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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沟渠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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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请到大狱里头,半天除了骂人没说出个屁。
檀翡估算时间晾得差不多,搁下卷宗,去到囚房。门锁一撂,崔石果然已经骂累了,窝在暗牢一角,见到她,怒色便起:“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私押朝廷命官!”
檀翡屏退左右,只留聂朝闻守着,推门进去,道:“大人可是忘了,是东厂的人押你到这儿的。”
“你与东厂勾结。”崔石嘶声,“你教唆他们拿人,胆大妄为,居心叵测,我要向上启奏,狠狠告你!”
“大人说笑了。”檀翡请他稍安勿躁,“下官一个看大牢的,整日与这四堵高墙为伍,不闻世事,哪能左右东厂办差。”
“你还不能?”想起来,崔石便恨得咬牙,“上回,你已狠狠摆我一道。竟是拿我当猴耍,救你那老相好。枉我对你推心置腹,往侍郎面前替你美言。到如今,你不单不知感恩,还要害我!”
“上回?”檀翡也是想起来了,又一想,官场口蜜腹剑,石头磨圆滑,没想瞒多久,坦然道,“上回下官所言,的的确确全是为大人着想。”
崔石啐了一口。
檀翡丝毫不气,挪开脚,说:“吏部彻查是真,国子监招生也是真。难道大人没有凭着这两项,在侍郎跟前得个好脸面吗?”
崔石道:“也是你不安好心,拿本官做靶子在先。”
檀翡摇头道:“下官为私情,大人得公义。两全其美的事情,怎么不是好心呢?”
崔石怒道:“你这回又是与谁联合的私情公义,要拿我开刀?”
“不是证据确凿,大人如何会下狱?”檀翡走近两步,“大人不必装傻充愣,也不必以为拖延便有机会翻案。没用的,谁能听到?这里四面墙有多厚,大人从门口走过多少回,听到了什么?”
崔石眉尾脸皮同时一抖,气松半口又顶住,道:“利诱不成,便要威逼了?小子,你用的路数都是本官耍腻的。”
檀翡不与他争,掀袍蹲下,与他对视,温声说:“大人,马司狱几日未与你通风报信,你没发现吗?”
崔石脸皮隐颤,别眼道:“我不认识什么姓马的,你休想栽赃陷害,从我口中套话!”
意料之中,檀翡继续道:“你发现了,却无可奈何,这时候露出马脚,就是往刑场送脑袋。尤其上面下令彻查张平山舞弊一案。你慌,但能怎么办呢?只得寄希望于上头,树倒猢狲散,那树得庇护你呀。于是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心怀侥幸,继续当你的刑部郎中,直到今天。”
崔石不搭腔。
“大人等到了什么?今日这大狱牢房便是你背后人给的回答。你又要想,他们就不怕你鱼死网破,供出一切?”不等回答,檀翡一笑,“或许是不怕的。今日你在此,在你之前的证据都指向你,在你之后的证据都已与你割席。大人,你就是此案的主谋,罪魁祸首。”
崔石嗫喏,忽而奋起一挣,双手扯着镣铐声哗啦抓向檀翡,聂朝闻早有防备,一脚踹开。
崔石在强力压制下向檀翡挣出手指,嘶声:“你害我——你害我!”
檀翡处在这场混乱之中,锁链甩起几次要擦上脸,平铺直述:“崔石,你对贺牟县张氏行威逼利诱之事,令他替子参加科举。会试第三天,你买通科考巡吏,构陷张氏舞弊。更有狱卒马氏受你唆使,擅入大狱,意图杀张氏灭口。数罪并罚,罪无可恕。”
“软刀子无形,杀人不见血。崔大人,前几日求助无门,你挨了几刀?”檀翡说,“你就是为着公义不开口,却是要拿你老父妻儿,崔家满门十几口人,一起与你陪葬吗?”
崔石渐渐停止挣动,发覆头脸,面如死灰。
牢锁又落,檀翡隔门,并不回头,道:“崔石,你的供词,就是你崔氏满门的救命稻草。”
转出左六监,行经狴犴座像前,聂朝闻问:“大人为何不将我支开?”
檀翡看他这颗榆木脑袋,有些稀奇:“你会去告发我吗?”
“我不会。”聂朝闻道,“大人是个好官。你救张平山,没有跟昏官一起害人。今天审犯,犯人嘴硬,总要用些手段。”
“好官。”檀翡感慨,“就是你这样的性子,我才没有支开你。”
就此静下,直道走到分叉口,聂朝闻拐去另一头,擦肩,檀翡轻声说:“官场混沌。聂司狱,后面有机会,走出去吧。”
——
檀翡往前衙去,巧不巧,迎面碰见朱生钱来送卷宗。
数日不见,朱生钱形容憔悴不少,下巴胡茬冒出青黑一层,看见檀翡如同看见再生父母,扑上前来。
“非月,你可知这几日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檀翡大约知道,还是问:“怎么?”
“府衙那些简直不是人,卷宗是之前多少倍,全往我桌上堆。”朱生钱抹泪,“你也知道我本事,往常有你替我收尾,我才总能蒙混过关。如今你不在了,我、我可如何是好啊。”
“小声。”
朱生钱一噤,左右看看,哭丧着脸:“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我当初本想考户部拨算盘,你也知,那才是我老行当。无奈考的人太多,太难考了。刚好刑部空缺,这才被调过来。”朱生钱叹气,“非月,我与你不同。你是地方功绩累积上来,审卷宗查案对你而言信手拈来,于我——唉。”
檀翡听完,道:“也是。既已到穷途末路,不必难过,不如趁早收拾家当,回老家养猪吧。”
朱生钱哽咽停住。
檀翡再说:“一会儿我便替你写告病回乡书,成是不成?”
朱生钱道:“不成!”
檀翡疑惑:“为何?”
朱生钱双眼通红,咬牙切齿:“我爹娘一只一只把小猪崽养大,起早贪黑剁猪食扛猪粪,比伺候孙子还周到。他们自己一年到头肉不敢多吃两口,全供我读书。如今我要是打退堂鼓,好好的官儿不做了,回到去,不说乡里邻居戳我爹娘脊梁骨,朱家十八代祖宗都要踹门进梦夜夜骂我!不成,不成!多少年的书都啃过来,还能被几叠纸难倒?”
檀翡不再多说,仰头看一只小雀跳上角檐叽叽喳喳。
朱生钱当即重振旗鼓,急于回去再与那满桌卷宗一战。忽然想起什么,他回头,一脸小心道:“听闻那位已连去刑狱三夜,非月,你可好?”
檀翡想了想,道:“好。他并没有为难我。”
朱生钱仔细瞧檀翡脸上,没有看出勉强之色,虽然持疑,暂且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你还是要小心为上才是。”
“好。”
临分别,檀翡想起,问起那位新名。
朱生钱转头就忘:“哪位?”
檀翡隐晦道:“从前的福来公公。”
朱生钱绞尽脑汁:“檀、檀——”
檀翡无奈:“棠。”
朱生钱一拍脑门:“王棠寻。”
说起这位,檀翡已有几日未见他。那夜蜡烛烧完,隔日檀翡便往库房领了根新的。当夜却没等到人。庆幸之余,早早熄灯睡觉。而接下来几日,竟也没再见人登门。东厂来人都是百户千户,往前衙门领完卷宗就走,并不过屋后头来。
檀翡当然乐个清闲。
那日与崔石说的确实是真话。她整日行坐在四面高墙中,比起狱中囚徒,不差什么。外头如何风波四起,各方人马争辩,她听个响便是。只是,白日里更忙了,相关涉嫌人员颇多,一时,刑狱人来人往,人满为患。案上卷宗溢出窗台。
这一夜,檀翡继续伏案夜读。
窗边这张桌子两日来几乎成了暂住床,檀翡看困了睡,睡醒了看。上回看到的地方就在胳膊肘下压着,不必费事去找。繁琐事也多,常常是小憩片刻,便会被杂声吵醒。有时是司狱来找,有时是虫鸣刮躁,有时浇进一阵小雨。
这回是被风推窗的吱呀声叫醒。
一抬头,窗却是合着的。
一只手越过肩头,拿起一张卷宗。
檀翡眼疾手快将那张卷宗按住,回头。
人站在身后,一双狐狸眼灯外俯看她:“君子慎独,不欺暗室。檀主事就是这样慎独的?”
檀翡一松脖颈,往后一靠,道:“翡自认从不是什么君子。”
“好啊。”王棠寻扫袖坐下,“宽于律己,严于待人。”
檀翡一望窗外天色,道:“厂公怎的大驾光临?”
“来看看你这条命能不能和这根蜡烛一样,烧没了还能换根新的。”
檀翡说:“自然是不能的。”
“不能。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看什么书写什么字?”
“厂公要是不来,这会儿我已经能直接睡到天亮了。”
“我要是不来,你就要因极其可笑的风寒,缺衣短药作死在这里了。”
“不就遂了厂公的愿?”
他抬眼,冷道:“你除了顶嘴,还会什么?”
“有的。”檀翡正色,“有劳厂公关心。”
“关心?”他冷笑三声,“我不过是怕这案子拖延下去,找不到像你这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好刀子罢了。”
“既得厂公一个好字,便请厂公下回来,先敲门。”
“我敲了。”他慢条斯理抖平袖口,道,“要问你自己,怎么门一敲就开。”
檀翡默记下回一定要拉上门闩。
言归正传,檀翡问:“深夜到访,厂公所为何事?”
王棠寻没有回答,先拿卷宗。檀翡松开手,目光跟着,看他挑起最上头几张,指尖慢拨纸页,一目十行。
他边看边说:“崔石几篇供词交上去,我听了几天鸡狗胡乱攀咬,咬一嘴毛,两败俱伤。该在你意料之中吧?”
“翰林出内阁,文墨辅明堂。”檀翡拿笔杆拨蜡烛芯,道,“科举这水池子要是不清,往上文臣的苗子都得歪。此举功在社稷千秋,的确得深究。”
王棠寻不以为然:“能揪出几个五品就不错了。往上的那些老胡子哪个不是千年练成的石墩子屁股,请雷才能劈开。”
檀翡笑笑,说:“金榜一开,新人物,新气象。又是一番继往开来的盛景。”
闻言,王棠寻瞧她两眼,说:“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崔石往上的证据都被清了。”
檀翡回看他,不答。
“清得一干二净,连根蜘蛛丝都没留下。”王棠寻别开眼,眺去窗外,“一把火烧完都要留下点灰。这么干净,不是熟能生巧谁能信?哪口锅哪顶帽子,由谁背由谁戴,早在做事前就安得清清楚楚。凭你事后一张嘴供出来,没个真凭实据,都是白查。”
檀翡接道:“打草惊蛇嘛,怕了就行。”
“那条蛇不剥皮抽筋吊在眼皮子底下,你睡得着?”
“睡得着。”檀翡掩嘴打个哈欠,可困了。
他哼笑:“也就你睡得着。”
“厂公睡不着,自是厂公该操劳的事情。”
“少和我打这些官腔。”他话锋一转,“你怎么撬开那块石头的?”
檀翡道:“左不过说些他最怕的,再给他最想要的。”
王棠寻提唇一笑:“你这些不入流的伎俩,也就骗骗这种空有贼胆的胆小鬼。”
“自然。”扯皮子扯太多,一时戒心松懈,忘了形,“这伎俩要是拿来对付厂公,属实太不够看。”
话音落地的一刻,檀翡齿尖轻轻一磕,咬紧,恨不得咬断这根惹事舌头。若无其事,抬手挪开墨砚,去拿另一份卷宗,哗啦啦翻。
沉默是烛下爬影,蛇上脊背,从后逼视。
屋中空有翻书声。
沉默的尽头,他问:“你该拿什么对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