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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天地4 跳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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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他是怎么做到这种环境下,两眼一闭,倒地不起,就睡过去,檀翡感到十分费解。
前头是成山的尸堆,后头一眨眼又多一具新鲜的。抬头,这莽莽荒野里四面无尽黑暗,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想要拿他的命。
他到底是怎么睡得着的?
檀翡拍他的脸,“醒醒。醒醒!”
锲而不舍,王棠寻总算睁开眼,一脸刚从十八层地狱跋涉回来孟婆汤碗都让人砸了的麻木无力,双眼空茫茫映着人,说:“我是不是和你有仇?”
檀翡推他:“厂公,马跑了。”
马儿进来这片草场就跟耗子掉进油瓶一般,这里跑跑那里尝尝,檀翡放心,不用栓绳子。突然,或许是被那黑衣人倒地声响惊动,猛一抬头,马嘴里的草尾巴还吐在外面呢,蹄子一撒,掉头跑了。檀翡赶紧去追。
想当然两条腿的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那根拖在地上的缰绳,就跟吊在檀翡头上的萝卜一样,似离非离,似远还近,每每给人马上就能追到手的希望,终于要碰到时,猛一加速,彻底跑远了。
被檀翡扔到地上的人缓缓起身,扶着脑袋,看着她一步步跑远,目光跟着一步步远,远到无边际的漆黑天。半晌,干脆垂下眼皮,不去再看。
忽而眼前一暗,站定一双白靴。
这双白靴爬山涉水,沾染血污,不复原本如雪的无暇。王棠寻心神一跳,眼帘一挑,月光掉进,道:“你不走?”
“走?走哪儿去?”檀翡在他面前蹲下,“马屁股都跑没影儿了。厂公,现在我们怎么出去这个鬼地方?”
王棠寻看着她,不说话。
檀翡继续说:“我瞧着刚刚跑这一段,都没有再放冷箭,莫不是人都走——”
不应该说这话的,上天会惩罚掉以轻心的人。背后又是一声尖啸,这声音太熟悉了,檀翡头都没回,直接往前扑倒王棠寻。两人一咕噜滚了个圈,数支箭矢成排插入身前泥土。
檀翡抬头看一眼,离得最近的,和她头顶只有毫厘之差,连忙起身,身上滚的草叶都没时间拍,拉起人就跑。
檀翡边跑边说:“你到底杀了他们多少人。他们现在不敢近战,只用箭射了!”
杀了多少,冲进那暗林枯井里叠起的尸堆便知。草场上月光照得亮堂堂,一逮一个准,当然不能留在这里被人射成刺猬。只有那一条路可走。
冲进明暗交界线之时,弓箭手似是知晓了他们打算,上弦越急,间隔越短,一时之间,破空之声接连不断,几乎截断二人退路。下一刻,一支箭直直冲着后脑而来。
檀翡转身,挥剑便挡。王棠寻讶异投来一眼,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铛铛几声清脆响,箭头击在剑上,趁这空隙,二人冲入暗林。
剑是檀翡追马时候顺手拔出来的。逃命呢,总不能手上一点兵器没有,任人宰割。瞧,现在不就用上了。
暗林中果真尸横遍野,逃命的时候肺腔极度扩张,血腥味充斥鼻端。地上全是尸体,檀翡开始还能捡着空地落,后头追兵脚步一近,便再顾不得。她心道罪过罪过,冷不防,脚下被一截残肢一绊。
王棠寻的手腕被檀翡抓在手中,受这一下绊,连累他也踉跄一步。他目不斜视,手臂一展一伸,便将檀翡揽去身前。
这下,檀翡又是脚不沾地了。这姿势何其熟悉,洛水行宫那回,是逼不得已,是为了避险。
这一回,檀翡心道,自然也是为了避险。
脚步不停,暗林之后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断崖,断崖之下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底下什么也看不清。仿佛迷雾之下,即是不见底的深渊。
王棠寻抢过剑,面向暗林中那亟待冲破的众多脚步声,道:“你走。”
这是要独自一人留下的意思了,檀翡手上不放,要将人拉回来,说:“跳下去。”
见人不动,檀翡再说:“信我。”
王棠寻回头看她一眼,未等檀翡辨清这一眼包含何种意味。已见他将长剑一负,伸手过来。
跳崖?
自是不可能的。
不说还有家里老小狗一众等着檀翡回去。只论二人交情,也是决计,远远不到同生共死的地步。
跳下去,迷雾之下原是一片缓坡。
二人头叠头脚叠脚抱成一团顺坡滚下一长段。虽是缓坡,却也长满生机顽强的藤蔓灌木,途中磕磕绊绊障碍处处,檀翡感觉自己肩上被硬物碰了几回,钝痛不已。要不是后脑勺始终垫着一只手掌,脑壳更是要遭大殃。最后终于停下来时,地面垫着王棠寻,王棠寻垫着檀翡。檀翡根本控制不住身体,重力一坠,整个人就这么狠狠砸在他身上。
这一下,竟把人砸得张嘴呕出一口血。
檀翡犹在晕头转向,一见,霎时慌了。
“对不——”
檀翡赶紧就要爬起来。谁料,脑后那只手一按,又把她按回人颈窝处,低沉的声音牵起身下这副坚硬胸膛轻轻起伏,将檀翡密密包围,气息闷在耳边:“嘘。”
下一刻,上方,头顶那一层迷雾上方,乍然挥起数支火把。
众多视线正往下探查。这片将人眼蒙蔽成深渊的迷雾使人不敢轻下,却也要一查究竟。若是此时暴露出一丁半点声响,便前功尽弃了。
檀翡埋着头,僵持不动之际,忽觉颊边痒痒,眼珠子往左一转,原是身下人颈边一缕头发被她的呼吸吹得乱拂。这缕发碰到她面颊的同时,也在不断地碰到对方脖子。轻轻碰碰,若即若离。
他一定也感觉到了。
可仰面朝天的这人,睁着双眼,侧脸凝默如玉山,精美,没有一点裂隙。仿佛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尽管如此,不由自主地,檀翡还是屏住呼吸。屏了一会儿,憋不住,复将呼吸缓缓、缓缓地放慢、放轻。
过了好一会儿,头顶火把总算散去,檀翡双手一撑地,就要起来。脑后又是一重,又趴了回去。
王棠寻轻而又轻道:“等着。”
等那些人真的走远另寻下来的道路,或是守株待兔的算盘彻底落空。为今之计,只能如此。檀翡腰颈绷紧,双目放空,控制自己不去触碰眼前的一根头发,一块皮肤。
等了不知多久,檀翡都开始数虫叫声了,忽然,紧贴的胸膛一震,身下人开口:“你怎么知道底下不是悬崖?”
檀翡腰悬空着,绷到有点酸,手撑了一撑,说:“我来时看过,这座山起势缓,周围一圈更没看到陡峭险峻之处,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悬崖了。事实看来,我赌对了。”
王棠寻一颔首,将脸一侧,看过来,说:“你刚刚还问我,要往哪儿走?”
“哈哈哈。”檀翡竟是忘了这一茬,只好小声陪笑,笑着笑着,在对方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变成干笑,索性坦白,“这荒郊野岭,四面楚歌,只你我两个老相识,不问你,问谁?”
他静默片刻,把头转了回去,说:“这片雾气天明就会散,他们迟早察觉端倪。”
言下之意,此地不宜久留。
檀翡如蒙大赦,果断跳起。这回没再遭阻。刚踏出一步,又回首。
王棠寻仍是躺在地上,方才从坡上滚撞下来,大半是他在扛,檀翡被圈在他怀里,怎能不知道。还有之前一场追杀鏖战,身上受的内伤外伤不知几何。现下他躺着不动,面色苍白,溅在面上的几点血迹尤为触目惊心。
明明他眉心平平,并没有皱成什么形状。可檀翡就是知道,他很痛。轻叹一声,伸出手。
王棠寻的目光,慢慢转到面前伸过来的这只手掌,定住,仍是不动。
檀翡说:“你就算再讨厌我,也是活下去更重要,不是吗?”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二人相互搀扶而去。主要是檀翡扶着他,刚刚那一口血,把檀翡的愧疚心也给砸了出来,小心照料,生怕人有个好歹,嘎嘣死她面前。
迷雾之下的荒山黑得出奇,伸手不见五指。檀翡完全是凭着来时远远看到的地形记忆,加之半蒙半猜,专挑偏僻岔口走。即便追兵此时来追,一失先机,二来,也要迷失在重复不断相似的岔路口前。能拖延一点是一点。
至于自己和他若是也迷失在这荒林之中——
先活下来再说!
如是往深处走了许久,七拐八拐,前头传来一阵阵潺潺声。加快脚步,密林在檀翡眼前往两边退开,山壁之下,出现了一条溪流。
溪水缓缓,月光撞碎在溪涧林立的石头上,顺着绵绵不绝的流水,下淌到不见尽头的山深处。
檀翡肩上一轻,王棠寻走到溪水边。
这座山,被围进皇家地盘,常年有专人管控,围场一建,外头的鸟都不能私自飞进来。平日也做皇家猎场,放进的猎物都是专门饲养的,爪子牙齿磨钝,保证不能伤了主子。这座山,在人为饲养之前,也存在过天生天长的野兽。
檀翡顺着溪流在山壁边寻找,果然找到了一处碎石掩埋洞口的洞穴。
应是熊狼一类野兽过冬时的巢穴,一进去,一股臭味迎面扑来。
比檀翡想象中好闻得多。更多是土腥味。想是洞穴荒了许久,里面的东西该烂的烂,该散的散,早是尘归尘,土归土。
入夜的山,即便还在夏末,已是堪比秋凉了。河边空地不能生火,潮湿不提,火光烟雾会引来人,能找到这么一个洞穴,檀翡深感庆幸。
檀翡边捡柴火,边不时往溪面望去一眼。
溪边站着的人早不在了,他沉到溪水下,只剩一颗脑袋浮在水面之上。要不细看,要没看见那周围飘飘浮浮水草似的头发,还以为是一颗石头。
檀翡有点怕他泡着泡着晕过去,溺死在水里。
檀翡捡够今夜生火的分量,抱起走进洞穴。溪水里泡着的人,也在此时离开水中,走了进来。
长发袍袖全被溪水浸饱了,拧也不拧,就这么滴滴嗒嗒一路滴进来。并不走近,远远地,他坐在洞口的石头上。面上溅成朱砂的几点也洗干净了,垂着眼,水滴滚下眼睫,滚到下颌。风一卷,那潮气扑到檀翡脸上。
好了,檀翡现在怕他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