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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朱衣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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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书的手被啪地一下拍开。
“小心些。”檀翡道,“手这么湿,书要被你碰坏了。”
被打手的人一愣,反应过来,眉头一拧就要发脾气,眼前忽被塞过来条洁白如雪的手帕。
“擦一擦。”说完,不管人接是不接,用是不用,一松手,人转身便走开了。
那片无骨白帕一脱手,轻飘飘在空中荡了几荡,将将坠地之时,被一把捞起。
他眉心与手掌一同攥紧。
檀翡看书很挑。非是挑剔的挑。她阆中家里也有一屋子顶天立地的书墙,从小时开蒙读字一本本看,早已看完了。有看一遍味如嚼蜡的,有看无数遍仍回味无穷的。看完了旧书买新书,也并非本本皆能恰逢其时,看一半悔生双目的不是没有,要遇上一本合心意,便是废寝忘食也要立马读完。说远了。
到现在,檀翡可以拍自己胸口说,已改掉读书当饭吃的旧习。说早了。檀翡走进国子监藏书阁立马意识到这一点,恨不得枕被杯碗全搬进来,住下不走了。管书先生陪着点灯点到三更天,一连点半个月终于熬不住,大骂人不尊老,使鞭子赶出去。由此,藏书阁定下宵禁时辰。
檀翡扼腕。
阆中的书墙建在屋里,也在檀翡脑子里掘基占地,翻箱倒柜,如数家珍。国子监藏书阁的,还没有。
世间圣贤绝学浩如烟海,穷极一生无法读尽。檀翡只能取其一瓢。
再取一瓢。
再取一瓢。
“所以,”对坐人说,“你还要看多久?”
檀翡抬头:“嗯?”
他闭了一下眼,道:“你把我带来这里,就是让我看你看书?”
檀翡说:“你也看啊,你也看啊。”
他看着从桌对面殷勤推来的书籍,唇边一挑,挑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道:“怎么,终于忍不住露出你的真面目了?”
檀翡一脸吃书吃撑的表情:“啊?”
他面露嫌弃:“收起你这张蠢相。”
檀翡闭眼揉眉心,冥思苦想:“你怎么了王兄,你怎么又犯病了?初见你何等高雅之士,说变就变。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别总叫我猜,人心隔肚皮,你的肚皮铁打的。是上回吃的桂花糕不香吗,还是上上回喝的那碗糖水太甜了?不合你胃口到现在才说?”
当然,这些话想想就好,万万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这人要恼。
相处数日,檀翡算是摸着她这个新朋友脾性的边儿了。说阴阳怪气都是轻,简直是吃炮仗长大。还不是一点就着,是不定哪时就背后戳你一刀,软刀子,不见血,专挑心肺戳。关键是,看不见火引子在哪儿。还是哪哪都是火引子?
檀翡于是换个委婉的问法:“王兄是刚刚淋了雨,着凉不舒服了?”
这一问出口,还要伸长手摸人家额头,果不其然时候未到不是不报,手刚伸过去就被人一下啪地打上手背。檀翡立即缩回手,道:“好了好了,你打也打了,仇也报了,总不能再生气了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对坐人的脸色肉眼可见沉下来,说:“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檀翡说,“嘿,你是第一个说我幼稚的。”
他说:“瞎了眼的多了去了。”
檀翡说:“不要总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嘛王兄,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好人?”他说,“你吗?”
檀翡笑着抱拳:“过奖过奖。”
“厚颜无耻。”
说到这会儿他面色总算有所缓和,檀翡这才松出一口气:“王兄,不是我说,你也太容易生气了。看,我一说你又生气了。”
眼见不对,连忙打住,继续推书过去转移注意力,道:“这几天我总不见你来听学,功课落下不好补,先生鞭子可不是打豆腐用的。你瞧,这几页上面列出来的——你看我干嘛?”
对坐人表情莫测,似是恍然大悟,似是出乎意料,而这个发现显然脱离他控制,甚至费解:“你带我来就是为着这个?”
檀翡一点头,他撇出一字:“蠢。”
檀翡不忍了,说:“你是第二个说我蠢的人。”
他挑眉:“第一个是谁,有眼光。”
“第一个也是你。”檀翡说,“你往上翻翻,刚刚我们的对话你才说过。”
他轻嗤:“幼稚。”
“王兄啊王兄,你怎么老骂我?”檀翡作痛心疾首状,“初见你,你面对强权不低头,临危不乱,何等从容,何等雅士。怎么一熟悉,你就变了啊变了。”
“变了?”他说,“你费尽心思接近我,事前功夫未免做得太差。”
果然,一被骂蠢就有往那边靠的趋势,檀翡突然觉得自己听不懂他说话了,“我,费尽心思接近你?”
“不必装了。”他五指点桌,了然道,“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找捷径,求门道,往上爬。可惜权贵们浮在天边,你要往上跳怕是得先摔死,往下混,容易得多。看见我,心里嫌脏骂恶心,面上还得装出笑。老实讲,你装的功夫不错,我见的人里能排上号。但我已经没有耐心陪你玩了。”
“停,停停。”檀翡比手打住,“王兄,你打的什么谜语我真是听不懂。要不还是敞亮点说话?”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往前,目光定在檀翡脸上,一寸一丝细微变化都不放过,好一会儿,说:“你要真能装到这份上,装下去,我倒是佩服你。”
檀翡一知半解,说:“我装什么呢?”
他目光深深,说:“是啊,你装什么呢?你图什么呢?你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
檀翡说:“我这样,你这样,并无两样。”
“真是骂得一口好话。”他笑起来,眼睛冷冷,“你堂堂一个高中三甲的探花郎,结交我一个下等人。沽名钓誉,无本经营。前几回我当你尝到新鲜,但今天你还来找我,怎么,名声不够用,玩人玩上瘾了?”
檀翡平静道:“愿闻其详。”
他嘴角咧得越开,简直讽刺:“真要展示你的博大无私,怎么人一来你就躲,还是说你自己连掩饰也不屑?好人做到底,干嘛天天带我躲到这种没人地方,谁知道你檀探花何等纡尊降贵来和我这等下贱人做朋友?说的多好听,你也只敢做到这份上。”
面前人这么一敞开说清楚透彻,檀翡醍醐灌顶。
这就是每个人对于结交朋友的观念不同了。在檀翡看来,真心假意,珍珠鱼目,天天挑挑拣拣,多累啊。她身边从不缺人围着捧着,来来去去换了多少拨,随心而为,合则留,不合则去。其实,留下的也迟早会走。
所以其他都没有关系,她只要记得最重要的是什么,珍惜好保护好。同时也并不妨碍她为一朵春花的美丽,一滴朝露的璀璨停下脚步。更不会在意朝露夕去,春花秋亡。她只看当下。
所以,孤高,傲慢,多情,薄情,也都因此而起。檀翡听得多了,太清楚自己秉性,不会改,左耳进右耳出,一笑了之。从来如此。
然而,不是今天。
凭谁被人误解至此,都是要不高兴的。
檀翡说:“原来如此。原来王兄是这样看我的,原来我在你心中是这种人。”
对方一怔,目光闪了一闪,说:“你——”
檀翡笑道:“竟被王兄发现,果然是翡的技俩太过拙劣。应该伪装好一点的,是我的不是,没有学好巴结人的手段。上一回拿给你的桂花糕你咬一口就扔,上上一回,那碗甜水你更是碰都没碰。原来如此。有这么巴结人的吗,触人霉头了都。是我蠢,毋怪你骂。”
话落,檀翡合书,站起,道:“既如此,不在这里妨碍兄台,在下告辞。”
窗外云开放霁,窗里仍然是暗的。一条长桌隔断,一边空,一边人影静默如山。最终,这片独坐的人影也被光阴销成尘埃,飘散在这里。
檀翡推开屏风,走进来。
还是那条长桌,还是那两条被隔得泾渭分明的长椅。摸上去,上头的木纹仿佛被磨浅了,记忆也浅。隐约记得,自己仿佛和人在这里吵过架。吵的什么,大约是些想起来便不忍回视的幼稚事,略微想一想,脑子说不。
算了。
目光随意一扫,长桌一角搁着本书,看书的人跑得匆忙,书没归位,任书页卷着阳光哗啦啦在烟尘下翻飞。
一年时间,并不足够檀翡在脑中建起另一座国子监藏书阁。但看这本书名标注,带它去到它该待着的地方,却是轻而易举。
就是——
檀翡踮了踮脚,伸手去够,抬头一看,还是差一点。就差一点。
六年过去,她已比当初那个十六岁少年高出一寸有余,但对上这座书柜的最顶上两格,仍是无可奈何。
檀翡放弃得理所当然,尤其余光一扫,离两步远就靠着一架孤零零的木梯子,等待谁拿它架去书柜拿书,可不就是打瞌睡遇上枕头。
檀翡想试试能不能直接够手拿到,书差一点,梯子这么近总能拿到了吧。将将转头,眼前蓦然罩下一片柔软的红色。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掌心盖上她往后退的手背。檀翡尚自蒙着眼,没反应过来,脑中狂铃大作之前,便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着,重新拿住这本书的书脊,不由分说,往上一推。
唰噔。书籍归位。
压着手背的手却没放开。甚至在檀翡下意识一挣之时,微微收紧。
前无路,后遭堵。胸膛没有碰着脊背,仍是在体温气息交织之中,形成一个无法忽视躲避的逼仄死角,进退不得。
对方不发一言,檀翡便也在这强硬却有距离感的桎梏中沉默。食指指根碰着一截冰冷金属硬物。就这力道,不消半会儿就能在皮肤上留下红印子。
罪魁祸首,大约是一只形式古朴却又分外沉重分外张扬的黄金戒指。也许是箍在大拇指上的那一只,又或是第三指。
不用回头,檀翡知晓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