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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朱衣5 ...

  •   檀翡险胜半子。

      “输了输了。”吕衡棋一扔,不玩了,满脸笑,比赢了还开心,酣畅淋漓,“从前我在先生手下走不过半局,现在真是大有长进!幸好幸好,不敌先生,赢了先生,我才要不高兴呢。”

      他这一笑,率直快意,檀翡才从他身上找出点旧日熟悉感。却也清楚知道,眼前这个人再不是跟在屁股后头任由搓圆揉扁的小少年。可传闻中暴虐跋扈的盛王,也套不进现在模样。

      檀翡边捡棋子边道:“殿下棋艺见长。”

      “这算什么,有机会你与我皇兄下一局。”说到这里,吕衡一顿,“说起来,先生已是御前红人,后面万一做什么错事,还要你替我美言两句。”

      檀翡当他说笑。

      “先生不能不当真,两日后宫宴名单里,板上钉钉就写着你的名。”吕衡说,“先生好仕途。罢了,先生只要记得,本王的府门,随时为先生敞开。”

      吕衡独自离去,檀翡留下,捡棋分入黑白两罐。

      一颗棋子脱逃出指尖,滚下阶,碰上鞋尖。

      檀翡从那鞋尖往上,看到一截红色衣袂。

      来者穿着今日宴请进士统一的红袍,头戴禽羽冠帽,面如冠玉,朝檀翡笑道:“去年一别,别来无恙。”

      檀翡看着这张熟悉面孔。

      赵临桢。

      赵琅华的同胞哥哥。

      凭这一点,便足以让檀翡对此人另眼相待。何况同在鹿县几年,经历颇多,檀翡早成了赵父口中不敢高攀的半个义子。后来,义子差点成了女婿。

      步入琼花林。

      “去年你走后,父亲时常念叨你。这次回酆阳,落脚地都没找,便说要见你。是我说,非月官位今时不同往日,需有一个好身份,才好投帖拜见,不让你为难。”

      赵临桢是个正经的框住的文人,说话走路有条线,如今着了殿试进士独有的朱衣禽羽帽,愈加衬出那种风骨。

      这回进国子监,檀翡屡次看到时间丈量出的距离,微晃一晃神,问:“赵叔近来可好?”

      “父亲很好。只是——”赵临桢说完,略有迟疑,忌讳什么般看了檀翡一眼,不再说了。

      檀翡明白这一眼。

      宫闱风雨到底逾越不过重重高墙,漏出来的只言片语有真有假。赵家想要知道进了宫的女儿近况,最好的,就是找檀翡这个离宫墙近些的,又沾点亲带点故的,打听一下。

      最怕的,却也是沾亲带故。一翻出来,从前的事情也要翻出来。彼此都懂忌讳,两相缄默。

      这是一条僻静的偏廊,除了风,就是花,人声隔着数丈密不透风的花林,吹不过来,吹不过去。

      今年的雪谢得晚,花败得也晚,此时轰轰烈烈一场,也快到尽头。檀翡驻足,听赵临桢道:“琅华去年独身一人离家,无依无靠,虽然家书写了,但其中要过多少道关卡,哪能全信。非月,你也知道妹妹性子,她从来就是报喜不报忧。她,她可有与你——”

      檀翡目光定住。

      赵临桢背后开着扇月窗,窄窄的小方口,刚好框住一块景,王棠寻站在里面,拨下花枝看她。

      赵临桢走下台阶,说:“非月,你怎么不——”

      一回头,人却不见了。

      赵临桢左右探寻四周葱葱郁郁的花树,扬声:“非月?”

      一墙之隔,檀翡叫人一把拽住推后,惊动一树琼花,好在风大。

      王棠寻垂目,道:“慌什么?”

      后肩撞得隐痛,檀翡缓过那口岔气,道:“见到厂公,自然是要慌的。”

      王棠寻不理这等故作姿态,只问:“你用眼睛叫人,见到了,又要跑?”

      檀翡掸袖,道:“场面不合适。”

      王棠寻怎会轻易放过,“不合适还看?”

      檀翡有些乐了,说:“就看了那一眼。”

      “看了就是看了,一眼两眼有什么区别?”王棠寻说,“要划清界线,装也得装好了。你真该去瞧瞧别人怎么看我,哪有一个像你这么——”

      这么的后面是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檀翡说:“是我吗?不是厂公要划清界线的吗?”

      几句话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赵临桢转一圈找不到人,转回这边。檀翡将人扯进花林,钻去深处。

      窄到只容一人的小径,擦肩磨袖,个儿高的顶了一头花瓣,那些含着香气的轻飘飘的花瓣,跳下来,欢快雀跃地往檀翡身上跌倒。

      王棠寻回过神,冷笑连连:“你们这些自诩清流直臣的,究竟是谁惯的臭毛病,碰了嫌脏,洗了又要问。怎么?嫌洗得不够干净?”

      檀翡将人推进花丛,道:“厂公不必着急给我头上扣帽子。”

      王棠寻一反手,抓住人,就力拽近,“那就把你我名字掰开揉碎了,混成一个,讲给天下人都知道,如何?”

      檀翡抬眼,看见阳光从花瓣挨挤缝里细细碎碎掉下来,说:“未尝不可。”

      又是这句,王棠寻不恼,低声:“那你现在躲什么?”

      鞋子踩上树枝声就隔两棵树后,亏得花开正茂,两身朱衣照藏不误。不知哪位能工建造的这处琼花林,岔道迂回,不见远近,豁然开朗处又进死角,真真是乱花迷人眼。

      檀翡侧耳听脚步声走远,转过脸来,道:“厂公说我优柔,总留后患。想一想,不是没有道理。”

      王棠寻目光慢扫,“知道又不改,你多猖狂。”

      檀翡说:“后患和后路,有时就是一字之差。”

      “好啊。”王棠寻点了点头,“你来讲一讲,我是你的后路,还是你的后患?”

      “都不算是。”檀翡当真认真地想了一想,说,“我不以为刑狱那间小屋子里,你我之间说的做的是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秉公办事,光明正大,便没有所谓的同流合污之说。将我与厂公的名混作一个说出去,也是应当的。”

      王棠寻唇角一勾,道:“忘了你会收买人心。”

      檀翡一挑眉,说:“见仁见智。”

      “说得这样好听,”王棠寻说,“盛王找你时,怎么没见你躲。”

      檀翡不语,王棠寻瞧她表情,眉一皱,说:“他是不是要拉你进他那条破船?”

      檀翡:“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又如何?”王棠寻寒下目光,“庞太师从北边拨兵,不入金吾不编宫禁,直接送到盛王府,做生辰贺礼。这支兵多是闲散户,久不上战场,只在边城做些挥锄守门的活计。人一懒散,身子骨就弱,来的路上病死几个,职缺就这么空了出来。不过又不指望他们守疆戍边,陪贵人骑马打猎凑个趣儿就是。”

      说到这里,他低声凑近,“可要是,你舍不得那一点子比纸钱还薄的旧情,惹祸上身,还真就不如那天晚上死我手里。我好好烧给你呢。”

      檀翡说不必,“厂公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王棠寻不置可否,目光一低,手指跟着抬起,一顿,落上檀翡帽羽。

      帽羽被轻扯,檀翡顺势侧头,王棠寻示意看不远处茫然找人的赵临桢,道:“你再看看这个人。从前多烜赫的氏族,还不是落得个满门流放削官贬谪的下场。你瞧着他如今洗清冤情,考中功名。其实不定哪一日又要重蹈覆辙。再者,不说后宫,便是朝堂,经过从前的事,百官还能容得下第二个赵贵妃吗?”

      赵临桢在月窗下找见人。

      檀翡拂下落肩上犹有余香的花瓣,抬头,满脸不好意思,道:“见着美景,一时流连忘返。”

      赵临桢松出一口气,道:“这国子监的路真就迷宫一样,你该也是走岔了路。”

      檀翡道:“是。”

      时机一过,前言不好再提。尤其檀翡面色不若方才自然,赵临桢以为自己提到人伤心处,暗叹一声命运弄人,不再多说。

      与赵临桢道别后,檀翡沿着花道走下去,至寥落无人处,一座飞檐阁楼拦住去路。

      国子监的藏书阁自来门庭若市,今日有宴,人人都往前头赴兴饮乐,这里便空旷下来。花落如飘雪,一推门,风携着广袖往里涌进。

      檀翡关门回身,一抬头,看四横八纵书柜高高矗立在楼中,高至楼顶。书架这么高,凭推动的梯子已是到达不了,巧匠便另辟蹊径,以书柜为楼体,分出楼层搭建扶栏平台,再架木梯迂回盘旋。如此一来,想拿哪里的书,就沿着木梯去到相应的书柜楼。真真是不用叩问推门,自见书中黄金屋。

      檀翡从前在国子监读书时很喜欢来这里,晴日阳光正好,雨天玉珠轻敲,挑上一卷往桌上一坐,捧一杯清茶,常常要呆到更漏声催促才肯走。

      少年事想起来总蒙上一层昏黄的毛边。檀翡微有些感慨,侧目一看,柜台后面一小童正托着胖腮打瞌睡,面前的书页只有风在翻。管书先生也去前头凑热闹,留下这么一个年画里出来的小娃娃,此时趁着无人偷懒,睡得香出鼻涕泡。

      檀翡摇头失笑,经过柜台,来到中庭。中庭中央面向门口立着块一人多高的黑玉石。玉石断面光可鉴人,刻着藏书阁十诫语,置于这书香遍染楼阁之中,迎面照来,亦有见人鉴己之意。

      檀翡凝视这块玉石鉴,碑刻一字一字看下来,十诫语烂熟于心。忽然,里头雕花门一动,被从外推进。

      来人推门踏进,冠带一拨,眉眼一抬,意气风发,笑吟吟望人如望春。

      一望,就望见偌大藏书阁空空,只有管书先生在。

      管书先生是个老先生,头发花白爬梯飞快,听见声音,抬眼不抬头,额川纹底下一瞅人,道:“又是你,前头飞花令不好玩,真来把这里搬空?”

      “哈哈,先生说笑。”少年笑,“今天不搬书,先生不怕。翡今天带了个新朋友。”

      十六岁少年已然生得十分高挑,在南边时就尤为显得瞩目,今年到了北边来,才有些泯然众人。是以,凭借这份天资,混迹官场分外游刃有余。

      只一点遭人诟病:女相太重。着冠帽红袍,迎面一眼,雌雄莫辨,迷惑者不计其数。被迷者正纠结谜底,观其一开口一举手投足,那点子非常不礼貌的迷惑便彻底消弭了。

      先生不理,继续爬梯:“你俩自个儿玩。”

      少年道是,从容拂袖,与这面玉石鉴擦肩,拾阶而上之前,转头笑:“快来。”

      后面跟进的人抬起头,年轻苍白却过分美貌的一张脸上满是不耐,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阴。

      外面在下雨,春天总爱下这种雨,连绵不绝,潮湿氤氲,闹人似的捂进发里贴着脖子擦也擦不干。他也没有擦的心思,环顾一周这从未踏足之地,不情不愿,还是追上前去。

      两人走上木梯,一前一后,沿着那如盘山路曲折的回廊行走,一转,转进里头的书楼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朱衣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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