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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番外•生趣4 封锦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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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锦读觉得季桢恕有事瞒她,可那日之后,她再没见过季桢恕。
“姑娘来的不巧,今日君侯寿辰,嗣侯整日都在侯府。”不苟言笑的管家,再次在书房院外拦住封锦读脚步,恭敬有礼,不卑不亢,给出的说法和此前数次毫无差别:“倘姑娘有东西要给嗣侯,可以由我代为转交。”
摆明了知道她会来,摆明不想见她。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几句话的功夫落满封锦读肩头,犹豫几息,小包裹还是被她递给管家:“里头装的是银票和些碎银,连本带利还给你家嗣侯,有劳。”
管家捧住小包裹,封锦读望一眼在风雪中沉默伫立的书房建筑,告辞离开。
“封姑娘!”隔着遮蔽视线的大雪,管家忽然从后面追过来。
封锦读说不清心里怎么想的,即刻折身相迎,上扬的尾音暗含了期待:“管家有事?”
二人相距三步之内,才得以看清楚管家眼神里挥不去的担心:“今日君侯寿宴,嗣侯少不了应酬,入夜本该是我去接嗣侯回来,手头却忽然有急事处理,不知姑娘是否方便,帮我去侯府接嗣侯?”
去关原侯府转转想来应该也不错,封锦读答应得爽快。
风雪天夜幕早临。
乘马车来到关原侯府,早有嗣侯宅跟来的女从在门口踱步,见下车的是封锦读,明显愣了下,旋即在焦急中跳下台阶来迎:“姑娘来接嗣侯?”
西北风灌进衣领,冷到骨头缝里,封锦读裹紧风衣:“管家恰好有事,我替她前来。”
“姑娘且随我来,”不等封锦读话音落下,女从即刻引她往侯府进,“嗣侯这会儿怕是已经吃多了酒,到宴厅后我直将嗣侯拽出来,姑娘拉着人就走,剩下的交给马澄去处理。”
还能这样?
感觉像活抢人,高高在上的关原侯府,没有想象中那样规矩森严。
所谓一波三折,就是女从嘴里安排得有条不紊,让人以为事情会按计划推进,季桢恕却不在谈笑尽朱紫的侯府宴厅。
封锦读在门外等待片刻,女从自宴厅里拽了马澄出来。
“是姑娘来接嗣侯?”马澄脸颊红扑扑,裹着满身酒菜味,手里抓件绒衬的外披,语速飞快:“嗣侯去换衣裳,许久未回,君侯和杨嗣王都要找她,我得赶紧去寻嗣侯,姑娘请到客房稍作休息!”
话音未落,人已飞奔进廊外的风雪中,转眼消失不见。
那女从听了马澄的话,也着急起来,随手拽来位路过的侯府女使,请人家带封锦读去客房。
女使忙得脚不沾地,麻溜地带人朝客房去,“你是嗣侯宅的人?怎么以前没见过。”
封锦读健谈道:“我才来半年,今次头回到侯府,还得亏是管家叫我来接季、嗣侯,两府宅离这样近,嗣侯还得人接?”
差点脱口而出季行简。
风雪声呼啸在耳边,女使没发现封锦读的磕顿,以为她是嗣侯宅里才来半年的女使,无奈叹道:“君侯年年寿辰都会赌气生事,往昔县主在家还能压压,这几年县主不在家,嗣侯遭不少罪。”
说着,女使特意回头看了眼封锦读,“两宅虽近,不来个人找借口接嗣侯走,寿宴的摊子没法收拾。你还不知道吧,去岁君侯吃醉酒,胡允下别人许多好处,好叫嗣侯收拾烂摊子呢!不过今年还好,有杨嗣王登门,君侯收敛许多。”
关原侯甚是爱面子,正因如此,才能叫季桢恕脱身。
“喏,那边是客房,”女使停步在回廊拐弯处,摆手道:“你赶紧去暖和吧,我还有许多活计要做,屋里有吃有喝,你别眼生!”
季秀甫寿宴,侯府没有一个人不忙。女使将人送到地方,脚步生风离开。
举目四望,周遭再没别人,吃不消腊月风雪的封锦读,随意找间客房进去取暖。
不过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踩湿的鞋袜还没烤干,有人说着话推门而入。
“两万石三年陈,多要一石没有,少给半分不成,今岁缺粮的不止你处,幽北也在追加购量,出六进三,某不能再让。”
竟然是季桢恕。
语气虽淡而态度强硬的季桢恕。
屏风隔间后面,烤火的封锦读,抱着半盘点心竖起耳朵。
“把烟掐掉。”尽管态度坚定,季桢恕的声音仍旧没有任何起伏,枯燥,死板,就像她这个人。
对方掐灭夹在指间的烟丝卷,以手作扇打散嘴里吐出的青色烟团:“行简,不是我非要占你便宜,粮行的新情况你最是清楚,江宁漕运又出了事,市舶司新上任的提举是申氏的好狗,路子都叫申氏堵死了,我们这厢钱已经进账,无论如何也得紧着将粮货给买家运过去,哎呀行简!”
男人上前半步,近乎哀求:“我们俩可是血亲的堂兄妹,你可不能看着哥身陷绝境!”
正屋八仙桌旁,季桢恕拢手端坐在太师椅里,安静迎上对方目光:“所以堂兄以为,你是怎么来到这里和我说话的?”
屏风后,封锦读抿嘴忍笑,这个季桢恕,无聊是无聊些,却原来也是个会说难听话,会摆勋贵谱的。
男人多番谈判不得其目的,吵嚷几句后裹着满身怒气摔门而去。
屋门大开大合带进来的寒风,大幅度吹动季桢恕的袍角,她端坐未动,只垂眸看着脚下地毯细腻繁复的纹路:“几时来的?”
房间里别无第三人。
屏风后传出窸窣声,封锦读放下点心,眼角眉梢笑意未收:“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硬气的一面。”
她其实有些瞧不上季桢恕,这人枯燥,无趣,年纪轻轻却暮气沉沉,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活得太规矩,没有半点鲜活气儿。
最不受规矩框束的人,自然看不上框束在规矩里的。
季桢恕没接她话茬,另道:“从鉴宝台拍回来的东西,被你转手卖了个高价,还挺厉害。”
“唔,”封锦读探身摸摸搭在炭笼边的棉袜,还有些潮气,“钱我已经拿给你的管家了,连本带利还你。”
“好。”
“……”有问有答之间,好奇感层层叠叠漫上封锦读心头,催得她心尖止不住发痒,“季行简,有件事问你。”
“说。”
“你这样年轻,又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为何会选择不与人成婚配?”问题着实冒昧,偏偏封锦读爱逗老实人,又恰好,四方城里似乎也人人关心嗣侯的婚事,她凑热闹关心关心不会显得突兀。
待屏风后轻快的话音落下,客房安静得呼吸可闻,季桢恕听见了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一瞬间。
“咚!”
腔子里的那颗心重重掉进水里,下沉,上浮,再下沉,如此反复着,沉时沉不到水底,浮也浮不出水面,就快要把人给溺死了。
话到嘴边,季桢恕难发出只言片语。
这么难回答啊。
气氛隐约凝重,封锦读摆摆手开始穿鞋袜:“罢了罢了,不逗你这个老实人了,走,回去。”
话音甫落,余光里出现双棉鞋,靛蓝色的道袍下摆因它主人的忽然停步而微微晃动。
“做甚么?”封锦读袜子穿到一半,抱着小腿疑惑抬头。
我要做甚么?
季桢恕跟着这样问自己,她得不到答案,方才还快要溺死的心,转眼又被支在火上烤。
血滋啦作响,肉焦黑模糊。
封锦读被她复杂的目光吓到,捏着袜子的指尖轻颤起来,识趣认错:“抱歉,我不该乱讲话的,你别这样看着我……你,你该不会想打我吧?!”
呲啦——
灼心的烈焰被当头浇灭,无力感如浓厚的白烟升腾弥漫,冷水浸过的焦黑外壳坚硬如石,不甘和质问的冲动压于其下,被季桢恕用那张伪装成瘾的面皮遮掩过去。
“没甚么,”她眉目低垂着,淡淡道,“回去吧。”
哪里会没甚么,封锦读险些被季桢恕的眼神吓死。
马不停蹄奔回嗣侯宅,径直冲进随心院小厨房找欢喜。
“你家嗣侯,以前是不是被甚么人深深伤害过?”她坐到灶台前,烤着来不及更换的湿鞋袜。
大面板前,和面团的欢喜愕然转身:“你不是去侯府接嗣侯回来吗?怎么忽然问这个!”
季桢恕那道难以形容的目光反复出现在脑海,无形中几乎控制了封锦读的情绪:“我问你家嗣侯为何不成亲,她不回答,还冲到我面前看着我,那眼神痛苦又可怜,就跟我做了啥对不起她的事一样,吓得我赶紧给她道歉。”
“这个啊,”欢喜搓着手指上的面,平静道,“我听侯府里的嬷嬷提过,据说嗣侯年少时,曾有过一个非常要好的友人,后来被君侯和县主知道了,逼着两人分手,嗣侯不肯,另一位却拿了钱远走高飞,嗣侯受伤太深,便立誓不成婚配。”
故事简短,却听得封锦读直皱眉:“为何被逼分手?”
欢喜摇头:“嬷嬷们没说过。”
恒我县主梁侠也是贫家出身做了勋贵,门户之差不足成说,究竟是何原因导致双亲逼迫季桢恕分手?
一缕荒诞的想法如细烟般晃过眼前,被灶台下的火苗舔舐得干干净净。
封锦读忽地起身,带翻了身下小马扎。
“不行,我要亲自去问问季行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