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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朱衣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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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历日。
檀翡走出刑狱大门时,遗憾没有与说出这句话的先人逢为知己。
春别人间,五月街巷早已脱去最后一层灰白霜皮。日光油润,屋墙挂绿绽红,行人衣裳见薄。马车改道外城西,先去了一趟秦家小院。
秦家小院前老槐树绿荫正茂,门边靠着扫帚簸箕。门没上闩,轻轻一推,进门就听读书声。
檀翡坐在窗下听了半堂课,听入了迷。直到秦姻绕进来晒萝卜干,吓了一大跳。
秦姻:“大——”
差点泼地上的一盘萝卜干被及时拿住,拿进挂起帘子的隔壁屋里,放在桌上,檀翡回身,道:“许久不见,秦姑娘近来可好?”
“我很好,我很好。大人可好?”得到应答,秦姻喜笑颜开,按捺心潮澎湃,沏来热茶,“大人来怎么不提早使人来说,这这,都没什么可以招待的,可怎么办呀……”
檀翡拦住转来转去忙不停的人,道:“是我临时起意,想过来看看。要是因此让你多费工夫,我以后可就不敢来了。”
“怎么不敢来?敢来!要来!”秦姻停下脚步,雀跃着犹豫,双手往腰间围布擦了又擦,总算坐下,“大人是为张先生的事来的吧?”
沏的一壶茶,大半倒给秦姻润口。
“……开始让住屋子里还不肯,说什么怕坏我名声。真是脱裤子放屁,好笑不好笑,居然还有人操心上我的名声了。”
“……天天没有个笑模样,问句话半天也不见答,以为是多不好相与的性子。后来想想,是受了好大的欺负。”
“张先生在这里吃得好睡得香,伤口好好上药,大人尽管放心。”说到这里,秦姻眼神躲闪,“其它没别的,就是、就是……嗐,就是前几天没看住孩子,他们——大人你听了千万别生气,我已经狠狠教训过那帮皮猴子了。又贼滑又贪玩,胆子肥得,玩什么不好,竟然——”
檀翡看她几番欲言又止,饶有兴趣挑眉:“嗯?”
秦姻眼一闭,豁出去:“他们把张先生的拐杖偷去锄地了!”
睁眼就见檀翡笑得前俯后仰,秦姻生怕人呛着气,忙忙端茶:“怎么笑这么厉害?张先生那时也是这么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檀翡指腹揩眼角,止不住笑,说:“张先生也笑了?他还说什么?”
“说什么?说——”秦姻挤眉头想了一想,“说把锄头拿来给他当拐!你说说,这不是家里没有锄头才拿他拐嘛,哪处给他找锄头去。谁知道,第二天隔壁土豆真把他家锄头扛来了,可好,又把张先生气笑了。”
檀翡闷住嘴里茶咳出声,好一会儿,哑着声问:“你怎么知道他是气笑的?”
秦姻递帕子,道:“还能是乐笑的?张先生那样的斯文人,可不得被这帮皮猴子气坏了。”
檀翡把这多日来压的一点子郁气笑开,摇摇头,道:“张先生不会。”
“也是。”秦姻也笑起来,“多少瓶墨水喝下去,肚子里面能撑船,怎么会和那帮小鬼头计较!”
正说着,肚子能撑船那位拄着拐进来了。
帘一打,和坐在桌后的檀翡迎个照面,一愣之后,当即激动到要扔拐。
檀翡起身扶人,上下一打量,笑道:“张先生的拐有惊无险。”
张平山听这话先是懵,与后头秦姻对看一眼。后者捂帕轻笑,前者反应过来,摇头失笑,道:“是孩子们手下留情。幸好,没扔灶口当柴烧。”
“烧了也不怕,有锄头呢。”秦姻拿新杯添茶,“大人你是没看到,当时张先生满院子追他的拐,一条腿倒腾得可快了。诶,张先生你看我做什么?你自己说是不是?有什么好羞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动起来好得才快。像你之前天天闷屋里头,半天不动弹,猴年马月才能好呢!”
檀翡撑腮来回看两人,搭腔:“说的在理。”
秦姻翘起鼻尖:“是不是?是不是?”
张平山点头如捣蒜:“是。是。”
门外一阵笑闹。那头先生一走,院子里已经在翻天,秦姻叉腰出去。
屋中静下。
光滑杯面握进手中摩挲良久,张平山深吸一口气,有话要说:“大人。”
檀翡正抬帘往外看,恍若未闻:“先生觉得这里如何?”
张平山咽下嘴里的话,跟着看去外头,目光柔和下来,道:“这里很好。两位姑娘很好,孩子们也很好。”
檀翡目光越墙,看去很远,道:“这里的屋子年久失修,风雨一来,瓦片下就要拿盆接水。有的孩子开蒙晚,混惯山野,难驯难教。农忙时节,播种收麦才是正经活计,更不会来这里浪费时间。你要谈功课进度,便是你朱门酒肉臭。两位姑娘,心志坚韧,势单力薄。哪天地头蛇真有本事强行翻了这里,这间飘摇草房护不住她们。”
张平山脸色变得凝重,片刻,道:“大人不会坐视不管。”
“凭我一人之力,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檀翡放下帘子,任它遮得半面暗,道,“先生可有往西北戍边地去过?”
张平山面露惭愧:“不曾去过。”
“我也没去过。但,听过许多。烽火一起,一夜殃及百里。战后寸草不生,十不存一。如你我这样坐在屋顶下喝茶闲聊,是戍边民众梦寐以求。”檀翡提壶倒茶,推杯过来,“我认为,驱虏鞑靼,自拜强军之师。可铁蹄践踏之下,难免生灵涂炭。未雨绸缪,才是上上策。”
张平山从推过来的杯中涟漪,看到檀翡眼睛。
“先辈早已预见,千年前,举国之力,修一道城墙。开天辟地,劈山断海,东五千里,西五千里。天设棋盘在中原,要决王与寇。先辈便自己划出天堑,防患于未然。人民免受战火侵扰,才能谈安居乐业。你我脚下这片土地上,多少皇朝更迭兴亡,然而千百年过去,这一矢志从未被忘记。”
张平山望着虚空某处,手捧的茶杯白烟袅袅,半天没送到嘴边。
“社稷民生之计,从来如此。眼下这片外城整顿之难,千难万难,总不会越过那道城墙去。”檀翡问,“张先生可有妙计?”
张平山回神,苦笑:“字亭才疏学浅。如今还瘸了一条腿,怎敢在大人面前夸大。”
“我问你,自然不是问现在的你。”檀翡道,“我是问那个千里跋涉赴考心气傲气犹存的张平山。我问他,社稷民生之计,如何计?”
张平山沉默。
“看来先生现在回答不了。”檀翡不强求,说,“那么,便等这间草房瓦墙换新,外城百姓皆有安定之所。等你拨开眼前迷雾,重新握住当初坚持至今的理想,我与先生再来深谈此事。现在,我们不妨只把这里当做一片净土。”
张平山终于抬头,帘外日光映入眼中,“净土?”
檀翡没再看他,而是转头望去院外嘻嘻哈哈一片热闹,道:“这些孩子没有户籍,律法一日不容,他们或许终生摸不到科举的边。谁说做官就是好?安身立命,亲眷相伴,已是好运道。这样说来,好似没必要非逼着他们在这里看一群黑虫子。可我一直觉得,读书不见得有好处,但一定没有坏处。这个道理古板,但我认。”
张平山轻声而坚决:“我也认。”
檀翡回头看他,道:“先生若是没有遭此劫难,以先生才学,如今该在庙堂一展远大抱负。即便名落,回到你的家乡,也自有比此处宽广百倍的天地。”
张平山面色平静。
檀翡说:“所以先生不必以为欠了我,更不必以为自己是负累,妄自菲薄,踌躇不前。是我利用了先生的怜悯心,挟恩图报,要求你留在这里。”
张平山面上起了波动,抬眼,又垂下,说:“已成定局。没有大人,张平山如今不知裹尸何处。”
檀翡展颜一笑:“定局,是死局吗?”
张平山嘴唇翕动,久久难言。
不必再说,檀翡起身告辞。秦姻一再挽留,留不得。门前遇见买书回来的秦羽,两厢缓步,擦肩将过,檀翡点头致意,继续往前。
“檀大人。”
檀翡驻足巷口,秦羽快步上前,仰头将檀翡看住,眼中千言万语,最后说:“对不住。”
“之前拦大人的马,到开私塾,中间瞒下许多事情,险些置大人于不仁不义的境地。秦羽鲁莽。檀大人,对不住。”
她不说,檀翡不会提,她一提,檀翡反倒愣住。
这么一提,檀翡发现自己还记着,不由自嘲一笑,道:“既然说到这里,不如说个明白。秦羽姑娘,你拦我的马,再到开私塾,都是算过的吧?”
秦羽毫不犹豫毫不迟疑,说是。
回答在檀翡意料之中。本以为是救姐心切,豁出命去,令人钦佩不及。可后来接触细究,能在这等鱼龙混杂之地扎根平稳度日的,能是什么等闲之辈。秦姻嘛,性子比浅底池子还透亮,一照见底。靠的是谁,不必多想。
好心是一回事,可好心遭了算计。虽然结果是好的,事情也是对的。不免如明珠蒙尘,令人感慨缺憾。
檀翡这么想来想去,一时觉得自己斤斤计较,哪能事事追求完美无缺。人活世上,最好心宽些,得过且过,真要追根究底,还活不活了。
却是如何也迈不过这个槛。
疙瘩在,对人笑不起来。
真轴啊。
头顶被两边屋瓦挡得只剩一线天,无须抬头,刚刚好就有那么一点阳光掉到眼里。檀翡看着那一点光,说:“姑娘做的没错。”
秦羽闻言,面色不见缓,说话更急:“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大人原谅我,大人不必为难。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檀翡说,“姑娘救家人心切,何罪之有?我骑马路过,又是何罪之有?我的的确确险些背上一条无辜人命,我——”
檀翡想了想,释然,道:“我吓到了。”
秦羽想说的话一下全部消弭,含水眼瞳微微晃动,还是一句:“对不住。”
檀翡笑道:“我原谅你。如果这句话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因为你刚刚叫住我,说的这些话,让我心里好受了很多。”
秦羽与这双温和带笑的眼睛对视,良久,抿嘴一笑,说:“多谢你。”
秦羽说完,觉得这个谢字太轻,伸手进装书的兜篮里摸出个桃子,还待再拿几个,面前人已经伸手拿过,掂了一掂,退后几步,握着桃子朝她笑着扬扬手,转身走进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