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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朱衣7 ...

  •   檀翡手有点酸,脚背在抖。

      视线溺进一大片旖旎红色。

      此刻,她身处于一种微妙的危机之中。要是选择松开撑住柜子的另一只手,去拿开眼前的布,必定要不可避免地失去平衡,摔进身后人怀里。可要是选择维持现状——脚尖有点疼。

      蒙眼的布带着香味,应该是这人的,衣袖?

      不然檀翡想不出能染上这种味道的能是他衣服哪块。太气人,自己拼命垫脚做不到的事,人家伸个手就轻轻松松拿到了。也是闷昏了头,还有脑子想这种东西。不如想一想,怎么脱身?

      僵持片刻,后边人仍是不动声色。或许正心里暗笑,乐在其中,乐于旁观她掉进这种两难陷阱,抉择进退。不然,究竟为什么要抓着她手不放?把她当成待捕的耗子耍,耍得团团转,从来就是此人恶趣味!

      终于,后边人开口,道:“不喊人来救?”

      檀翡深吸一口气,说:“何必舍近求远,不如求厂公高抬贵手。”

      王棠寻一叹:“你总是这么能屈能伸,倒教我有点后悔。”

      “那夜你求着我摘了你的脑袋,多恳切,我就该如你所愿。”他似乎越发靠近来,呼吸拂上檀翡鬓发,“檀郎中这颗头颅,要能放进宝物阁中一堆无价之宝里,也定是上上等。”

      檀翡腰上那根筋崩太久,脚踮不住了,松了劲,手臂跟着往下掉。按方才被带着放书的力道,此时对方要是继续扯着她的手,可能要被拉得脱臼。

      孰料,对方的手跟着她往下放,虽没松开,力道却是松懈下来。千载难逢,干脆反手抓住,拼一拼,不定谁的手劲大。刚一动弹,钳着自己的那只手忽往下一滑,握上手腕。

      檀翡被带着一转,总算脱离开那片红布挟制,踩到实地,正面向人。

      这就陷入另一个境地。

      檀翡方才一鼓作气挣脱的那口气陡地散了,低眼看着面前,距离不过几寸的这片红衣襟,一细看,发现衣襟滚着圈金边。因为动作,那片原本合得密不透风的衣襟敞开条小缝儿,里衣雪白。檀翡默念非礼勿视,一抬眼,却是人脖颈。连忙再抬,对上人目光。

      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想来已把檀翡刚刚一番动作看个清楚。明明没做什么坏事,檀翡却有被抓个正着的错觉,不由道:“要不,厂公往后让让?”

      他没有动作,摆明了不让,问:“你怕什么?”

      檀翡实话实说:“万一冒犯到厂公,多不好。”

      闻言,他嘴角一咧,一点雪白齿尖刺上红唇色,莫名森寒。

      “你没有冒犯过吗?”他低头,再问,“你冒犯的还少吗?”

      真记仇啊。

      檀翡对这种距离,退一步尚且嫌太近,未进一步已然寒毛竖起。她身藏天大秘密,动辄死无葬身之地,从来对肢体接触敬谢不敏,严格恪守与人交往之间的界线,最好把线再往外推出一丈远。

      此时背靠书柜,低头不见抬头见,面对这般质问,除了无所适从,还有点没来由的心虚。

      说到底,都是年少无知时埋的祸根。可是,谁又没有昏了头的时候。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多好。可惜,对方明显不与她抱以同一种想法。

      从前做的荒唐事,一点一点,重新活过来伸出爪牙扒进脑缝,嘻嘻闹闹嘲笑她。

      远离的时候,多自在。一旦故地重游,记忆纷沓而至,管你愿是不愿。然而物是人非。

      檀翡隐约记得,从前此人也是个不好近身的主儿。还记得,那时自己有几次忘了界线,不小心逾越,便收了好大一通他的坏脸色。仿佛自己是什么脏东西,欲要玷污他。

      怎么到现在,每每却是自己被他逼到黔驴技穷,进退不得?上回此人拿把柄做要挟不说,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不等檀翡掰扯清楚是从前哪桩祸事惹起,王棠寻已然松手,退开一步,道:“提起就缩回去。出息。”

      檀翡见缝儿就溜,道:“不妨碍厂公看书,告辞。”

      他往左一挪步,道:“外头的事没说完,急什么?”

      慌什么怕什么急什么,檀翡本意并非如此,被人一说,有点不高兴,道:“多大点事,要厂公追到这里?”

      他眼睛一眯,道:“你以为我是追着你到这里?未免自作多情。”

      “是吗?”檀翡扬起个笑,“却是厂公要我这么认为。”

      王棠寻盯着她的笑,说:“你——”

      被打断。

      藏书阁紧闭的大门被豁然推开,伴随乍然而喧的人声风声,数个着朱袍禽羽帽的年轻公子接连涌进一楼堂中,打破这里头沉寂已久的幽谧。

      几人边拍打身上边招呼后来的人。

      “诸位快进来避一避。”

      “什么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没得淋了我前头的好酒好菜。”

      “幸好走得快,不然这一身前去面见贵人,成何体统。”

      原来是下雨了。檀翡转头,不知何时,天已阴沉下来,沉沉压上窗台。雨线胡乱敲打,叮叮当当。

      什么时候的事,竟毫无所觉。

      怪不得,这群人放着前头饮宴正酣的热闹场不去,跑来这僻静的藏书阁,想是赏景路上边看边误入深处,又被这场雨浇了回头路,只能一路避到这里。

      也亏得有这场雨,此刻二人脚步踩在木板上,混入越下越急的雨声中,不被注意。

      书柜前头就是面向一楼大堂的回廊,无处藏。早在那些人推门的时候,檀翡扯人就走,头也不回,趁着他们只顾低头拍打衣裳,视线还未向里面扫来,躲入拐角。

      匆忙间一转头,王棠寻眼神戏谑,没说话,檀翡猜到他的意思:又躲?

      能不躲吗?

      来的是些什么人,三人成虎不说,只要有一人往宴上捅出点风声,明天朝堂折子对她如何口诛笔伐,瞧往日阉党处境,便知一二。

      檀翡抬指对他示意噤声,边用眼神让他往里靠靠。

      这柜角靠窗台中间一条窄缝,正面放一个人都嫌挤,现在却是挤了两个,旁边这位尤其牛高马大,更是挤得慌,檀翡一把抢住他一不小心就往外掉的大红袖子,往里丢。其实刚刚往屏风那边拐更好,可是来不及了,檀翡两厢取其近,只能来这里夹缝生存。

      他垂目看她动作,没甚表情,轻而又轻说:“檀郎中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可不是。”檀翡附和,“不然如何能遇上厂公?”

      还是两回!

      一楼柜台后的小童睡个饱觉,这会儿被人声吵醒,正奶声奶气让人别甩水,地上都湿了,等会儿潮气浸到书,回来先生要骂。

      有人说抱歉,止步屋檐躲雨,却有人不愿意了,一拍桌,道:“前头听人受气,到这儿还要看你一个无知小童脸色,滚边儿去!”

      小童受这一声拍,哇哇地一声跑楼上来哭了。

      哭声和檀翡这里就隔一个柜子。王棠寻一侧目,脸上不耐之色更重,檀翡见状心道不好,看他张口,一手捂上去。

      一楼说话声同时响起来:“高兄何必和个小孩儿一般见识,岂不是白白折了自己的气度。”

      那位高兄台没开口,另一人道:“张兄有所不知,高兄看奸人如今正趁乱得势,气着呢。”

      闻言,数人面面相觑:“是——”

      “除了我们国子监那位新任司业,还能是谁?”

      奸人本人听到这里,躲在书柜后微瞠了眸,正待伸脖子贴耳去听,掌心陡然一痛!

      被她捂在手掌下安生片刻的人,忽然发难,利齿一合,竟是狠狠咬了她一口!

      檀翡险险甩手就丢,理智还在,咬唇忍过这点刺痛,横瞪过去,他竟然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热气全呵进她掌心。

      楼下人浑然不觉楼上龃龉,谈话还在继续,谈得那叫一个义愤填膺,热火朝天。

      “——竟连那范太傅也遭奸人蒙蔽,上书力荐!穷乡僻里待了五年才擢升回京,一朝踩狗屎运捡了根高枝头,说后头没有点腌臜事,谁信!”

      “这也无妨,谁还没有借个青云梯的时候。但此人做我国子监司业真真卑鄙无耻,不说其它,私德有亏便是一个,如何能——”

      “私德有亏?怎么说?”

      “快快说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人在其他人连连逼问下,终是小心吐露:“我也是听说,他在外城西养了个外室。”

      “什么?”

      “竟还有这等事情?”

      对啊,竟还有这等事情?莫说他们不知道,檀翡作为那个养外室的私德有亏卑鄙无耻的当事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要不是处境实在尴尬,简直要冲出去揪人问个清楚,无冤无仇做什么这样坏人名声。

      可时机一错便是千错万错。先前不躲还好,现在背后听人骂自己,也只能忍到底了。

      “是个风尘女子。为她赎身,还置下房屋。可不就是想效仿金屋藏娇,虽则那金屋实在寒酸至极,还弄个私塾名粉饰太平。生怕人知道他这点肮脏事。”

      “果然是沽名钓誉之辈!我看他生得一派光风霁月,知人知面不知心,竟是此等好色之辈。”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厮竟这般目光短浅,为了一个女人,就不怕把前程赔上?”

      胡说八道,通通都是胡说八道!还有没有王法——

      檀翡申冤无处,满心无奈,忽然,掌心又是一痛!和这痛比起来,先前那次简直是小打小闹。就是冲着把她手心咬破皮咬出血来的!

      檀翡往外挣,却早被人牢牢扣紧手腕。一挣一收之间,手肘撞上柜壁。

      砰!

      楼下诸人纷纷住口,往上警醒探头。

      “谁?”

      “是谁在那里!”

      须臾,楼上仍是悄然无声,一片死寂。

      “是那小童吧,作妖吓唬我们呢。”

      “别管他!说起来,高兄才是遭了无妄之灾。有那等无耻之徒在后撑腰,怪不得那妓子胆敢当庭对高兄行凶,却能逃脱牢狱之灾。说不得,就是那厮在后教唆!”

      先前骂哭小童而后消声的人,也就是高兄,他冷冷一笑:“从前我兄长也是低估此人秉性,栽在他手上何止一回。今时不同往日,敢再来,哼,我在国子监候着,定有他好果子吃。”

      说完话,泄完气,雨也停了。众人扫袖端帽,又是一派衣冠楚楚君子之相,陆续出门,再赴前宴。

      檀翡终于抢回自己的手。那痛,疑心自己被生生咬掉一口肉,嚼在他齿间合血咽了。结果,等她愤然抬头看向罪魁祸首,却是怔住了。

      他下半张脸鼻唇俱红,被檀翡捂的,冲着捂死人那种力道,险要真溺死在掌心里。可他的眼睛也是红的,犹似大哭过一场,涨满恨意,恶狠狠盯着檀翡。

      檀翡教这目光看得心头一颤。

      他此等神色,不像是他咬她,而是她咬他。

      他说:“好啊,好啊。”

      说完,走了。从二楼风似的刮下楼梯去到一楼大门外,门震天响,吓醒哭累又睡着的小童。

      檀翡站在原地,一人一脸迷茫。

      掌心痛极发麻。

      低头看去。

      上面一个齿印叠着一个,最深那个深可见骨。

      又痛,又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朱衣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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