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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月4 ...

  •   无人应声。

      来人道:“督主有令,拒不开门,通通视为共犯!”

      话已至此,赋陈只能拨栓开门。门一开,不由分说,为数众多的脚步直驱入内,赋陈一路跟,一路拦。

      “——昭仪身怀皇嗣,才遭惊吓。你们竟敢无故擅闯,若是冲撞到昭仪与腹中皇嗣,有任何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无人理会。

      黎明时分,春寒最重。已到各宫主子晨起梳妆的时刻,而周遭宫殿阒然无声,闭门无出。宫道万籁俱寂,奔行匆忙的宫人似乎顷刻全部消失了。只剩未放新芽的枯枝被风刮得哑哑作响,隔窗搅乱檀翡眼波。

      那些脚步踏过石砖,碾碎枯枝,势不可挡,直至屋檐下才停,而后分散围守。站得最近的,与里间床榻只有一墙之隔。

      檀翡隔墙听见赋陈的声,气喘吁吁,据理力争:“昭仪在内安寝,谁敢进去!谁要敢进,皇上必定不会轻饶了他——”

      忽然间,她的声音停住,被生生掐掉那样突兀。紧接着,仍是赋陈的声音,猛然抬高:“奴婢拜见厂公。”

      风声骤大,刮动垂帘。

      檀翡屏息,一片缄默中,清晰听见另一道声音响起:“贼子不长眼,乱闯乱进,不定就进了昭仪的宫殿,惊了昭仪的龙胎。来人,护驾。”

      这把声音低柔,调子拿得又轻又慢,凭白拿捏住人心七上八下地耍玩。再好听,也听不出好听。

      这把声音,檀翡就是聋了都能听出是谁。

      果真是来了。

      好啊,别人是打瞌睡碰上枕头,自己是出门撞到鬼。这鬼不是别人,正是今夜,不,已经是昨夜了,昨夜晾着满堂宾客、任前头险些就要挖眼血溅当场的主人家。

      他不在宴上受众星捧月,大半夜来这里吃什么冷风?

      外头人奉令上前推门,赋陈不退:“厂公体谅,且容奴婢先进去替昭仪梳洗更衣。”

      那人一静,周围人跟着屏息,片刻,听他道:“再阻拦,耽误正事,你该当何罪?”

      门自外霍然推开。檀翡早关了窗,不致那片轻薄垂帘被对流风吹掀,彻底无路可走。而堵了唯一一条出路的那群人,四散外殿翻查。

      换作来的是其他什么人,檀翡都能乔装出去,光明正大。偏偏——

      换作以前,厂公是个什么胡诌名头,檀翡没听过。然这几个月来斗转星移,天翻地覆。随着东厂在朝堂开张,拎着一众臣子下滚水里煮。后宅阴私只是前菜,党羽勾结不算佳肴。今天磨刀霍霍,明日拿谁按砧板,上一道,便掀一阵哗然。东厂这间新店办得是如火如荼,生意蒸蒸日上。厂公二字,便也如乘风马,无人不知。

      于是,厂公做了厂公后,又得了个不上台面的诨名——九千岁。

      台面不是上不了,是不能上。私底下谁都这么叫。可,要提防着说漏了嘴,万一被万岁听着,可不得了。毕竟,天子榻前岂容他人鼾睡。竟然只少区区一千岁,简直狗胆包天。遑论,这个人还是个阉人。

      单单是,将一国之君和一个太监放在一行字里相提并论,已然是大逆不道罪无可恕了。

      然而,平心而论,混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这个太监可比太多全乎人尊贵得多了。圣上特特颁发圣旨赐其改名,让其脱离宫道行走渺如蝼蚁的福禄康等等,就可见圣眷隆盛。

      檀翡一时有点想不起,这位到底是改了个什么名。

      什么棠?棠什么?

      但这也不要紧,自己是断断没什么口呼其名的机会的。

      要紧的是,当前往哪儿走是生路?

      璇玑阁里间有窗,此时跳窗而逃无疑是自寻死路,不出半步,便会被围守外头的东厂番子当场拿下。而一帘之隔,翻查已到尾声,脚步声靠近。

      这回赋陈没有求情的机会了,刚出声,檀翡便听冷然一句:“拖下去。”

      赋陈被拖下去时仍挣扎呜呜作声。

      东厂根基未稳,没有确凿名头,寻常不会动用私刑。檀翡长吸一口气,缓下心中波动。事到如今,慌乱畏怯全是无用,便镇定以对,自有对策。赋陈拖延至此,够了。

      人影走到垂帘前。

      檀翡眼睛往下,看见一双锦面云头履堵住帘下缝隙,踩在光晕之上。鞋面不染一尘,绣图精密,着者非富即贵。来的一群人里谁能穿这么一双鞋,昭然若揭。

      离东窗事发也只差这么一揭。

      身旁的赵琅华微微颤抖,似是撑不住这场面,到底没有惊慌出错。檀翡握住她手,轻拍手背,以示安抚,继而翻过,找准虎口处,使力一按。

      赵琅华轻唔出声。

      这声一起,外头动静便停了。本隐有波澜的垂帘再次柔顺下来,归于平静。站在帘子前的云头履却没有挪开。人声近在帘外,低低响起:“昭仪可算是醒了。”

      这一句似谑非谑,其中深意檀翡没时间深究,轻捏赵琅华指腹,示意。赵琅华开口,声音疲哑:“谁人在外喧哗?”

      外头答:“有贼子擅闯后宫,为确保昭仪安全无虞,请让奴才们入内搜查。”

      “屋中只我一人。”还是太过心急,这话一出,檀翡心道不对。

      果然,帘外人笑了一声,道:“宫中进贼,昭仪不怕吗?何人何曾说过贼子在昭仪屋中。”

      屋中片刻死寂,檀翡在她掌心划下三横一竖,赵琅华再开口便有泣音:“除我一人无依无靠,还能有谁?皇上——是皇上让你们来的吗?”

      帘外亦是一静,后回:“皇上很是挂念昭仪。”

      “他挂念我,怎么不来看我?”赵琅华泣音更重,“你回去,让皇上来。”

      “皇上日理万机,眼下已是快到开朝时候,抽不开身。待到朝后,皇上定来看望昭仪。”那双云头履犹自不动如山,甚至欲再上前一步,“贼子猖狂,事关皇嗣,且让我等进去搜查捉拿。”

      “不准进来!”情急之下,赵琅华失声,竟真将人喊住。肩上力道轻柔一抚,她转为恸哭,“你骗我。皇上若是想来看我,早就来了。昨日琅华经此一难,险些失去腹中孩儿,皇上却问也不问。是不是,皇上是不是怪罪琅华粗心大意,是不是,皇上将琅华忘了?”

      这回,外头静默片刻,只有一句:“岂敢妄加揣测圣意。”

      大约是被里头耽于情爱的死脑筋耗尽耐心,忍无可忍。话落,云头履直接向前,随即,垂帘掀起。

      一线竖光当头劈上檀翡眉心。

      昏暗中待久了,忽见如此强光,檀翡几乎感到刺痛,下意识眯起眼。心中狂潮汹涌之下,朝前看去,却是怔住。

      不是意料之中众矢之的的画面。

      垂帘仅仅拨开一条缝隙。

      而拨开帘子的那只手,手背抬帘,五指白皙修长,处处写满养尊处优。第一指和第三指各箍一只黄金戒指。大权在握,举重若轻,何况区区一道不堪一撕的薄帘子。

      这只手本可直接令檀翡陷入死地。不知何因,却停住了。只撩起窄窄一线,拿住帘子,停下进攻。而这一线,泰半被这只手及垂落的大袖挡住。挡住檀翡视野,也挡住外头窥探。

      帘子内外一时陷入莫名的僵持。

      檀翡忽然猜不透帘外人是何想法。不知他是否知晓,不知他为何停下。或是猫抓老鼠游刃有余,或是故意恫吓。总归不可能良心发现,心慈手软,想着今天不吃肉了。尤其,他或许已知猎物就在股掌之中,手到擒来。

      下一刻,那一线窄窄口子霍然撕大,冷声挤进:“有无贼子,一查便知。”

      话落,檀翡指尖“斥”字重重落下最后一点,赵琅华登时喝道:“混账奴才!”紧接这句,檀翡将手中紧握已久的东西用力掷出。来人急退,帘子遭击,剧烈鼓荡。烛台砸地,烛身断裂,咕噜咕噜,滚回重归寂静的帘下缝隙。

      一切发生仅在几个呼吸间,屋中恢复寂暗,外间却是乱了套。一大群叫唤此起彼伏:“督主!”“大胆!”“保护督主!”

      赵琅华在这场混乱里厉声道:“混账奴才,连你也敢欺辱到本宫头上!本宫虽病,仍是你这狗奴才的主子!没有皇上旨意,无故闯进,辱我名节。今日你若敢踏进一步,哪怕拼上这条命,本宫也要求到皇上面前,摘了你的脑袋!”说到最后,力不能支,抚心哀哭。

      外头似是惊住,许久,一片诡异寂静。檀翡不禁心道,那位脸色得多差,将人吓成这样。

      谁人不知,厂公自称奴才,却最恨被人称奴才。上一个敢当面口骂奴才的,被厂公端了家。然而,宫里头都是主子。

      至于现下久未发作,檀翡知晓,非是怕摘脑袋,而是,权衡。

      权衡,跟一个妇人计较,有失厂公肚量。还是为抓一个贼子,当着众多手下的面被多泼几句奴才。脑袋事小,面子事大。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打扰昭仪清净,罪该万死。此地无贼,奴才们先行告退。”

      一声令下,外头迅速散了个干净。

      走得轻易,檀翡并不感到轻松。

      赋陈跌撞进来。赵琅华连哭两场,心力交瘁,筋疲力尽。檀翡扶她躺下。她拽住檀翡的手,目光盈盈期盼:“大人,琅华做得可好?”

      檀翡一笑:“当然,昭仪机敏过人。”

      再道:“赋陈,卯正你便去御书房外等,等前头散朝。无论如何,都要先见到皇上。今夜的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掂量。只记住一点,无人要害昭仪。”

      “至于这里——”环视周遭,发现都如主人一样凄凉苍白,便无需再作使人心生爱怜顿悔的矫饰。

      “大人,”赵琅华伸手来够,千言万语欲语还休,最后只说,“大人千万当心。”

      时间紧迫,不容多说。檀翡却是如何也放心不下,回头,擎住下落的帐,道:“昨日事有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再亲再近且将反目,自保才是上策。昭仪,想自保,就得站稳脚跟,得有权。在这宫里,恩宠是一切权力的基石。不要任性。”

      赵琅华点头应了,倚枕倦极,不肯睡,目光依依送别。檀翡移目,窗外蓝雾更重。等卯时晨钟起,金乌缙云即要驱轮自东屠尽黑夜,杀伐未至,先闻硝烟。

      引颈受戮,便枉费这一夜周旋。

      再掀垂帘,檀翡顿步,垂目注视脚边腰斩的蜡烛台。把帘的手指鲜红干涸,是烛泪临终烫下。

      檀翡拿住垂帘相同位置,朝着那条缝隙,往外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明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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