口。
程妙宜也不废话，直入主题。
“孙文进将程家逐出书籍行，荣叔一定晓得。我是为此事来的。”
荣员外大奇：“为此事？你是不是走错门了？该求孙行首才是。”
“不。”程妙宜摇头，“宝剑赠英雄，孙文进卑鄙小人，他哪儿配？荣叔，我求你替程家说说情。”
荣家人脉深厚，实力不容小觑。同行是冤家，荣家和程家在一条街上明争暗斗多年，也做过互挖对方墙脚的勾当，但都光明正大，没使过阴招损招。程松气极了也骂荣员外，却从未指摘过对方私德。最让程妙宜放心登荣家门的是，孙文进的那纸檄文上，没有荣员外的签名。
“孙文进那人刚愎自用，油盐不进，怕是我说了也无用。”荣员外虽被那句“宝剑赠英雄”拍得飘飘然，可没昏了头脑。
程妙宜又说：“荣叔，非我挑拨离间。孙文进上任以来干了些什么，同行有目共睹：铲除异己，唯他独尊。吞了程家，下一家是谁？人心不足蛇吞象，等他养大了胃口，会放过你们家？以你的慧眼，难道瞧不出，他是想一家一家吞并，最终垄断整个书籍行。”
荣员外一合计，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脊背一凛。
为公义也好，为自家也好，都不能袖手旁观，他答应了。
送走程妙宜，荣员外直叹气，对妻子道：“可惜，年龄差太多了，不然，真想聘这丫头给老二当媳妇。”
话落，他家老二，十岁的荣六郎跑出来，嘻嘻笑：“爹，我不嫌她大，等我长大了娶她。”
荣员外一脚踹他屁股上：“背书背不会，写字写不好，等着打光棍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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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铺子上的封条揭了，招子摘下，换上了大大的“孙”字。铺子尚未开张，正在装潢。孙管事掐着腰，板着脸吆喝做工的伙计：“都精神着点，程家留下的破东西脏东西，一片纸都不许留，全扔了！”
一扭头看见荣昇，脸笑成包子褶，“唷，荣员外，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日后大家就是一条街的邻居了，我们员外说了，改明请您来家喝茶呢。”
荣员外：“无事，你忙，我随便看看。”
荣家，荣妻方三娘正为儿子量衣，却见刚出去的丈夫回来了。
“和姓孙的说了？”
荣昇喝口茶，“哪恁快，都没见着人。”
方三娘：“你若不想办，就把东西给程家丫头退回去。收礼不办事，我都替你臊得慌。”
荣昇皱眉：“谁不办了？我是那样人？容我想想，不急一日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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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晖铺在汴河，半河金红。
摊前的交床终于空了，宁彦章揉揉右手腕，准备收摊。
眼前突然一暗，落下个人影。抬头看，一个小娘子笑容可掬地看着自己。
擅画之人眼力很好，小娘子的细微表情唤起宁彦章的记忆，认出来是那个穷鬼。想开了这是？找我画画来了？
“宁待招，冒昧来访，打扰了。”
听口气不是来作画的，宁彦章低下头继续收拾。“找我有事？”
“有桩买卖，想邀你合作。”
“作画？”
“不，刻书。”
宁彦章手一颤，颜料盒盖扣歪了。
程妙宜描绘了自己的创业计划：刻小字本书籍，比寻常书籍尺寸小一半那种。她提供板子、刀、墨、刷、纸，宁彦章出力气刻。
原身跟着父亲学过刻书，会刻，可都是刻着玩，没有正经刻过一套板子。程妙宜不是坐得住的性子，刻一个字好说，刻一天会疯的。不光是刻，刻前须先抄。抄一部书，程妙宜光是想想头就开始疼了。当务之急，是物色一个刻工。可巧，她知道有个会刻章的画工。那么小的章都能刻，刻小字自然不在话下。
“为什么找我？”
程妙宜坦诚：“因为你穷。”
宁彦章：“……那你打算出多少钱雇本穷人？”
程妙宜憨笑：“不瞒你说，我全部积蓄都不够两贯，还得交掠房钱，买木料和墨。”刻刀还剩一套，从前程父用的。其他的刻刀等工具，要么被孙家吞了，要么被刻工偷走了。那时节乱糟糟的，原身一介弱女子，根本看不住。
宁彦章明白了：“不给钱白使唤人？”
程妙宜狡辩：“延迟兑现而已，怎能叫白使唤？你若不信，可以立契，书卖出去见到钱，二一添作五……”
那不还是一个意思，吃不到嘴里的饼都是虚假的。宁彦章冷笑：“我一人乐得逍遥自在，爱怎么活怎么活，天王老子也管不了，为何非学那牛马，给自己找个东家，套上笼头？我贱呐？你都穷成这模样了，还想着盘剥人呢？脸皮多厚啊！还五五分，做梦吧！莫说印不出来，就算印出来，你卖得出去一本吗？信你我是傻子。”
他一口气骂了一大通，掀了案子夹在腋下，喷火的眼睛瞪着被穷鬼霸占的交床。
程妙宜被骂晕了，愣了愣，赶紧弹起来。
“……好吧，我是想做无本生意。我想着，你都穷得街头卖耗子药了，兴许、万一、说不定答应了呢。你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来过，打扰了，抱歉。”
“敢给我画大饼！”宁彦章出了廊子仍愤愤不平，“你才穷！你全家都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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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宁彦章铩羽而归，温小六那边倒是稳扎稳打，每日少则一两本，多则五六本往外卖，程妙宜有了固定进项，吃这一最大的生存危机基本解决。
两天过去，荣员外没有动静，程妙宜焦急。她不担心荣员外食言，却担心孙文进半点脸都不要。
这天日落时分，温小六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女子。水红褙子、绿萝裙，像一朵开在清晨的带露的喇叭花，令人神清气爽。
“江十一娘，新门瓦子耍傀儡的。”温小六介绍。
程妙宜颔首：“不知十一娘找我何事？”
十一娘面露难色，求助的眼神看向温小六，温小六挠挠头：“妙娘，十一娘想托你帮个忙。”
“我？”程妙宜迷惑，她又不懂傀儡戏。
江家傀儡班在新门瓦子表演药发傀儡，一个老师傅兼乐手，加上十一娘三个弟子。新门瓦子原只有他们一家药发傀儡，人无我有，先天优势，看客多，收入过得去。
一个月前，来了班悬丝傀儡。
不同戏目，原是互不干涉的，可对方不讲究，专拣药发傀儡表演时开演，摆明了打擂台抢客。客人被抢去很多，渐渐的，江家班的药发傀儡几乎没人看了。瓦子管事的是要吃饭赚钱的，见药发傀儡不行了，就要赶他们走。
“被赶出瓦子，说明技艺不精，其他瓦子也不敢收。我们是浮户，城中无产，乡里无田，自小跟着师傅学傀儡、演傀儡，不会别的。演不成傀儡，就要饿死了。”十一娘眼泛泪光。
程妙宜深表同情，“可是找我没用呀。”
十一娘解释，师傅分析过，竞争不过对手，或许是他们的剧目不新鲜，想请人重写。
“瓦子里的老郎们把说话的本事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不肯外泄。也怕坏了规矩，我们这些伎人，内里泾渭分明得很，规矩多如牛毛。所以，师傅就想从外头请人。碰巧，六哥来卖书，说到你，我灵机一动，想请你帮忙。事成之后，定有重谢。”
收到六哥眼神，程妙宜明白了。准是为了给自己拉生意，六哥把她可劲吹嘘了一通。她是很缺钱，可这活没干过，没把握。
“我先看看你们两家的戏。”
当晚就邀上温小六祖孙、钱杏儿母女一起去了新门瓦子。
先看了药发傀儡，“药发”就是利用火药喷放烟花，催动木偶做出凌空飞舞、旋转等动作。璀璨的烟花，翩跹而飞的仙人，舞台效果相当惊艳，秀秀目不转睛，“哇哇”赞叹。
看了会子，程妙宜眼底的光熄灭了。来来回回只那几个动作，词也就那几句，视觉、听觉都疲了。没得选时，观众或许耐着性子一遍遍看，一旦有别的选择，肯定跑。
再到隔壁勾栏看悬丝傀儡，也就是提线木偶，一书生一佳人在空中飞来飞去，互诉衷肠。
看着看着不对劲，那有一下没一下猫叫春一样的声儿……程妙宜耳根发烫。
好家伙，聚众表演限制级！
再看看台下如痴如醉的观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食、色，性也。药发傀儡可不就没人看了。
表演到最刺激的情节，程妙宜退了出来。
灯影幢幢，瓦子内到处是欢声笑语。
“翁翁，傀儡戏不好看，它们都不说话。”
“它们又不是人，会说话那都成精了。”
听着不远处一老一小的对话，程妙宜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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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宁彦章收工回下处。在巷口买了俩炊饼，张大嘴巴正要啃，忽见潜火兵提着水桶、洒子、麻搭旋风般卷入巷中。
“最里面那家走水了！”
“真倒霉，咱们也快去搭把手，省得火烧起来大家伙都遭殃。”
街坊的声音不啻炸雷，劈得宁彦章脑壳嗡嗡嗡，他拔腿猛奔。
火光冲天，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宁彦章脚一软，瘫坐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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