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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月5 ...

  •   一个盛王,一个厂公,一晚上撞什么邪,满大街的疯子。

      檀翡想撒盐去去晦气,无奈赶时间应卯上值。是的,还要上值。不眠不休,今日后便可修仙。若因操劳过度,以身殉职,便可为身后名添一桩美事。

      许是前半夜霉运用尽,否极泰来,出宫一路顺利,直至一座高楼后静巷。照例叩门四声,门开,黄旧灯笼照出间露天马厩,茅草堆到墙顶。

      邵腾迎进人,反身关门,松出一口气:“大人。”

      他一出声,身后轿子哐啷一声响。似是里头什么人吓跌一跤,撞晃了轿子。随即,帘子一抬,一个人影钻了出来。

      当真是钻。头也不抬,颈背躬得像一条熟虾子,头顶帘拱出来,亦步亦趋走到檀翡面前,深深一鞠,几要鞠到地上,颤声:“拜见大人。”

      檀翡扶人:“公公无需多礼。今夜成事,全赖李公公舍身相助。翡难以为报。”

      小李子倒粪桶出身,入宫前倒粪桶,入宫后也是倒粪桶。宫里最下等,人人可欺,何曾受过这等温言礼遇。一时越发弯低了腰,战战兢兢,连声不敢。

      檀翡抬眼,邵腾掏出个布袋子,拳头大小,形样简朴,鼓鼓囊囊,提动间撞出清脆之声。檀翡接过布袋子,放进小李子手里。

      小李子连忙抽手,再三推辞,推辞不过:“能为大人效力是奴婢荣幸,怎敢再……”

      檀翡硬塞:“近来天冷,就当给公公添件新衣。”

      此言不虚,冬春交接的天,乍暖还寒。灯笼光下照见的人身无几两肉,腰弯得直不起。瞧身形骨头,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仅着单衣挨半宿,冻得瑟瑟,脸青白。

      外衣教檀翡套了。外衣过大,也是一层单衣,没有镶棉花,就起个聊胜于无的御寒作用。檀翡让人稍等,进轿里把这层内监皮冠脱了,物归原主。并拿出一张纸条子。

      “宫里采买所需,去哪儿买,买什么,买多少,条上都写好了。你去东照街,照着买就是。”檀翡停住,问,“识字吗?”

      小李子避在角落,在邵腾盯视下着急忙慌扣腰带,脸色惨白,支支吾吾。檀翡便懂了,使人来认。好在有所预见,领的纸条子采买东西不多。且这个小内监年岁不大,脑子却活,背读两三次再说给檀翡听,虽然磕绊,已是齐全了。

      檀翡点头,拿出另一个钱袋子交给他,道:“一个时辰内采买完毕,记好账数。一个时辰后,去玄武门前与回宫队伍会合,内官监的康公公会领你回去。切记,不要误了时辰。”

      小李子郑重接过:“谢大人,奴婢记住了。”

      目送人提灯笼拐出去。邵腾低声:“属下一夜守着,他一直呆在轿子里。”

      “寸步不离?”

      “寸步不离。”

      檀翡远目,道:“不能是他。宫里耳目众多,一只蚊子进出尚且要认个熟脸,恨不得每一只抓来登名在册。再者说,富贵险中求。赌对了就是功,不怪人跟在脚后来。”

      邵腾担忧:“这样放他回去,万一——”

      “讨好取巧要能安身,何须拿命来博。”官帽没戴,檀翡头冷,呵气暖手,“你不信他,你要信赋陈。走了。”

      邵腾递过手中包袱,檀翡再次进轿换衣。身上这套官服折腾一夜已经完全不能闻不能看,且不论上值是否成体统,再穿一天,檀翡也是万万不能忍。

      待换完坐下,邵腾已雇好轿夫回来。雇的是城里犄角旮旯摸黑等活的壮年,一把子力气,沉默,稳当,熟路。一行人起轿在巷网里左拐右拐,半刻钟后拐出,城墙在眼前合拢,城楼重门守住去路。正是东安门。

      门里侧转出人一喝:“什么人!”

      邵腾上前:“回军爷,我家大人昨夜于皇城西饮宴太晚,只得在此歇了一宿,此时正要赶去衙署上值呢。”

      昨日一遭盛事,宵禁一松,后遗症太多。禁军按刀柄的手不挪,又问:“皇城西,怎么来了东安门?”

      “还不是人太多,订不到上房。只得绕来这边请仙楼。”邵腾再上前,手里银光一闪,借暗递去对方手上,“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岂料对方手一挥:“公务在身,有所不受。”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招横行多年,有朝一日竟撞上个人。僵持之际,身后传来刀甲足音。府军左卫巡来此处,灯笼光摇近,拐个弯就到。

      巡逻队到场,应卯时辰不误也要误了。

      轿帘一动,里头人长指微拂,挑现足上半袭青色官服袍裾,道:“军爷若有疑虑,可往东辑事厂厂公府中查验昨夜宴客名单,再往请仙楼对账。本官姓檀名翡,就任刑部清吏司,有任何差错,请到衙署一一当面对证。”

      话一出,另有一人立马上前:“大人哪里的话,他是新来的不懂事,卑职这就给您让路,这就给您让路。”

      把守站开,轿帘重又晃动,擦肩而过,几句推攘飘进。

      “瞧见那身官袍了吗,厂公府出来的,你真去查啊?今天城里多少人物,你个个都要验过不成?”

      “死脑筋,怨不得从上头掉到这看门。”

      轿子过东安门,出来正好行入官轿群里,摇摇摆摆,行往承天门前千步廊。此时,钟鼓司人登上西华门。

      ——

      檀翡踩着最后一声晨钟,踏进清吏司衙署应卯。路过衙署院里一缸新停荷叶的清水,顺手一掬,往脸上揉。

      朱生钱迎面摇头:“叶子喝的水,你也要劫?怎么,昨夜没喝够吗?”

      走近了,看清檀翡脸色,他一惊:“昨晚是去偷鸡摸狗还是劫富济贫了?”

      檀翡把自己鼻尖揉红,总算揉走些困意:“被人捉奸在床。”

      “啊?哈哈哈哈哈哈。”朱生钱拍案大笑,“老天开眼,你个游戏花丛的,总算阴沟里翻船了吧?”

      檀翡拿帕子擦脸。

      朱生钱看这人暴殄天物毫不怜惜美色的手法,笑完,半信半疑道:“真的假的?”

      檀翡:“我何曾说过假话?”

      “这——”朱生钱一思索这话,竟是真的,“什么样的美娇娘能使我们檀非月,这般不顾廉耻?莫非,是昨夜那位?”

      檀翡垂目,叹:“怜这一字,当真害人不浅。”

      瞧这模样,竟不像是诳人的。朱生钱心中好奇一下吊到顶点,正要追问,门板一叩。司务并皂隶过来送当日文书。

      檀翡接过一叠,道谢,坐下一翻,察出不对,道:“请问,今日文书可有遗漏?”

      司务正将另一叠递与朱生钱,闻言道:“回大人,每日各地文书送达,下官皆是第一时间一一登记在册,再递到各位主事手上。份数与册上所记对应无误。”

      檀翡一算时间,又问:“这两日可有人抽调?”

      司务:“昨日一位锦衣卫百户来过。”

      司务厅收十三司外衙门文书,经手繁多。檀翡随其来到司务厅,翻开册档,果在要找的那一份文书记名后看到东厂章印。

      江淮番西县一宗盐务纠纷,水路交错,所涉颇广。地方力有不逮,请到所属清吏司求援。檀翡接手,两月内,与当地知县书信往来数回,不惜人力物力。近日,有新证指到京官头上,案情走向正趋豁然开朗。一下,被人半道截走。

      回到司所,朱生钱道:“没办法的事。想来也好,你操心这件事情太久了,这下有人替你代劳,你可松快些。”

      檀翡道:“拿刑部东西,没有书文请调,没有尚书过审。”

      言语间,一位同僚听见凑近,义愤填膺:“那地方那做派,仗着圣意,向来有恃无恐,什么时候拿东西问人了?”

      “可不是,可不是。”另又一人道,“就说咱们姚同僚,前两月本指着一桩案子升迁,也是被捷足先登。好了,还是逃不掉看大牢的命。”

      “嘘——你们不要命啦。说不定头上就蹲个番子在记,说这么大声,脑袋要摘去海棠花下填肥不成!”

      众人作鸟兽散。

      檀翡没再说话,翻开一份文书,沉心静气,逐字看下去。

      一桌相邻,朱生钱低声:“并非就咱们遭罪。我可听说,吏部上月考评都受限制。还有礼部,因为立夏祭祀,见天往皇城西跑。都是因为什么?还不是——”

      “十足十就是当年随藩镇将军出入学到的做派!”朱生钱本意是想安慰人,自己却是越说越不忿,陡然低下声音,还算惜命,“那位,前两年不就是随军做了监军嘛?耳熏目染,近朱者赤。如今这做派,算收敛了。”

      檀翡总算理他,看来一眼:“隔墙有耳。”

      朱生钱闭嘴。

      安静一会儿,他耐不住小小声:“再往上说。当今圣上旧年仍在潜邸时,便以随侍太监不识一字不堪得用为由,向先帝讨了份恩典,将他身边的大太监,也就是如今这位,送去国子监旁读。破天荒开先例,谁能想到先帝竟能降此福泽。那当年,国子监里谁不是咬牙切齿,日日以圣贤请命,恨不得用唾沫淹死这只玷污明堂的老鼠屎?不也是无功而返,打碎牙齿往肚里吞嘛。”

      说到这,朱生钱忽然想起:“非月,你在翰林头年,不是去国子监待过一段时日吗?”

      檀翡翻页的手指一顿,复翻过去,道:“是。”

      “没遇到?”

      “没有。”

      “那是有点可惜。”朱生钱惋叹,“如今叱咤风云,昔年目不识丁,真是……天壤之别。”

      檀翡心道:何止。

      年少轻狂之时,谁不曾眼瞎心盲,多的是把獠牙毒蛇错看。

      但何必总把心思放在一处,昨天今天已经听得够了,还险险被这位天壤之别的人物抓住一回。闲话说完,放回面前正事。

      平日若无大事,辰时便会散朝。今日午门却久不见开。六部闻风知意,吏员绷紧脑筋,于庶务更不敢懈怠。及日头过中,用膳歇晌时分都过了,才见着上官们陆陆续续出了承天门,进千步廊,分入各部衙署。

      檀翡看时辰送文书过去,刚到门口,便听里头拍案一声,笔墨纸砚哐啷连响。

      “——他带兵私闯后宫,反过来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什么道理!怎么,真要叫那个小太监过来,一个个往我们脸上认?举太祖开朝至今,就没有这样的事情!至满朝文武于何地?至社稷纲常于何地?目中无人!目无王法!”

      旁人劝:“侍郎息怒。”

      另一人道:“如今六部遍布东厂耳目,可要小心说话呀。”

      “让那番子记!我等光明磊落,怕那等梁上君子作甚。本官偏要骂个痛快!那阉贼险害皇嗣的罪行就铁铮铮摆在那儿,谁冤他了?不然,便是他一手主导的把戏,贼喊捉贼,存心要烧他东厂的气焰!今日尔等太过畏手畏脚,三言两语便让你们丢盔弃甲!”

      一人直呼冤枉:“非是我等软弱。而是那位、那位说宫中主子皆是奴才伺候,何以护主便是私闯?这要我等如何回啊。”

      满场静下,半晌一句:“那王福来厚颜无耻!”

      檀翡深以为然。无声退后一段,略停一停,加重脚步再走过去,到了门前,轻叩三声:“下官檀翡,有文书送审。”

      送完回去,朱生钱追问:“侍郎可有提到江淮盐务一案?”

      檀翡坦然道:“侍郎着我放手,放与东厂。”

      “再无二话?”

      “无。”

      朱生钱扼腕:“那本是你的功绩,怎如此轻易放给他人?原本月底考评,你可凭此再上一级。再着,侍郎就眼睁睁看刑部被这般下脸面?”

      檀翡铺开白宣,道:“事未成,便不是功。”

      朱生钱看人不急,恨铁不成钢:“那你怎么摆出这副脸色?啊?还有心思磨墨啊你。”

      檀翡往砚台里推墨,道:“番西知县心系此案,原盼着结案后,我能将案情来龙去脉公文示与他。我得想一想,怎么跟他说。”

      “你啊你,自己火烧眉毛了,还有空管别人的心情好坏。”

      檀翡提起毫尖拔杂毛,仿佛已经接受现实,镇定自若:“行俭兄方才才劝我,如今更要劝一劝自己平心。”

      “我不是怕你想不开嘛。结果你倒是想得太开,显得我便想不开了。算了算了,我何必想不开,关我什么事啊。”

      谁知,写与番西知县的信件写到一半,檀翡眼皮突地一跳,停不下来。跳个不停,跳得额筋抽痛。点冷水、揉穴位都不管用。

      朱生钱道:“不怕,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这是……右啊?陈习陋俗,不能信,不能信。”

      檀翡闭眼寻思报应的功夫,再掀眼皮,就见门外来了个面白脸生的小内监。小内监众目睽睽之下来到桌前,客客气气见了礼,言简意赅,直明来意。

      “厂公邀檀主事今夜府中一聚。”

      这一句,檀翡的眼皮不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明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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