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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天地6 “厂公品行 ...

  •   砰!

      门板差一点砸上檀翡鼻梁。

      檀翡后半句话吞在舌头上,欲说不说,手指抬着,欲敲不敲,两眼瞪着这扇铁面无私的大黑门,面面相觑,不想回头。

      “看你的?嗯?”王棠寻点点头,“看到了。”

      檀翡拿手搓脸。

      “昨夜动静太大,他们有点戒心也正常。”檀翡转身,面无表情远目,“这家不行,找下一家就是了。”

      就是,路有点远呐。茫茫草野,沟壑起伏,一目望不到第二片黑瓦顶。

      马屁股早跑没影儿了。人,亏就亏在太自信。檀翡左右一看,没辙,都想直接找块挡太阳的屋檐就地蹲下了,忽然,身后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讶然转头,开门的人,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瘦肩拢着一根又黑又亮的大粗辫子,低垂着头颈。似乎是这户人家的女儿,方才也是躲在爹娘身后,听檀翡扯些遇匪落难的胡话。现在她仍是躲在门后,不看人,说:“快进来吧。”

      檀翡不明所以,记得自己刚被拒绝,于是说:“姑娘?”

      “我刚刚和爹娘说了。你这么可怜,怎么会是坏人。快些进来,好好休息。”

      说到这里,小姑娘抬眼,肉眼可见忐忑小心地,来看檀翡。檀翡立即露出个笑,小姑娘目光一碰,一颤,一撇,像一只受惊的蝴蝶似的,一扬翅膀,翩跹地,又落到另一朵花上去了。

      花是王棠寻,小姑娘吓白了脸。

      檀翡一侧身,挡住人,微笑:“如此,多谢姑娘。叨扰了。”

      说完,趁小姑娘被吓哭改变主意之前,檀翡赶紧拉着某人进门。如此蒙混过关,总算有了个可暂缓口气的容身之处。王棠寻却并不高兴。

      檀翡看出来了。

      从出洞穴开始,这家伙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虽则表情一向如此生人勿近看人如看灰尘,可眼下,却是变本加厉。

      檀翡拉着他和主人家道谢,他眼皮抬都不抬,高位之上浸淫久的气势,配上肩背浸血的一圈白布,愣是把憨厚朴实的农家汉子吓得战战兢兢。

      方才被拍了个闭门羹,定然就是他这张脸作乱的缘故!

      赶紧又把人拉走了。

      门一拍,外头已起了薄薄一阵晨曦,漫山遍野,从高高的窄窗投下一束,烟尘弥漫,笼罩两人。

      檀翡说:“主人家好心收留我们,你不说一个谢字就算了,摆出这个脸色是怎么回事?”

      “好心?”王棠寻说,“你怕是没看清楚她看你的眼神。”

      “我看到了。”檀翡说,“看一眼不会少块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小姑娘年纪小,天真纯善,没有坏心眼。”

      “天真,我看你最天真。”

      话不投机半句多,檀翡耐心告罄,放弃和这头牛弹琴,直接说:“你现在和我出去,好好对主人家道一声谢。收起你这副看不起人的样子,谁稀罕看你脸色?我们是客人,做客要有做客的礼貌,你懂不懂?”

      王棠寻瞪她。

      檀翡瞪回去。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对瞪了半天,谁也不肯退让一步。最后,王棠寻先有了动作。只见他忽然抬手往胸口一捂,力不能支一般,往后踉跄一步,正正跌坐在这小屋里唯一的一张窄木床上。

      见状,檀翡心头一跳,上前一步,说:“怎么了,伤口又裂开了?”

      王棠寻侧过头去,不说话,不看人,漆黑长发半遮半掩苍白的脸,昏昏烟尘下,睫毛一下轻颤,好似脆弱不堪一折的蝶翼。

      此情此景,如若换成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定然是西子捧心我见犹怜了。事实上,看在檀翡眼中,也是差不离。

      檀翡转身出去。

      再回来,这人仍是原来的姿势,变也未变,几要凝成一座石雕。檀翡上前,将怀里东西一股脑全往床上堆。

      檀翡这张脸自来无往不利,一笑,尤为望之可亲,虽说眼下没穿外袍有失体统,只一身里衣,袖子还撕得参差不齐,着实失礼。可这样一来,遇匪落难的故事便格外具有说服力。没编两句,主人家母女俩已是心疼得快要掉眼泪,连忙收拾了几套干净衣裳并家里药物吃食,送到檀翡手上。要不是檀翡连连婉拒,手上东西只会更多。

      只一点,她们对与檀翡同行的另一人身份存疑。话里话外,暗示檀翡要是被挟持威胁一定要说出来。那样满身血满脸煞气的杀神,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怎么可能和檀翡是同路人呢?

      檀翡只好说:“他救了我,所以才伤得这么重。他不是坏人。”这才勉强安抚住了母女二人。

      这些话要是现在说出来,这人怕是要更闹脾气。真是不懂他在闹什么脾气,明明在洞里还聊得好好的。难不成,救他还成了她檀翡的不对?笑话。檀翡绝不会先低头。

      檀翡埋头在一堆东西里东收收,西捡捡,不慎一下手滑,一个小黑陶罐子滚了下去。滚得很慢,拦下来轻而易举。檀翡没动,看着它,咕噜噜径直滚去王棠寻手边,噔,撞上黄金戒指。

      这一下,也没能得个某人的青眼。

      有回应才是奇事。没有多递几个台阶,根本不够人走下来。这个念头一浮出来,檀翡有点奇怪于自己竟然知道这种事情,又有点绝望于自己竟然知道了这种事情。

      至于为什么是绝望。

      檀翡隐约觉得,任其发展,不会是什么好事。

      头疼,檀翡抬手揉眉心,昼夜奔波,忙的时候还好,一停下,疲惫如潮水涌来。正思考要不真的不管他了,忽然感觉头顶盖下一片阴影,离得有点近,越来越近,檀翡闻到点清泉水的凉,和铁锈味的腥。

      一抬头,王棠寻手指停在她额头前两厘处。

      檀翡说:“干嘛?”

      王棠寻没收回手,眉心微有波澜,说:“你没事?”

      “有。”檀翡往后一倒,手一摊,“我快累死了。”

      一仰头,顶上横着根房梁,年岁久了,几处被漏瓦的雨水锈得发黑。角落里有只蜘蛛勤勤恳恳织网,织了大半,一只虫子嗡嗡飞来,正好撞了进去。没等看到这只可怜飞虫是个什么结局,掌心一凉,檀翡一愣,侧目看去。

      王棠寻拿着那个圆滚滚的小黑陶罐子放进她掌心,神情专注,莫名小心翼翼地,觑檀翡一眼,立马收回去,说:“你给我上药吧。”

      顿了顿,他低低地,不甚熟练地,有些别扭地,补道:“行不行?”

      檀翡翻身坐起,顾不上去看头顶太阳是不是西边出来,说行,让人脱衣裳。王棠寻这身衣裳浸水浸血,刮了一夜风,早就皱巴巴不漂亮了。为伤势着想,更不能继续穿脏衣裳。

      檀翡翻出主人家给的干净旧衣,看人不动,又催一次,王棠寻显然完全没料到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干脆一别眼,就是不动。

      檀翡这才想起他伤在肩,大抵是不好动手解衣裳的,而这些扣子一看就难解得很。转头去拿剑,又想起,那把剑刚刚和官袍一起,被她埋进山坡下的土里了。哪有拿剑敲门求收留的,不是专门吓唬人嘛,只好先委屈那把头顶镶宝石和它主人一般金贵的宝剑了。

      进退两难,檀翡试探着道:“要不,我帮——”

      没等她说出下一个字,王棠寻手放上腰间。檀翡眼睁睁看他二话不说,单手利落解了那勒出窄腰的红色腰封,继而,修长手指往上,挪到绣扣锦带繁复无比的前襟,拨开第一枚扣子。

      看到这里,王堂寻却停住了,眼一抬,说:“还看。”

      别说看,檀翡从前上手都敢,都干过,现在对上这一眼,不知怎的,下意识一避,再要装无事,已然败下阵来。连忙背身,只听身后衣裳窸窣摩挲声。

      等听到一声好了再转过来,一看,人家只露出个肩膀。

      贞烈二字,不过如此了吧。

      按当今世俗纲常来说,明明檀翡才该是深困男女授受规则的势弱者,怎么一放到这个人面前,就完全颠倒过来了呢?

      檀翡想笑,没忍住,王棠寻侧目,“笑什么?”

      “厂公品行高洁,让人折服。”

      王棠寻提唇一嗤:“胡说八道。”

      昨夜只顾止血,不及细看,如今趁天光擦净血污一看,才知道伤口何等狰狞,竟是像活活剜去一块肉,不知这人是怎么对自己下得了这狠手。

      好在主人家不仅给了伤药,还慷慨赠出珍贵粮食酿出的一小坛藏酒。檀翡不敢全拿,只讨要了一小碗,端酒之前,对王棠寻说:“会有点疼。”

      不是一点,犹如滚油煎肉,檀翡几乎听到酒淋上去,皮肉经受烈火一般灼烧翻卷的惨叫声。王棠寻一声不吭。檀翡撕开另一边衣袖,再次充作伤布。反正这件里衣已经彻底不能穿了。

      包扎好时,王棠寻汗已湿背,檀翡转到前面,看他苍白的脸,咬出血痕的嘴唇,低问:“你还好吗?”

      王棠寻不作声,扭身系扣子。檀翡连忙摆手,“别,别别,你这衣裳都要臭了,换一件,换一件舒服些。”

      王棠寻手上停住,不知是被哪个字戳动,终于不打算再穿了,却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抬起一双黑漆漆的眼,看着檀翡。

      檀翡抬手作投降状,“行,行,我不看。”

      再次转身,檀翡好无聊,好无奈:“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弄得我像个登徒子一样。”

      背后传来一声:“你不是吗?”

      “什么?”六月飞雪,檀翡大呼冤枉,“我一向遵守礼法,从不胡来的,你不要坏我名声。”

      “不胡来,别人会传你在外城西养外室?洛水行宫那一回,也不是我见你第一回了。”身后人言语冷冷,振衣有声,“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清楚?”

      他不说还好,一说,檀翡就想起来,手一蜷,掌心里那个早已结痂愈合的齿痕,仿佛又生起痒,游进血液里,抓不得,止不了。

      檀翡辩解:“洛水行宫那回运道不好我认栽。可外室这件,纯属污蔑。”

      “好啊,与人私会,替人赎身,购宅藏娇,”王棠寻一字一句道,“你说说,有哪一件是冤枉你的?”

      檀翡回身,王棠寻已然穿好衣裳端坐,窄长一张床板被他这架势坐成审讯堂。一旦认供,一声令下,就要把檀翡就地处决。

      “且不说这些老掉牙的陈芝麻烂谷子,我听到厌烦。”檀翡直视他,“只问,厂公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立场,问我这些话?这些事情,和你有关系吗?”

      似乎,彻底把人得罪狠了。

      这一日直到黄昏日落,王棠寻再未与檀翡说过一个字。自然,檀翡也不想和他说话。老难伺候,要不是屋子两步走到头,根本不想呆在一个地方。

      窗外一眺,小姑娘正好坐在台阶下,拿杵臼杵麦子。檀翡推门出去。小姑娘一见人,头又低下,两颊飞起红霞。檀翡跟着席地而坐,问起杵麦子的用处。小姑娘头先磕绊两句,逐渐打开话匣子,越说越流利,兴致勃勃,神采飞扬,和檀翡说到春麦播种,秋麦打收。

      檀翡边笑边听,拿出当初听朱生钱大谈母猪接生技法的十二分精神。话虽如此,却是数次在回神之际,发现自己走了神。

      又一阵风过,檀翡心有所感,回头看去。

      窗内空无一人,仿佛如芒在背的注视全是错觉,只有一块充当遮挡的小木板,被这阵风吹动了形状,吱呀着,摇啊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天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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