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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月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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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
做好友之间,做故人之间,总要有些从前现在的交情,才好用上这个字。
众人无暇深究,四面八方,目光全落在檀翡手中那封帖子上。右上角一枚海棠式样的浅红,坐实这封帖子如假包换,的的确确就来自目前最是炙手可热的那位人物亲笔。
朱生钱吓掉茶杯:“勿怪白天不要说人。难道方才那些话这么快就传到那位耳朵,这就来拿人了?”
檀翡拿着这封烫手山芋,道:“没有传到。”
“你怎么知道?”
“是你在说,该拿你才对。而这帖子给的是我,还不清楚吗?”
朱生钱一下不知是喜是悲了。反应过来,连扇自己嘴皮:“都怪我,这两日念得太多,不经念啊,生生把人念来了。非月,为兄对不住你哇。”
朱生钱虚长两岁,平日里耍滑做懒没个为兄样,三不五时拿出来占檀翡便宜。至申时下值出衙署,为兄的还在殷殷叮嘱,生怕出点差错。
檀翡还要反过来安慰他:“既是明面之邀,不会动用私刑。”
“谁知道呢?”朱生钱嘀咕,“外头多传其人反复无常,阴晴不定。非月,你要千万当心呀。”
一听这话,檀翡大为不解,按这位仁兄悍不畏死的念叨行径,合该请他去喝茶才对,何以请到自己头上,多冤枉。不过,“身正不怕影子斜,奉公守法,坐直行正,何须怕他——”说到一半,檀翡自己把嘴闭上了。
朱生钱甚感宽慰:“也是。近来叫去喝茶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不全须全尾出来。如此,为兄便放心了。”
说完,骑驴跑了。
两天一夜没合眼,精疲力尽。檀翡扔帘上轿,坐定片刻,困意全无。翻出那一张帖子出来,借着薄帘子摇进的日光,拿在手上,左右翻看。
帖子通体象白,肤触细腻,指腹一碾,拈着花瓣似的。右上角花色由浓至淡,小小一朵,写意非常。翻动间,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香味。这味道,檀翡说不上来是什么,闻着,便对这张帖子的主人生不出恶感。
无来由,竟每一处都贴合檀翡喜好。
这张帖子越是赏心悦目,越是能看出其主精益求精,苛刻细节,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那么,黎明那会儿,能不能容,也是一个未知数了。
檀翡不以为黎明那桩是一场意外。再意外,自己前脚进宫,后脚便来抓贼?即便真叫人瞧见面生的,随便一抓,就能抓到璇玑阁?一定有什么遗漏之处,还没找到。
而问檀翡是否后悔冒险进宫?不。落子无悔。胜则险胜,败则再三反思。往往致命处,就是那百密一疏。这一疏,如今就拿在人手上。或能从这张帖子来意查探一二。
这样想着,檀翡食指卡进这帖子夹角,一拨。
一看之下,却是落空。
举凡官员相邀,请帖或拜帖之上,莫不是要写明来意,时间,地点,敬邀或拜望何人,再致以问候。简省相熟一些的,写个天气真好,好久不见,快来聚一聚这样的,也算蒙混过关了。
但以上路子,套不进邀谈檀翡的这位。只见帖子内两面大片空白,居中龙飞凤舞勾了一个:来。
来?
哼。
檀翡把帖子扔去座上,再不理会。
酆阳皇城内多是达官显贵,高高的皇城墙外,则是内城做盾甲四面包围。檀翡的宅子在内城西,沿河过五六条直巷,一座三进院子,三月前入京新置的。
“几个偷懒的宫人都已责打发落了。现在位置空缺,须司礼监出名单仔细挑选。圣谕有令,不得再有此事发生。”邵腾推开垂花门,侧身,“又请太医仔细看过,昭仪无恙。”
檀翡走下台阶,问:“赋陈对名单有什么打算?”
“暂无。”邵腾道,“另外,康成全托人来说,最近风声紧,怕是不能再替大人效力了。”
檀翡隔着柳树垂枝,看正房那头人影忙进忙出,闻言侧目:“他会怕?”
“人没抓到,宫里查得严,十二监都提着脑袋办事。”
“他可不是怕了。”檀翡下决断,“把请仙楼的盈利再分出半成,每月初三合宫里采买册子,拿给康成全做孝敬。”
孝敬二字咬得轻慢,近旁人才能听清。随即,檀翡展眉,朝走出正房的女人露出好大一个笑。尤万舒忙上忙下,冷不丁见到人,气不打一处来,叉腰指骂:“好你个混小子,敢给我夜不归宿。翅膀硬了是不是?来,我给你打瘸!”
“姆妈莫气。”那个巴掌来势汹汹,落在身上只听个响,檀翡作势塌肩讨饶,“唉哟,姆妈你还真打呀,可疼死我了,唉哟唉哟。”
尤万舒嗔骂:“用了几分劲我能不知道,还能打疼你?整天没个正经模样,多大个人了。”话虽如此,再落下的巴掌改拍为揉。
“还是姆妈疼我。”
“就仗着我疼你。”尤万舒捏人脸颊,皱眉,“脸色这么差,一晚上没睡?”
檀翡叹气:“忙活一晚上,哪有功夫睡,澡也没洗。姆妈闻闻,我身上成什么味了。”
尤万舒往后躲:“别熏着我。就知道,热水早早备好了。什么天大差事,给人忙成什么样了……”丰满腰身一拧,进门张罗。
“加上请仙楼这半成,够他康成全再修一座私府。要是嫌不够,就摘了这条线。”檀翡嘴边笑收起,扶额,自觉再不躺下当真要功不成身先退,“其余的,晚些再说。”
邵腾退下。侍女围上替檀翡更衣。
外袍中衣脱下,檀翡隔屏解开胸前层层叠叠的束缚。白布委地,如释重负,吁出一口长气。低头,扶桶沿,隔袅袅热雾,与水中倒影对望。
这张脸,见者常不吝溢美之词。的确很得便捷。也是踏入朝堂至今,最受诟病之一。看久了,不过如此。
伪装太久,一时有些想不起。此生朝夕相处片刻不曾分离的这张脸,这个人,是她?还是他?
静默片刻,她抬手搅开这团漩涡。
困极倦极,洗着洗着,脑袋就要掉进浴桶里,还是尤万舒过来巡,捞了起来。洗完,勉强穿上里衣,倒头便睡。再睁眼,西山日头沉得只剩条细细的金边,帐中昏天黑地。
侍女拨帐,将那一线余晖请进来:“大人,到时辰了。”
帖子既没说是什么时辰,檀翡不妨把时间定得晚些,除开来回路程、皇城宵禁,中间掐得只剩几盏茶时间。相看两厌,何必呢。
侍女拿来新的白布。两天没解,胸背勒得隐痛,这回再缠,檀翡捂住布头,要求缠得松些。侍女往日不舍得下重手,今日下轻了又犹豫不决。
檀翡安慰:“放心,还不到去刑场的时候。”
出入藩镇的那些位将军,随便一个胸前都鼓囊得比她厉害,那叫一个孔武有力,英武不凡。区区这种程度的,不算引人侧目。
抱着这样的心态,竟觉出一种天地顿宽的慨然,饭也进得香些。饭后听过尤万舒千叮咛万嘱咐,从容就义,轿子又经西安门,进皇城,来到了那扇要吃人的朱红大门前。
大门后还是那棵张牙舞爪的西府海棠,静谧诡艳,香气四溢。树荫下凉风习习,檀翡走过,闻到了帖子上似曾相识的香味。侍从引路,穿过几重回廊院落,越走越静,竟引着进到深深处,至一处门庭。
还没走进,看这处门庭装潢朝向,无疑是主人居所。主人家约莫喜静,四周守卫寥落,灯盏也寥落。院门往里一段明,一段暗,好在今夜月色佳,不致走岔了脚。走到一扇敞开的门前,还差几个台阶,侍从止步,垂首恭送。
到了。
高府规矩多,进门得脱鞋。瞧这柱子门槛一尘不染,来者亦不敢亵渎。檀翡规规矩矩、轻手轻脚地脱了鞋,靠台阶边缘放好,只着净袜,迈过门槛,踩上木地板。
一进门,不须找,人就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等着呢。
听见足音,那人头也不抬,道:“路上耽搁了?”
檀翡走近,抬手行礼:“见过厂公。”
低头,视线所至,是一方小几,一块蒲团,摆在地上。小几上摆有油灯,笔墨,几页写满字的纸。距离有点远,灯火投得暗,檀翡看不太清那些纸上写的什么东西。其中一张,正被人拿起,拿在手上。
还是那只手,第一指和第三指各戴一只戒指。灯火昏昏,黄金不减其色,油润更重,贵气逼人。
似乎是灯火太暗,实在影响看字,那只手将纸放下,捻亮油灯,而后朝檀翡一展,“坐。”
檀翡便坐了。
视野一低,这才看见小几旁放着一个黑木盒子,尺寸不小,长宽高约莫都是两掌,方方正正。盒子旁,则有一片暗红衣摆铺开。瞧衣摆主人坐姿,似乎不是如檀翡一般规矩跽坐。
非是檀翡有意窥探,窄窄一方小几,前后两块蒲团,距离就这样长。她不想抬头,只能低头,一低头,不看也得看。
“看来,内城街上窄到不能骑马行轿,辛苦檀主事走两个时辰。”
檀翡低眉顺眼:“刑部事务繁忙,劳厂公久等。”
上头一声笑。
“千步廊衙署今日申时过半就下了钥。檀主事在哪里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