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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你小子叫谁哥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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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无咎在思考自己和伊塔库亚哪个死得更惨。
饿死,溺死,被车撞死……范无咎陷入沉思,接着他捅了捅谢必安,悄声问道:“必安,我死那天到底被撞断气的,还是人滚到水坑里被呛死的啊?”
谢必安:……这倒霉孩子!
但倒霉孩子到底是自家的,谢必安深吸一口气,强行给自己挤出一个笑,却还是没忍住自己咬牙切齿的语气:“你觉得我会给你开膛破肚做尸检吗?”
那怎么可能,谢必安差点给范无咎放冰棺里永久保鲜,要不是后来他决定要寻死,范无咎想必不会失去自己最贴身的一件衣服。因此范无咎只得嘿笑一声,尴尬地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退到后头去了。他一边退,一边想:我死了两次而伊塔库亚只死了一次,此乃一胜;我有两种死法而伊塔库亚只有一种死法,此乃二胜;我二胜而伊塔库亚零胜,此乃三胜;我三胜而伊塔库亚零胜,此乃四胜;我四胜而伊塔库亚零胜,此乃五胜……
范无咎掰着指头把自己数开心了。
谢必安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又好气又好笑地敲了他一个脑瓜崩。纳撒尼尔冷冷地盯着他们,范无咎自己作为灵体没感觉,谢必安却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启唇问道:“你亲眼看到伊塔库亚死了?”
“我亲眼看到他沉底。”纳撒尼尔回答,“不仅如此,在零下四十度的大雪天里,即使没有被溺死,他也会因失温死去。”
谢必安皱眉:“那么,调查局的这个伊塔库亚是和无咎一样的灵体?”
纳撒尼尔的脸色终于鲜活起来,他露出十分厌恶的神情,道:“怪物,诡异,异常……随便你们怎么叫它。我绝不承认这个怪物是我的弟弟!”
“是这样吗?”谢必安尖刻问道,纳撒尼尔俨然是踩爆了他的雷点,“如果他有着和你弟弟一样的样貌,有着和你弟弟一样的记忆,你凭什么断言他不是你的弟弟?”
纳撒尼尔怔住了。
谢必安冷笑道:“你只是害怕他报复你!因为你坐视他死去了!”
他站起来,做出送客的手势,纳撒尼尔也不含糊,他似乎早有被谢必安拒绝的预料,转头去看范无咎。被两面夹击的范无咎这儿看看,那儿看看,最终还是决定蹭到兄长身边去求情:“必安,他也不是故意看着弟弟死掉的……假如当时我没能保留下完整的记忆,反而对你动手的话,我也会希望你先杀死我的。”
“范无咎!”谢必安喝道。
谢必安向来制止范无咎说晦气话,但这次范无咎没有乖乖听话,他用那种悲伤到沉重的目光看谢必安:“我们总要正视这个问题,必安,你知道我们都看重对方超过自身。在我死时,唯一能想到也只不过是幸好你没有和我在一起。”
谢必安狼狈地撇过脸,他攥紧了颈上的项链,此世范无咎最后的灰烬于此处安静守望人世。灰烬的主人正梗着脖子冲他撒娇,没有一点自己已被害死的自觉。
“说说伊塔库亚究竟是怎么动手的吧。”谢必安疲惫地叹气,他一直对范无咎没什么办法。范无咎也意识到这大约是兄长的底线所在,讨好地拿幼年的身躯蹭蹭谢必安的掌心。先前一向波澜不惊的纳撒尼尔这时倒确乎流露了三分惊愕,他或许知道【黑白无常】从未分离,也存了利用这份感情的心情。但作为一名不算合格的兄长,见此他竟也无端生出些许近乎被刺痛的感觉。
“老实说,我不算真正见过伊塔库亚。”纳撒尼尔怅然道,“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亲眼看着他被溺死。那时整片林场只有我们一家四口,我的父亲和母亲就站在岸边,没顾得上检查我是否醒来。只有伊塔库亚向我求救,可我昏了头,竟以为这只是一场可怕的梦。毕竟在此之前,诺威尔家族中不存在伊塔库亚,梦醒之后,家族中也没有半点伊塔库亚的痕迹。我的父母对此三缄其口,仿佛我真的一直都是独子。直到调查局开始执行数字编码,伊塔库亚脱颖而出——”
谢必安打断他:“在你之前,诺威尔家族就一直与调查局有联系?”
“事实上,”纳撒尼尔盯着他,定定地说,“如果伊塔库亚未曾出现,本代编码中会有我的一席之地。”
“世代相承?”
“世代相承。”
“你们在调查局撞上了,”谢必安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伊塔库亚认出了你。”
“那个怪物认出了我。”纳撒尼尔纠正道,“但祂什么也没说,只知道自那之后伊塔库亚便自请长期镇守离诺威尔家族最近的长白辖区。接着我便开始做一些怪梦,有时是在雪原单衣穿行,有时被流放至边陲之地,有时被锁进书的高塔。一开始的时候,伊塔库亚只是在远处偷偷地看我,当我们对视时,他就会向我走一步,每一天他都会离我更近,即使我怎么远离都没有用。那个梦境是独属于伊塔库亚的领域,直到最后,伊塔库亚折断了自己的四肢,把自己牢牢地锁在我身上。”
“祂的周身满是风雪融化后的刺骨冰水,走下的每一步都把地板蹭得脏乱。与我曾经一样灿烂的金发像雪一样苍白,一呼一吸间都是泡泡破碎的声音,祂对我说。”
“来交换吧。”
纳撒尼尔和范无咎一起说道。
一股庞大的阴力不受控制地从范无咎身上倾泻而出,那条无往不利的长河,叫范无咎怀疑自己是被雨水呛死的长河再一次浩浩荡荡地灌满了整个房间。浪头一阵高过一阵,直到冲毁房门,带走门外那颗谢七的眼珠,奔向极远的远方。眼球曾在【雾山】作为通讯工具使用,所以极度混乱的视角令范无咎不禁干呕出声,整个人立刻软倒到谢必安身上。
谢必安猛地抓住范无咎的手,满眼担忧:“无咎?”
听到谢必安的声音,范无咎如梦初醒,他挣扎着掐了自己一把(控制了力道,避免给自己掐出尸斑),哇地吐出另一颗眼珠。谢七的眼珠们在雾山曾充当3D眼镜,如今则成为360°无死角放映机。谢必安便同纳撒尼尔一起看到:在奔涌的河水尽头,伊塔库亚回头注视他们,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微笑。
“找到你了,”这湿淋淋的溺死鬼如孩子般开心地又蹦又跳,“哥哥!”
虽说是双生子,可如今纳撒尼尔已经长大成人,伊塔库亚却仍是十八岁那年的样子,四肢纤细,面色苍白,谢必安一时间甚至将他错认为是刚于【雾山】送别的范无救。好在同为湿淋淋的溺死鬼,他伊塔库亚又比范无咎看起来要稍微体面些。年轻的诡异一头扎进范无咎的鬼蜮,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儿走来。范无咎那足以淹没一切诡异的鬼蜮竟对他丝毫不起作用,二者阴力交融圆满,甚至毫无阻塞之感。谢必安感到有风吹来,伊塔库亚张开双臂,随风前进,几乎是一下就走完了一半的距离。
照这个走法,这个委托是真不用做了,等两分钟后伊塔库亚真过来纳撒尼尔也殉了。
“无咎,桥!”谢必安抵住范无救的额头,急促道,“挡住他!”
范无咎痛苦地点头,他已经头晕脑胀到几乎无法视物,如今只是在僵硬地听从谢必安的命令。
桥啊,桥啊。
范无咎想,我的河上确实该有一座桥,桥的名字是……
这个问题他还没有想清楚,强悍的阴力已经替他完成了任务。一座石质的小桥忽然出现在风行的伊塔库亚面前,牢牢地挡住了赶路的诡异。从凡世间望去,桥上血淋淋的名字已看不清了,伊塔库亚却高高嘟起嘴巴,似乎是在看清后意识到什么不可悖逆的法则。
“真可惜。”伊塔库亚恶意道,“哥哥,看来今天还不是我们再见的日子。”
“不过,没关系。哥哥,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想想看,到那时候,【白无常】恐怕就不会再被你蒙蔽了。”
风雪呼呼地刮过,穿透他的骨缝。本就如雪一般苍白的孩子,也变得像雪一样脆弱,慢慢地,慢慢地融化进河水里去。唯有他嘲弄的声音仍盘旋在河流的上空,即便河流澎湃依旧无法掩盖。
伊塔库亚嬉笑着不见了。
他离开后,范无咎才猛地喘出一口气,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显然是消耗非常大。谢必安心疼地直拍背,锐利的目光刺向纳撒尼尔。
“伊塔库亚当年死去的冰湖在哪?”他一字一句问道。
这就是要接下纳撒尼尔委托的意思了。谢天谢地,纳撒尼尔想,好在【白无常】真的如典籍记载的那般偏爱【黑无常】。不过本代的【黑无常】看起来还挺腼腆……他摇摇头,正准备发言,却正好听到暴怒的范无咎吼叫起来:
“他喊谁哥哥呢?!我要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