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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番外•生趣3 马澄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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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澄带人找遍紫日赌坊前后两栋楼,未见封锦读身影。
熙攘街边,简朴的马车上,季桢恕转着手腕上质地光滑的银镯沉默,一道女声在马车外响起:“小民拜问贵人安康。”
窗帘挑起,露出季桢恕没有表情的脸,那双浅色眸子里有说不出的平静,却同时含着犀利锋芒,仿佛能一眼将人看穿。
“原来毋二掌柜,不知有何指教。”
铅灰色阴云紧压在紫日赌坊的房脊上,空气里湿漉冷冰,嗣侯的目光自上而下压在身上,毋二掌柜的后背本能发紧:“小民斗胆,贵人可是在寻封锦读封姑娘?”
“她在哪。”
“兴隆街,鉴宝台。”
马车朝通往兴隆街方向去了,作为鉴宝台东家之一的毋二掌柜,平展的眉心笼罩上重重迟疑。
经营赌坊多年,她虽从不碰赌,压人心筹码却是回回稳赢,但这次,她拿不准了。
关原嗣侯此人……真不好说。
兴隆街。
两间阔面的鉴宝台大门紧闭,门外拉起红绸阻隔,数名魁梧伙计手持棍棒巡守在红绸前,伙计们身后,无限热闹从大门门缝里拥挤而出,像美食勾引饕客般勾引着红绸外的人,使得红绸外的玩宝客拥挤推搡吵嚷,一次次试图趁乱跃过红绸。
只因为今日,那鉴宝台里有上上宝亮相,有市无价的上上宝,没人不想得到,又明知倾家荡产也得不到,也没人不想亲眼一睹其华彩。
眼看大门里出来几名伙计,毕恭毕敬引请着一个身着道袍的清瘦年轻人走进鉴宝台,红绸外轰然掀起骚动。
“不是说里面已是人满为患,没有提前预号的都不准进?为何那人可以进去!”
“就是,怎么还区别对待上了,瞧那人的寒酸样,能有老子们有钱?不识真假的狗东西们,赶紧放老子也进去!今日有上上宝亮相,上上宝你知道是什么吗?你知道吗!……”
今日有上上宝露面,比起门外的轰动,鉴宝台里气氛高涨如盛夏。
负责讲解的伙计,不遗余力向台下的锦袍金冠,推荐着搬上台的几件宝物;
台下富贵子弟如云,好比五陵年少争缠头,对诸般宝物志在必得,不稀罕去认真了解拍下来的宝物,更不惜为它们一掷千金。
喧气旺盛,空气里未为人戳破的暗流,是众人不约而同想要加快宝物的拍卖进度,以期尽快来到最后环节——叫上上宝亮相。
又一轮交易成功,价高者逐一得宝。
现场沸腾起的欢呼声如浪似潮,按照鉴宝台提前发出的鉴宝顺序,此轮拍卖结束,大伙儿离竞争上上宝便再进一步。
角落里,欢喜在现场近乎癫狂的背景声中,反复观察手里标得的宝物介绍册,半晌,犹豫着用力扯了扯身边人的胳膊肘,“姑娘,你刚拍下的这个玉壶,是咱们宅里流出来的。”
“唔,是么……”封锦读半从椅子里站起身,探头探脑看向新摆上台的几件宝物。
欢喜在旁话没停:“肯定没错,主君册封嗣爵后,对城中士民有受宝之赐,主君原本房里的东西,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分赏出去了,包括这个玉壶。”
“唔……她真大方。”封锦读又相中台上一件宝物,其价格不出所料超出她能力范围,且还是得等它流拍。
为让上上宝尽快登台亮相,前排那些富贵豪右几乎在哄抢台上的每件宝物,流拍捡漏的几率越来越小,如果只拍到玉壶和古画就打道回府,买卖必然又亏本……
“相中那套金质的头面了?”
身边欢喜的嘀咕声,忽然变成那副令人不喜的“要死不活”腔调,听得封锦读心中躁气顿生,不由得语气恶劣起来,目光从眼角向此边漏几分:“你怎会来此?”
欢喜不见踪影,季桢恕坐在欢喜的位置上,先乜眼面前的两份介绍册,再抬头看向鉴宝台,双手抄袖安静等待回答,平静态度分毫未变。
此人片刻不出声,封锦读没心思应付她,注意力再回到鉴宝台。
台上拍卖正酣,耳边却再度响起那句话,“相中那套头面了?”
“你烦不烦!”封锦读偏对季桢恕没有耐心,随手往远处推她,“我说了会还你钱,就一定会还的,不要再缠着我了!!”
话音没落,她相中的那套头面,被第二排一名华服女子,叫出一百六十两银的价格,比封锦读预期的价格整高出十两。
一文钱还能压倒个大人物,十两银能砸死她这个小蝼蚁。
封锦读此刻有且只有一个想法——真完犊子。
……算了算了,她又是如此看得开,人活着嘛,做事嘛,时也,运也,命也,有时候真强求不来。
“二百两。”
值此心灰意冷又自我劝导之际,身边人忽然报出二百两的价格,压住了对方的一百六十两。
封锦读惊诧地朝前边望,只见前排那女子寻声看过来,朝她这边颔首,识趣地拱手相让。
小小插曲无法阻止鉴宝拍卖的继续,金质头面的介绍册很快被盖了认证公戳送到封锦读手里。
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异样滋味,转手将之拍进季桢恕怀里:“喏,你拍的宝物。”
季桢恕没有接,任封锦读撒开手,册子从怀里滑落,掉在腿上,一个滑弹,又掉地上,“毋二掌柜到家里讨债时,你对我可不是这态度。”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无论如何,我必定将欠你的钱还上。”封锦读拿起桌上另外两本宝物介绍册,迈步欲走。
忽被季桢恕一把抓住手腕,封锦读手中介绍册险些掉地的同时,且听见季桢恕问出个叫她满头雾水的问题:“非要这样和我说话?”
……季桢恕觉得我讨厌她?
想到这里,封锦读卸掉了手腕上挣扎的力量,深吸口气,便在嘴里认错:“对不起,我脾气急,适才态度不好,没有别的意思。”
听到她道歉,季桢恕神色反而更变得加复杂,浅色眼眸里闪动着的,是封锦读看不懂的情绪。
封锦读隐约觉到不对劲,心虚时话音露出迟疑:“季行简,你怎么了?”
周遭沸水般的嘈杂刷然远去,耳朵里是擂鼓似的心跳,眼前是视自己为陌生的旧人,有那么片刻时间里,季桢恕恍惚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知过去的一切,究竟是她误入黄粱的空梦,还是切身经历过的虚妄。
那套头面的介绍册,还是被捡起来塞进封锦读手中,季桢恕别开脸,不冷不热道:“今日登台的所谓上上宝,据说是从邑京大内流出的御用之物,不是啥稀罕物什,家里有不少,若是喜欢,回去找管家陪你去库房挑选就是,不必在这里费心同那些人争得失。”
停顿少顷,又补充:“你身体不好,这里乌烟瘴气,不宜多逗留。”
说完转身离开。
现场确实乌烟瘴气,诸如茶雾、熏香、烟丝酒水的味道混杂起来,再加上人多暖气足,室内不太通风,闷得人恶心作呕。
可当季桢恕转身离开时,衣袖袍角带起的淡淡皂粉香,却清晰地拂过封锦读鼻尖。
封锦读寻着皂粉的淡香追出来,摆满桌椅坐满人的堂内不好走,她不由得落后几步,追出鉴宝台的大门时,看见季桢恕正在街对面登车。
“将一等!”
她失声唤道,“季行简!”
街面熙攘,那声呼唤被打散在鉴宝台门外拥挤推搡的人群里,马澄等人毫无知觉,季桢恕敏感地应声转头,看见封锦读费劲挤出人群,神色慌张朝街这边跑过来。
几辆驴车排着队哒哒哒向北跑去,运货娘子拉着平板车弓着身子埋头南行,封锦读刚躲过向南的车,转头又迎来一头龇牙跑的大叫驴。
后方又有来车,眼看躲闪不及,她刹脚站在了原地。
未减速的驴车贴着鼻尖从面前呼啸而过,封锦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被人大力拉扯着越过宽街,来到安全的路边。
是季桢恕。
她很生气的样子,嘴角紧抿,蹙着眉头,将她挡在街道最边上,一言不发盯她,像是在责备,又像是担心。
方才的车辆交汇确实危险,封锦读的心还吊在喉咙口没回到胸腔,两腿发软,寒冬腊月里挂了一鼻头的细汗。
蛮尴尬的。
平复许久,她仰头扯出个笑,笨拙地缓解气氛:“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小金疙瘩么?还挺好看。”
“金豆。”
“啊?干嘛?”
适才冲到街中间拉封锦读,掖在衣服下面的项链不慎从交领里滑出,暴露在外面,入了封锦读的眼,可她不识得。
季桢恕捏起项链给她看,重复道:“这个,金豆,我的……宝贝。”
“啊……”封锦读仔细看了人家的宝贝项链,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越尴尬话越多,“不好意思,没听清楚,我以为你叫我,你还不知道吧,我的小字为金豆。”
“我知道。”季桢恕忽而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春晨薄雾,不显山不露水,却极其强势地笼罩住封锦读心头,继而弥漫到她满个胸腔。
封锦读听见自己蠢蠢的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季桢恕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