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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天地5 “现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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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翡往里让了一让,拍拍石头墩,说:“坐这里来。”
王棠寻不动。
风从洞口灌进来,潮气一阵接一阵,檀翡道:“要不,你把衣服脱了,一会儿火烤起来,干得快些。”
仍是不动。
檀翡便不管他了,在背风处铺层细砂架好木柴,石子围圈,再捡树枝挑旺火堆,说:“事权从急,再不愿,也是身体要紧。再说,你一个大男人——”
在檀翡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要闭嘴,已经晚了。只听原本端坐不动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他轻轻笑了一声,说:“男人?”
檀翡咔地掰断树枝,丢进火里,没应声。
洞穴中就此寂静,半晌,无人再说话,两厢静坐,火堆噼啪起焰,越烧越旺。烟气起升又被涌进的风掀得荡开,火光与温度沿着四壁攀爬。就在檀翡以为今天定是一个无言难捱的长夜时,洞口那人又一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低:“你的身手?”
简直无异于听到石头说话,檀翡看他一眼,顿了一顿,说:“学的。”
“学的?”
“不然呢,总不能是我自己天赋异禀,生来就会。那倒是美得很,大可不必挨师傅拳脚了。”
“挨师傅拳脚?”厂公好似变成只学舌鹦鹉,几近无声喃喃,“他们竟也舍得。”
檀翡又捡一根,戳泥土,说:“赴京赶考,君子六艺,能缺了哪个?要是没有过了武打师傅那一关,我娘亲和祖父哪里肯放我一人上酆阳。再说,鹿县那时,我可是剿过山匪的。怎么,厂公耳目遍布天下,竟不知道我这点小小秘密吗?”
王棠寻似是忍俊不禁,笑了一声,而后一声轻咳,缓了缓,说:“我以为你不会伤人。”
“那是对无辜人。”檀翡说,“这种对敌人心慈手软、等他来取我脑袋的事情。厂公,您瞧着我是这么傻的人?”
这句话后,又是片刻寂静,王棠寻说:“你刚刚怎么不躲?”
这句话没头没尾,甚至轻得不仔细听,就要从耳边风一样溜过去了。但檀翡就是知道,他指的是暗林中拔剑刺来的时候。
檀翡说:“我认出你了。”
王棠寻眼睫一颤。
“外面不敢说,但在这里,此时此刻,你我是最不该拔刀相向的。”檀翡得意一笑,“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再次静了一静,他说:“我这种人,是什么人?”
啧。
还记仇呢。
檀翡转头,正儿八经地,将浑身湿透衣裳更红、显得皮肤极其苍白的这位,上上下下看了一番。这人不理她,别说对视,睫毛垂着动都不动,仿佛对这样称得上冒犯的打量毫无察觉。
山不来就我,只好我去就山。檀翡走过去,坐下来,屁股还没碰到石头,就感觉旁边这人身躯狠狠震了一震,道:“你——”
趁人一弹三尺远之前,檀翡已然很有先见之明地,一把拽住了人衣袖,将人留了下来。
真是冷啊,溪水把这身衣裳全浸透了,檀翡手一紧,衣袖上结的水壳子化在指缝里,滴滴嗒嗒地淌下来,淌到两人脚下。得亏还是夏天,虽然这山里的风和秋天也没差了。
檀翡边给人拧袖子,边说:“你这种人,自以为是,狂妄自大,狂到以为自己不会生病,敢弄湿全身对着风吹。怎么,我说错了吗?你不是问你是什么人?你还听不得实话了?”
不知是映着火堆还是真的生气,总之,熊熊的火焰燃烧在这人眼底,将檀翡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王棠寻好似狠狠磨了一磨牙齿:“好啊,你好好说一说,实话?”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檀翡没打算收回:“您在这个位置上,听多了好话,可没怎么听实话吧。好话现在没用,耍厂公威风更没用。像您平常一开口,一皱眉头,就有一堆人来护着捧着?没门。如今我倒是想,有吗?您先别瞪我,我说实话呢,万一我吓破胆不敢说,您还有得听吗?”
王堂寻:“你也会吓破胆?”
“会啊,怎么不会。”檀翡顺手把人头发也给拧了,“上山路上,差点就把我吓跑了,要不是没路跑——诶,别捣乱,你怎么比瓜子还难按?”
王棠寻手一停,“瓜子?”
“哦,家里小孩。”檀翡趁机抢他另一边头发,“可乖了,吃得多,拉得多,滂臭一大只,长得跟猪似的。回去,有机会带你见见它。”
他又不说话了,和檀翡争抢的力道变小,脖子不再梗着往后退,好似气极无奈,破罐子破摔。檀翡以指做梳,耙顺湿发,将这些和主人一道滚脏滚乱的长发,慢慢地,梳成了原本流丽如瀑的模样。
看着顺滑,摸上去才知又粗又硬,跟主人一个模子印出的臭倔脾气。檀翡洗狗洗出心得,看不得狗毛洗后毛毛躁躁蓬乱着,此时心思乱飞,更没注意手下动作越到哪条界线,全当给狗顺毛了。
“回去,我们要回去。”檀翡说,“只有回去,你才能知道是谁要害你,是谁设下这一场局。你从来就是锱铢必较,难不成如今转了性,学人临死发善心,要放过仇家任由逍遥快活,拿你挣功绩吗?”
“自以为是,狂妄自大,锱铢必较。”王棠寻说,“还有吗?”
“还有,”檀翡一把抓住他手,“你明明杀人不眨眼,人死面前还嫌脏,现在做这种可怜样子是要给谁看?你杀了多少年争了多少年才走到这里?你甘心死在这里?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势,你那股狠劲呢,就是死,也要爬回你的金窝银窝才咽气,才甘心不是吗?这才是你,不是吗?”
“你担心下辈子。”他轻轻笑起,“放心,我这种人,死了下十八层地狱,畜生道不收我。来生,绝挡不了你檀大人的阳光大道。”
“阎王爷不收你,说来生太早。”檀翡不放手,“先跟我走出去,出去再说。”
王棠寻目光一直钉在檀翡脸上,看她眼睛,看她开合的唇,似要从其中找出一点虚情假意言不由衷,落空,他的眼睫毛便又垂了下来,说:“为什么要来找我?”
“就当还你一回。”话说一半,檀翡目光一定,看去王棠寻头发撩开的背后,眉头拧起。
从那样高那样长的坡道滚下来,到处灌木粗枝,又当了人肉垫背,怎可能毫发无伤?而这人对自己一向能下狠手,竟是在溪水里,将扎进肉里的木刺生生拔了出来。
此刻,他右后肩处洞开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伤口,因为极其粗暴的对待,正不住地,往外流出鲜红的血液。
檀翡叹气:“我有点不想管你了。”
王棠寻点头:“正好。”
“不行。”檀翡翻袖撕开里衣袖子,“现在,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了。”
虽然一路奔波,但檀翡身上不怎么脏,里衣袖子仍是洁白如雪。就是因为干净,檀翡才拿来包扎。将衣袖撕成一条条,一圈圈缠上他肩膀,血液洇透布料,浸到檀翡手掌。缠了一圈又一圈,勉强止住血。
全程,王棠寻一声不吭,似乎感觉不到痛。已然把自己当砧板上的鱼,任人折腾。倒是让人生出一种,真拿刀剁他头尾,他也是由着檀翡屠戮的错觉了。
忽而,王棠寻侧眸,长睫密密垂着,遮得眼下一层阴影,他并不看檀翡,说:“你怎敢断定我是无辜?”
“不要说。”檀翡咬着布条,抽空回他,含糊不清,“现在只能这样。其它的,出去再说。”
他又笑了。
非是讥诮、嘲讽、皮笑肉不笑,而是畅快的,发自胸臆的笑声。笑了一阵,他摇头,说:“自欺欺人。”
檀翡转到前面,说:“得看是什么人。”
王棠寻嘴边笑缓缓收起,看着面前专注而认真的这一双眼睛,说:“你——”
就在此时,洞外传来一阵碎石滑落、脚步轻踏山壁的声响。
几乎是这个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洞内二人齐齐闭嘴屏息,转头看去。时间拉长拉慢,火焰烧断枯枝的噼啪声骤然放大,刻不容缓,眨眼就烧到绑起悬头刀的绳索。
檀翡极低极低声道:“几个?”
王棠寻说:“一。”
“你?”
“可以。”
追兵分头搜查,来人不多,可等后援一到,就是瓮中捉鳖。脚步声逐渐逼近,二人在咫尺间对视一眼,点头。
危机解决得出奇顺利,追兵靠近洞口之时,即被王棠寻出手扭断脖颈。
这一下扯到他后肩伤口,没能阻住尸体坠势,砸地出声。檀翡在回头之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发亮的山壁,那是刚破开云间的月光。下一刻,一声尖啸。
这声音,檀翡自上山来已经听过无数回。
竟然还有伏兵!
不及多想,举剑格挡。可飞箭之后便是剑光,阻挡已是不及,黑暗里直逼眼前,刹那就要取人性命。
在这一刹那,檀翡是有机会侧身躲过的,恐惧疯狂叫嚣流窜血液,她几乎控制不住下意识逃生的手脚。可这电光火石间的生死抉择,来不及理清犹疑的根由,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檀翡站在王棠寻面前,迎向刺来的剑光。
剑尖停在檀翡额心一寸前。
尚未看清黑布蒙面之上的那双眼睛,檀翡手中剑被抢过,王棠寻上前与人战去一处。那人仿佛不敌,毫无招架之力,且战且退,一招虚晃,很快消失在黑色的山林之中。
王棠寻提剑回来。
他的脸色比锅底还黑,额头青筋直蹦,山雨欲来,择人而噬,却忍住了,扯起檀翡就走。
藏身之处已经暴露,二人奔进密林。檀翡手臂被紧紧箍住,力道重得似要捏断骨头。这力道在那剑刺来时要将檀翡扯开,檀翡没让。所以这只手的主人愤怒得无以复加,檀翡猜他是被讨厌的人救了觉得没面子,以至于怒火全无掩饰。
“为什么不躲?”
檀翡反手抓人继续前行,“躲了你就死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
“哦。”
再无二话,跋涉一段,路上竟又遇到那匹倒霉催的弃主逃跑的傻马。天降甘霖,檀翡立刻原谅了它。二人同骑向东,总算在天将破晓的黎明时分,一线红色的朝晖刺破漆黑的森林,檀翡举目,前方,出现一处寻常人家的院舍。
檀翡脱掉身上招眼的红官袍,蹲下,用剑掘土。
“已经出了猎场范围,过去讨杯水喝还是可以的。主人家要是好说话,或许能留我们歇一歇脚。”说到这里,檀翡侧目,看一眼倚树闭目的人,“总之,不能再跑下去了。”
王棠寻仍是穿着那身红蟒袍,滚土沾泥,金蟒银线失去光泽,华贵不复,狼狈不堪。血从再次撕开的伤口流下,湿透伤布,浸了大半袖子,淌下指尖,嘀嗒,嘀嗒。
他脸色苍白至极,神情仍如端坐高堂一般淡然自若。要檀翡来说,死要面子活受罪。
檀翡踩平土,做好遮蔽,过去解了马鞍马缰,领马去看前面草长莺飞的坦途,说:“跑吧。往那跑。”
身后人静静睁眼,说:“追兵在后面。”
“留下也是当靶子。”檀翡收回目光,拍拍手,上下整理一番,没有不妥,就要上前敲门。
“昨夜动静太大,他们不可能没有戒心。”
“那是对你。”檀翡回眸,莞尔一笑,“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