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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朱衣4 ...

  •   回家进门,一坨形似野猪的东西疾射进怀里。檀翡难承其重,往后踉跄好大一步。

      尤万舒从影壁追过来:“瓜子瓜子,轻点撞,撞坏了谁养你!”

      好不容易把拧成麻花绳的檀瓜子安抚下来,一行人进屋。离家一月,在尤万舒一连串“瘦了瘦了”的心疼声中,诸多感慨。一个月,敢叫天地改春换夏,一只狗吃成猪。

      檀翡抱着黏在身上沉甸甸一大坨,默默把蓬松白毛压下,找哪儿是腰。

      檀翡:“是不是,有点,太过……”

      尤万舒抢回去:“孩子还在长身体。”

      行吧。她身上掉的肉能有狗代替长回来,何尝不是一种失而复得。

      琐事理罢,不及休整,走马上任。

      先是从十数人挤一处的主事档房,搬到一人单间的郎中堂。搬了多久,朱生钱便抱着椅子腿抹了多久的眼泪。

      及至下晌送卷宗,朱生钱总算琢磨过味来,进门笑得见牙不见眼。

      “非月,好非月。你如今已是高升,念着咱们过往交情,往后有什么公务怠慢不对之处,还得你多多照拂为兄才是。”

      檀翡执笔不停,头也不抬,说好啊,“人人知道你我关系亲近,必有许多双眼睛从后窥伺。可你是我的兄长,犯错不要紧,我定帮你瞒着担着。被人揭发又有何妨?大不了,摘了这顶乌纱帽,陪你到乡下养猪就是。”

      朱生钱沾上椅子的屁股一下滑到地上,跳将起来:“不成,不成!”

      檀翡停笔,抬起眼,问:“为何不成?”

      “还为何不成?就你这不比碗口粗的腰,比树枝还细的胳膊腿儿,如何抡得动杀猪刀?就是喂猪食,猪一拱,你也得扎进粪堆里吃个肚饱才能爬得起来。”

      说到这里,朱生钱又想起自己三天三夜埋头卷宗的日子,深感前途灰暗,颓然道:“罢了罢了。还得为兄自己争气。你尽管走自己的锦绣前程,别管为兄,别被为兄拖累。”

      檀翡还是说好,低头看那个垂头散气的后脑勺,忽然问:“你还想不想去户部?”

      “想是想,可谈何容易——”朱生钱垂头丧气,蓦然抬头,檀翡似笑非笑看他。

      檀翡不卖关子,直接道:“户部出来几个职缺,要在同品级仕龄足者中择优而录。你已在刑部三年,列数起来,不拔头筹,也是上游。尤其,上月考评获佳,若是这个月仍能保持,那么,把你的名字添上择选名单,也不算是我徇私了。”

      朱生钱不敢置信,原地振奋,欣喜若狂:“不算不算,这怎么能算!非月,好非月,有你这一句,为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不不不,多谢郎中大人栽培,下官必定不负所托,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案头还有许多卷宗等着,事不宜迟,这便去了!”

      这边安置妥当,檀翡便往国子监去。

      国子监正设宴,在琼花林中,宴请金榜题名的一众进士。往来广袖,出口成章,高谈阔论,熙熙攘攘。

      檀翡由国子监祭酒领着一路引见。

      祭酒道:“这位便是国子监新任司业,檀翡,也是现任刑部清吏司郎中。哈哈,哈哈。哪里哪里,老夫不过是传道授业,尽我本分,哪里称得上英才恩师。过誉了,过誉了!”

      闻者纷纷回头,交头接耳。

      胆子大的,凑上前来。

      “这位就是檀翡檀大人?久闻盛名,久仰久仰。”

      “檀大人所审科举舞弊一案,大快人心!今日我等终于一睹真容,竟不知是此等风采卓绝,实在让人为之心折。”

      “檀大人高义,面强权而不馁,力证天下文人清名,真乃我辈楷模。”

      檀翡真是难以理解,外头竟然把她的名声传成了这样?谁传的?

      檀翡微笑,点头,说哪里哪里,再说惭愧惭愧。

      然而不容分辨,一呼十,十喊百,全来围观檀翡这只游街示众的会说话的猴子,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祭酒赶在檀翡被踩掉鞋子前,把人救了出来。

      章夫定任国子监祭酒十余载,积威已久,虎目一瞪,将一众环视得忐忑闭口,道:“如斯德行!如斯德行!檀司业是你们上官,更是师长,竟阻师长道路不能行,谄媚示上,焉能成器?还不快快退下,都退下!”

      檀翡快步将后头一群惋叹可惜声抛到脑后远远,章夫定朗笑道:“你可知你名声了?方才还问怎选你当司业。如今看来,舍你其谁?”

      檀翡叹气:“谣传害人。”

      章夫定不认同,道:“阉党猖狂已久,科举都想掺合一手。你能从其虎口下捉证救人,杀他气焰。不说文人一派,便是都察院大理寺两头,也要谢你好好出了一口恶气。”

      檀翡正要开口,前方来人。

      “老远就瞧着此处热闹非凡,定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二人看清迎面前后簇拥这人,皆是一惊,依次行礼:“见过盛王殿下。”

      吕衡示意免礼,目光定住檀翡脸上,话却是对章夫定说的:“这位看着面生,祭酒可引本王一见?”

      章夫定为双方引见完,说:“其实二位曾见过的。”

      吕衡:“哦?”

      章夫定道:“殿下可记得,当年你进国子监读书,下官带来一个小先生,陪读殿下左右。那位小先生,便是如今的檀司业。”

      吕衡这才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看着如此眼熟。”

      檀翡规规矩矩低眼:“殿下别来无恙。”

      老老实实配合演这么一场叙旧,就该各走各道了,吕衡却仍站着不动,看风景,边看边评。他不动,谁敢动。

      凡三年一场琼花宴,定要循礼择邀一位王公重臣主持开宴。谁曾想今年请来的却是这位煞神,高抬贵手不砸场子都算好,哪里还敢奢求其它。眼下杵在这里也不知道要干嘛,章夫定正感头大,忽听喧哗,抬头一看,定睛一辨,更是脑瓜子嗡嗡,道:“这位怎么也来了。”

      檀翡同时看到那身红色襕衣,远远地,人群避让夹道中,那人冷着张杀人脸踏进宴场。这么不高兴,还要来。檀翡刚看过去,恰好接住他朝这边瞥来的一眼。

      吕衡道:“国子监的路就跟迷宫似的,许久不来,越发生分。章祭酒,本王便借这位先生一用,为我引路,可好?”

      章夫定没有直接应下,看向檀翡。

      檀翡低眸:“下官荣幸。”

      ——

      五年前离开时,国子监下了好大一场雪,压重衣袍,没足难行。次年夏,下南地任职,一去多年,念起风景何处好,除了阆中海棠,就是这国子监琼花。

      今日的琼花开得恰似那一年的雪。

      檀翡落后半步引路。

      吕衡边走边道:“对,就是这条路。果然,先生记性向来很好。还记得,当时同看一篇古书,先生总比我先看完,还能提前题好译注附释,等我一看完,先生拿起就教,教完就考。先生可还记得?”

      檀翡说:“殿下记性也好。”

      吕衡摇头:“后来我算是知道了,那些书你从前就读过,都记着,是与不是?”

      煞有介事,停步质问,檀翡跟着停,不抬眼,道:“是。”

      “果然如此。”得意一句,吕衡抬步往前走,“以前挠破脑袋想不明白的许多事情,我看它还能奈我何。如今,谁敢再小觑看低我?也不好,先生和我生分了。”

      行至一小亭,桌上摆棋盘,黑白两子满满囤于矮罐中,久置,没有灰。常有人行至此,兴起,呼朋一局,再一局。经年累月,石头棋子颗颗攥磨出玉一样的光泽。

      棋罐子被人拨来挑去,拈起一颗,少年对檀翡嘻嘻:“先生,再让我一子好不好?”

      一晃眼,少年抽高了身条,明刻了眉眼,展袍坐下,一挑眉,道:“先生先请?”

      檀翡请他先行。

      吕衡不客气,执白子先手,道:“先生与我走在外面,没有屋檐,没有遮挡,尚且要避嫌。却不知你与那阉人同屋共事半月,生出多大的风波。”

      檀翡下子毫不停顿,“时局所迫。”

      吕衡哼了一声,“不男不女的东西,阴沟爬起的肮脏玩意儿,不知耍了什么手段,怎么就能得了皇兄看重?还要到先生面前丢人现眼。”

      檀翡执棋一顿。

      又吕衡听道:“还好,先生没有让阉人蒙蔽。你是没见着每日朝上,每出一份供词,那群东厂走狗脸色便难看一分,精彩至极,看得本王心情多么畅快。为了这个,我天天都要去朝上看热闹。近来没得看,无聊,那早朝不去也罢。”

      这下,檀翡知道她名声传成这样的症结所在了。

      檀翡问:“殿下可知崔石如何进的刑狱?”

      吕衡道:“不就是先生直呈奏疏到御前,截下崔石进诏狱的路吗?真要叫那东厂一口吞下,哪来先生今日进位升官呢。忘了,还未向先生道升任之喜。”

      檀翡捏子不动,道:“谢过殿下。只是奏疏一事,要真想拦,下官的奏疏还呈得上去吗?”

      何况,檀翡根本没有写那本什么莫须有的奏疏。

      这一场共事,现在看获利颇多,然置身其中,稍有不慎就要栽下难以脱身的泥沼。她与东厂究竟是沆瀣一气,还是水火不容,转折就是这本莫须有的奏疏。

      “做贼心虚罢了。”吕衡不以为意,“此一遭多少人牵连落马,职缺却安不进他东厂的棋子。满盘皆输,他必定恨极了先生。先生可有想过退路?”

      檀翡垂目看着局上只差一步封堵的攻势,道:“殿下请讲。”

      吕衡直说:“本王有意请先生入麾下。”

      檀翡微笑:“此次博个虚名,幸得擢升。怎敢再得殿下如此厚爱?”

      “先生何必自谦。”吕衡说,“本王耳边好听话太多,他们把本王当傻子哄,可劲儿献媚。本王知道谁才是真心对我。五年前的冬天,若非先生将本王藏入一冷宫枯井,引开追兵。本王早已死在反贼刀剑下,不知烂在哪处臭烘烘的坑洞里,哪里还能有今时今日的盛王?”

      檀翡正色道:“殿下福泽深厚,没有下官,照样会逢凶化吉。”

      这就是婉拒了。第二次。

      吕衡面上不见恼,“两回私帖,先生皆拒了本王。本王想到先生是避嫌,不料却是真的。当年我只是个无权无势个头都没长的闲散皇子,朝中宫中权势更替,救我邀不到大功,不邀也成。可到今天,先生怎么仍是不走近路,宁走弯路呢?”

      檀翡说:“殿下,我是你的先生。”

      吕衡抬头,眼中映着满树琼花与对弈人,久久,一笑,“先生真会拿人软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朱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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