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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赶出行会 孙家要彻底 ...

  •   吴仁嫌疑很大。

      自原身的哥哥程大郎开始败家,程父每天不是训儿子,就是给儿子还债擦屁股,还要费心给女儿置办嫁妆,无心买卖经营。铺子大小事务,全托给了管事吴仁。程父发迹变泰前,吴仁慷慨地资助过他,是以他对吴仁非常信任。

      吴仁早先做木材生意,最阔的时候半条街都姓吴。然而,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一场大火,一撮木屑都没剩下,他成了赤条条穷鬼。从前受过他恩惠的程父不落忍,聘了他来打理铺面。

      吴仁接手程记后,起早贪黑,兢兢业业,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多拿一文。是以,出事后,程家父女都未对他起疑心。

      可事实摆在眼前,程妙宜从旁观者的角度,没法不对吴仁起疑。

      然而,房钱尚没着落,哪有闲钱去解州找人。

      好在,有目标了。有了目标,就不是没头苍蝇了。

      *

      稍后,将两支毛笔送去交与年轻妇人,得了十文。

      今日共收入一千一百三十文。加上床底钱罐里的一百八十六文,全部身家一千三百一十文。

      太平年景,赚钱不难,肯吃苦,纵发不了家,也够糊口。只叹原身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走上了绝路。

      程妙宜替原身难过了一阵。

      三条甜水巷都走遍了,不会再有买书的了。荷包沉甸甸的,程妙宜小小的满足,踏上了回程。

      行走中尚不觉得,到家后躺下来,顿觉腿酸脚疼。歇了会子,又爬起来。

      赚了钱,就得改善生活。

      顺着巷子往南走到头,是沿汴河大街。形形色色小商贩、茶肆、脚店、正店、酒楼,无一不有。原身这些日子折腾得有点营养不良,须补补。前世程妙宜生龙活虎的,目下这个体格,怕是五公里越野都撑不住。

      下晌了,肉不太鲜了,好在是今晨现杀的,不须担心隔夜肉。城里肉消耗大,大的肉铺一般当天宰杀当天卖完。

      她割了一刀肉,花去三十文;买了一斗米,七十文;一宛面①,八十文;两把减价处理的菠薐菜,五文;五个鸡蛋,四十文。买完傻眼了,光米面加起来有三十斤,她这体格子,能扛回家么?

      一辆驴车驶来,车上人同她招呼:“小娘子买东西了,捎你回去?”

      定睛一看,是左邻花婆婆和他孙子温小六。原身上吊那晚,帮着钱杏儿撞门的就有温小六。

      程妙宜道谢:“麻烦了。”

      “都是邻居,那么见外作甚?六哥快帮小娘子搬东西。”花婆婆指挥孙子。

      “谢谢六哥。”

      东西卸到院中,程妙宜硬要给两文钱做车资。温家有套车,时有街坊租赁,是祖孙俩的一大进项,都是升斗小民,程妙宜不能白坐。

      “上回借你的笔用,你都没让还,我怎好接你的钱?”温小六把米往地上一放,逃也似的窜了出去。

      程妙宜无奈笑笑。

      今日赚的钱,一转手花去不少。

      “花钱容易赚钱难啊。”

      东西搁到灶间归置好,她又昂扬起了斗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好喝好,才有力气赚钱。

      捶捶发酸的腿脚,出门走到右间壁,隔着门缝,瞄见院中蹲着个红衣小丫头,抓石子玩,衣裳一团火似的晃着。

      “秀秀?”她趴门缝喊。

      秀秀从门缝里认出来人,咚咚咚跑过来拔了门栓,雀跃道:“姨姨!”

      钱杏儿的丈夫唐三郎鬼魂样游荡不定,时常连着数日不着家,一回来就耍浑要钱,不给就打人。早分家了,公婆不管他们,钱杏儿一出摊孩子就没人看。每日五更她就得出去,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舍不得让跟着遭罪,只好把孩子一人锁家里。这么大点孩子,连个玩伴也没有,孤单又可怜。见到面善的姨姨,当然兴奋了。

      “姨姨来借个火,行不?”

      秀秀乖巧地点头。

      钱杏儿要熬香饮子,炉灶每天都照料得好好的,程妙宜一看自家灶灭了,懒得打火,来借火。

      灶间炉膛燃着小火苗,砂锅咕嘟咕嘟煮着花花草草。

      唐三郎不在家,家里只有秀秀,五岁的小丫头,脸上没有一点肉,头发枯黄如冬野衰草。

      程妙宜揉揉她的头:“想不想吃肉?”

      肉?秀秀眼底冒光,又不好意说,害羞地笑。

      程妙宜笑出声。

      *

      烧红的炭丢进冷灶,再塞进去一撮干柴,蒲葵扇用力狂扇,胳膊都酸了,火舌终于窜起来了,紧赶着再丢几块炭。

      程妙宜扬起脖子坐直了,捶捶胳膊。炊事不是人干的,她要赶紧赚钱,天天吃街食。

      “姨姨,香椿什么时候能吃呀?”秀秀端着小盆,坐在院门口剥蒜。

      程妙宜望眼刚冒尖的香椿,“早着呢。叶子长大了才能吃。到时候我拿镰刀割下来,水焯了,再磕俩鸡子,炒给你吃。”

      秀秀听得吞口水。

      钱杏儿一入巷子,就闻到了肉香,又见女儿在隔壁门口招手,猜到了八九分。

      “就等你回来大显厨艺了。”

      程妙宜已经烧开水焯好肉了,干香蕈也泡发了,秀秀剥的蒜切成了蒜末,面也和上了。钱杏儿手艺好,专等她回来掌勺。

      这阵子亏了钱杏儿忙前忙后照顾,程妙宜发誓,等赚大钱了,一定领她们娘俩上大酒楼吃。

      钱杏儿不好意思,“太破费了。”她清楚程妙宜的处境,不想她多花钱。

      “没乱花。”程妙宜说了今日收获。

      “那也该省着点,肉买多了。”

      钱杏儿过意不去,把自家腌的茱萸酱和剩的香料拿了来。

      不多时,饭好了,香喷喷的香蕈炒肉片,白玉样的索面,绿油油的菠薐菜,赏心悦目。

      “够丰盛了,鸡子就不吃了。”钱杏儿可惜钱。妙娘那么憔悴,奔波一天赚的钱,真不舍得一顿给吃没了。

      程妙宜悄悄对秀秀说:“明天煮了给你吃。”

      小丫头笑成一朵花。

      饭后,妙娘邀钱杏儿明日一起去相国寺摆摊。

      相国寺书市是大宋第一红火书市,首屈一指的图书交易市场,去相国寺摆摊一天,强过走街串巷十天。相国寺每月初一、十五、逢三、逢八日开市,明日初三,她想去试试。

      钱杏儿同意了。

      *

      如酥小雨飘了一夜,拂晓方歇,东京城水润润雾腾腾的,人间仙境。

      日头还眠在云中,天色昏昧,大相国寺便门前人头攒动,地上堆满了货物。

      没等相国寺的行者报晓,钱杏儿就喊了程妙宜。程妙宜可怜秀秀一人锁家里,想带她去相国寺看热闹。但大人要看顾生意,相国寺今日人流巨多,小偷拐子也会混入其中,那么大点孩子,丢了就找不回来了,只得作罢。

      待钟鼓敲响,寺门开,商贩们一个个如猛猪出栏,争先恐后挤进去。程妙宜去资圣阁前的卖书区,钱杏儿去了弥勒殿前的饮食区。

      到巳时,人山人海,游人摩肩接踵,商贾卖力吆喝吟叫,汇聚成声海。

      “时运来时,买庄田,娶老婆。”②后廊有道人吆喝。

      “亏便亏我也!”③卖锅碗瓢盆的故作苦相,一脸滑稽,吸引得看客围拢过来,“亏了还做啥生意?”

      程妙宜从钱杏儿家里借了板凳、长案,支开摊子,按照后世的职业习惯,将书码成了“心” 型,还竖了杆“大相国寺东 程记书籍铺”的招子。

      有东大街的邻居认出了她,投来好奇的目光。有过问她近况的,她大大方方回答。

      面子、名声,都是虚的,她只想握住实实在在的钱。

      她打了两下竹板,清清嗓子:“我爱书,我爱书,书田菽粟乐有余。圣贤血脉须寻着,天地经纶待展舒……许多快活说不尽,人不读书何其愚……”④

      前世出于职业需要,翻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杂书,对这种打油诗、顺口溜尤其留心。

      她声音清脆,一气念不停,几个结伴的书生被吸引了来。能念出这等唱词的,摊主必不俗,一看,果是个清丽绝伦的小娘子。

      程妙宜分析过,来相国寺买书的,多是士人,卖四书五经、科举呈文是断然不会错。

      书生先被摊子上的“心”型书堆吸引了,再瞅一旁纸板写着“五十文 一律五十文 错过今日等一年”,顿时眼冒绿光。“小娘子,买哪本都是五十文?”

      程妙宜喝口水,点头:“白纸黑字,随便挑,五十文,童叟无欺。”

      话音落,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化身饿虎,你抢我夺,好险没把摊子掀翻。

      穷醋大可不是白叫的,有便宜谁不想占。

      送走财主,二百五十文落袋。程妙宜笑得合不拢嘴,二百五就二百五。

      又走来一位蓝衣郎君,翻了一圈,目光黯然,长长叹一口气

      “……”程妙宜刚得意片刻,泼凉水的就来了。对着圣人书叹气,几个意思?“秀才⑤何故叹气?我的书入不了你的法眼?”

      秀才脸皱成了馒头褶子,“我们入考场时,要背很多东西,这些书都太厚太重,费力气。”

      程妙宜:“考试带书,你敢作弊?”

      秀才看傻子一样看她。

      在秀才的解释下,程妙宜学到了新知识:宋时科举,是可以带工具书的,比如韵书。

      低头看看案上大厚本的韵书,再看看一脸崩溃的秀才,程妙宜两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

      秀才愀然而去。望着他的身影,程妙宜灵光乍现,转瞬又变黯淡,攒够本钱之前,再好的设想都是空想。

      “程小娘子?”人群中钻来一道虎里虎气的声音。

      程妙宜抬头,看见两个公人,当即冷了脸。缉书司的鹰犬,就是这俩人抓走了原身的父亲。

      开封府以往对书业的管控很分散,去年抽调专门人手,设立缉书司。

      眼前这俩,高大魁梧那个,就是缉书司勾当,人称郁二哥的郁衡。另一个是他的跟班杨九。

      “你来卖书了?”杨九凑过来,问了句废话。

      “是啊,没米下锅了。”程妙宜看他们,“二位又来查禁书?”

      杨九没察觉她的阴阳怪气,大咧咧说:“禁书哪会天天有,就是有,我也看不懂呀。我们也是请学士教授们来审的,有时候忙不过来,还从坊间物色大儒。今儿来是防着辽国、夏国细作混进来买书……”

      话未说完,后臀挨了一脚。他扭头,愤愤抗议:“二哥你踢我作甚?”

      郁衡:“你再大点声,教细作都听见。”

      杨九“啊”一声捂住嘴巴,“二哥,我错了。”

      郁衡磨牙,揪着耳朵把人提溜走。丢人现眼的玩意,就不该带出来。

      杨九揉着耳朵朝后喊:“程小娘子我一会儿再过来找你说话!”

      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长没长眼?人家很待见你?”

      杨九点点下巴:“肯定啊,我这人走哪儿都招人待见。她刚还对我笑了,你没看见? ”

      郁衡: “……”

      二人巡了一圈,再转回来时,见程家摊位被人围了起来。

      “你把书价压那么低,我们生意怎么做?”一个男的愤怒嚷嚷。

      “我的书,我爱卖多少卖多少,高兴了白送,与你何干?”程妙宜理直气壮。

      “你违反行规!”红了眼的不止一个,几个摊主围住她的摊子,放狠话,“不改价,今天谁的生意都别做了!”

      杨九要杀过去主持公道,郁衡拦住,“行有行规,她不讲规矩在先,轮得到你狗拿耗子?”

      “那也不能欺负一个弱女子。”

      郁衡挑眉:“街上的乞儿,居养院的鳏寡孤独,你挨个发善心去。”

      杨九一挺胸膛:“师父他老人家生前教过我,勿以善小而不为,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斜瞅郁衡,“带走程员外那天下雨,程小娘子还送我们伞了,那么珍贵的油布伞,你也有份,做人要讲良心。”

      郁衡一脚上去:“滚!”

      杨九从善如流滚向程妙宜。

      那身公人皮比什么话都管用,往那儿一站,不用开口,挑事的就各自散开了。

      杨九好言相劝:“小娘子,有句话我得说,那些人虽可恶,可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价不得乱定。”

      程妙宜愕然,我卖我自家的东西,定价还要别人许可?

      杨九明白了,程员外大概没教过她多少。帮人到底,他细细说起各行的规矩。

      “原来如此,名堂恁多。”程妙宜恍然。

      在宋代,凡欲经营某样买卖营生,必须加入同行组成的行会,成为行户,遵守共同的行规条例,方可获得行业准入资格,否则是不允许经营的。

      杨九提醒:“你要防着他们向行首告状。那孙行首是甚样人,不消我多说吧?”

      杨九长了一张乌鸦嘴。第二日,程妙宜收到了一份堪比檄文的文书,措辞严厉地斥责她扰乱行业秩序,为儆效尤,将她逐出书籍行,禁止贩卖书籍,落款是行首孙文进和几位大书商。

      孙文进除了是书籍行的行首,还是孙梦卿的爹。明摆着,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孙家要彻底封杀程妙宜。

      程妙宜心慌,不卖书怎么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被赶出行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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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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