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表兄》几筵

3、第3章 得了便宜还

　　“没有不愿意。”

　　话音落下，齐砚看见杜青筠眼中泛起细碎的光。

　　杜青筠笑着侧过身，给他让路：“那世子表兄，我们回屋吧。”

　　齐砚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

　　似乎是怕他跑了，杜青筠落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浅显的小心思看得人心里好笑。

　　果然还是个不大的孩子。

　　轻松过后，齐砚的心逐渐沉重起来。

　　青筠表妹尚小，他却不能跟着她胡闹。也不能太过不近人情。

　　他十六七岁时，还觉得自己能如史书上那般一身才用，货与帝王。金榜题名，在殿试上得帝王的青眼，大展身手。

　　而他当日殿试，皇帝看都没看他的文章，问了一句考生名讳，便说名次拟高了。

　　皇帝不喜他。

　　不看才华，不看品行，仅仅因为私下和太后不睦将他弃之不用。

　　齐砚后来不止一次听父亲感叹，早知道压他几年再让他科举就好了。

　　骤然梦碎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踏进房门前，他心想，等这几日向工部告的假结束，就不来青筠表妹屋里了。

　　屋内仍是大婚当日的装扮，红帐红烛。

　　只有外间稍有变动，大婚当夜他曾睡过的软榻处，换了一张更大的贵妃榻。上面放着一床被褥。

　　齐砚眼中闪过一抹尴尬。

　　看来青筠表妹还不算糊涂，没打算和他同床共枕。

　　杜青筠进了里间，去书房找世子表兄前，她已经卸了钗环，换了衣裳。后来再披上外裳去找的齐砚。

　　如今脱下外裳就能睡下。

　　她需要世子表兄在外人眼中表现出在乎她的样子。

　　至于世子表兄心中如何想，不重要。

　　去找世子表兄时，杜青筠下意识选了示弱。

　　她没感觉错，世子表兄明面上不近人情，其实很是心软。

　　一夜过去。

　　三朝回门，杜青筠特意起了大早。

　　齐砚有幸撞见她梳妆打扮的场景，本是他住着的屋子，多出了铜镜和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一盒盒妆匣、女子的衣裳。

　　在丫鬟的一双妙手下，杜青筠略显苍白的脸浮现血色，和发间的红宝簪子相互映衬，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

　　眼看妆毕，丫鬟停下手中的动作，用眼神无声询问杜青筠。

　　杜青筠点了点头，丫鬟才收拾了东西退下。

　　回过头，就对上了齐砚带着奇异色彩的眼神。

　　杜青筠稍加思索明白了缘由，和子女众多的杜家不同。安国公夫妇只生了齐砚一个，堂兄弟堂姊妹又都跟着叔伯们在地方任职，年节或偶尔回京才上国公府小住。

　　他大抵没怎么见过女子梳妆打扮的场景。

　　杜青筠起身：“表兄，我们可以出发了。”

　　回门礼国公夫人早在昨日便送来了。

　　到了杜府，杜家人早早就在堂中等着。杜父有一妻一妾，妾室也就是杜青筠的亲娘，是嫡母徐氏在生了一儿一女后，怕了，主动替杜父纳了个妾室进门。

　　这一辈子女共五个，年长的两个嫡出儿女都已经相看好了人家，婚期还没定。反而是杜青筠这个老三先嫁了出去。

　　再然后就是杜青筠同母的舞勺之年的弟弟，以及徐氏所生的小女儿。

　　两人一一打过招呼，徐氏单独拉着杜青筠问了两句。

　　大女儿已经是大姑娘了，小女儿正是调皮的年纪。徐氏独在杜青筠身上能感受到那种养小棉袄的快乐。

　　前世杜青筠在家中，也是这段时间徐氏最稀罕她。

　　在这个关头她嫁了人，徐氏拉着杜青筠怎么看都不够。

　　说过话，众人各自散去。

　　杜青筠跟着方才一直没开口，却不停地朝她使眼色的亲娘周姨娘走了。

　　齐砚则是跟着杜父和杜家大公子杜晖往书房去。

　　回到院里，周姨娘才放松下来。

　　杜青筠在她右手边坐下。

　　喝了口茶水压压惊，周姨娘慢慢开口：“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经历回门，哪怕是做回门新妇的姨娘。”

　　妾室不讲究这些，周姨娘当初是得了徐氏的恩典，带着府里备的礼自己回家坐了一小会。到底不伦不类。

　　原本杜家不打算把杜青筠嫁出去，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经历一次回门。

　　周姨娘语气庆幸：“好在你嫁出去了。你弟弟日后在府里也不会抬不起头了。”

　　说到这她忍不住絮叨起来：“你弟弟是庶出，又养在我身边。府里虽说明面上两个儿子都是一个待遇，其中差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因为你病着府里人都让着你，你父亲来我这，我还不能替你弟弟说话。”

　　“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周姨娘盯住了杜青筠：“你嫁了世子，娘心里是替你高兴的。这样的身份，哪怕是你好好的都算高攀了。”

　　“你在国公府得恭顺些，该替世子纳妾就纳妾。千万不要顶撞国公夫人，记得跟世子多提提你亲弟弟。”

　　杜青筠避开不谈，问：“娘，你不问问我在国公府过得怎么样吗？”

　　周姨娘眼中浮出一丝不耐，她这个女儿因为从肚子里就带着病，性格也有些敏感讨厌。

　　当娘的哪有不盼着孩子好的。她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倒像是她这个做娘的哪对不住她了一样。

　　周姨娘没好气道：“国公府比家里还富贵，你嫁过去还能受委屈不成。”

　　杜青筠心里生出一种无力感。

　　久病床前无孝子，说的是病重的母亲。这句话换到久病的孩子身上也适用。

　　在杜家比其他人更早放弃她的是她的亲娘，生下弟弟后周姨娘就一心扑在弟弟身上。

　　前世杜青筠最后的那段日子，缠绵病榻，周姨娘在她床前依旧如平时那般絮叨。

　　念叨着杜父和徐氏如何一个替她到处找名医，一个在佛堂求神佛晚点收走她，大哥大嫂二姐二姐夫就连最小的妹妹都在想方设法让她开心点。

　　说她倒好，两眼一闭咽了气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

　　留下她这个亲娘和弟弟还债，她本来在夫人面前就唯唯诺诺，日后就是当牛做马也还不了这样的大恩大德。

　　边念着周姨娘还边哭，她弟弟因为她从小到大在人前都得比旁的人知礼懂事，从未放肆快活过。

　　许是亲娘就是要比旁人更懂得怎么戳心窝子，杜青筠因为体弱也一辈子没有放肆过。

　　听见这话，她心都在抽痛。

　　病痛折磨得杜青筠身心交瘁，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不如就这么去了算了。

　　另一边，杜晖和齐砚离开书房。

　　叫人取了一壶酒，两个表兄弟在亭中赏景说话。

　　倒酒的功夫，杜晖瞥了一眼自己这位表兄。

　　齐砚虚长他两岁，年岁差距不大，却比他早熟还早慧。

　　同样的年纪，杜晖还在玩闹，齐砚的学问已经让夫子赞不绝口，短短数年又换开蒙夫子，又换讲经义诗史的夫子，直到安国公请来大儒才消停。

　　如今杜晖也在同一个大儒门下听讲，还有另一位不喜官场退隐的进士夫子。

　　上一次春闱两位夫子都说他可以下场一试。

　　杜父不让他去，杜晖自己也没打算下场。

　　杜家和安国公府是姻亲，同气连枝，保不齐陛下还记着有杜晖这么个人，再在科举时做出点什么，岂不是白费了多年来的苦读。

　　他年少时见过光芒万丈的表兄一朝跌下神坛的样子，那时候还不知天高地厚的说出过，陛下如此偏颇，凭表兄大才他迟早会后悔这样的话。

　　现今也到了理解这一切的年纪。

　　杜晖举起酒杯朝齐砚一敬。

　　一杯酒入肚，杜晖转了转脑子，没在这种喜庆的日子提之前的丧气事。

　　“真没想最后竟是表兄你先娶了青筠过门。”

　　先前二妹订下人家，他已然不舍极了。早早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在接亲的时候体面地刁难一下妹夫。

　　结果还没用上，先对上了娶三妹青筠的表兄。

　　别说刁难表兄了，他怕自己的小伎俩先丢了自己的脸。

　　杜晖感叹道：“我原以为青筠能一直留在家，早知道她要嫁人绝不会如此轻易的叫她嫁了。”

　　哪怕青筠的未婚夫是表兄，他也要难他一难。

　　齐砚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心中想的和杜晖南辕北辙却殊途同归。

　　他和青筠表妹的婚事办得仓促，定亲到大婚不过月余，若不是大婚需要时间置办一些物件，还会更早。

　　但市面上的好东西，不是短时间就能拿出来的。往往需要提前个把月甚至一年去订。

　　尤其是嫁衣，一件像样的嫁衣至少要绣上半年。当日大婚杜青筠身上的嫁衣是用了别人前头订了不满意的成衣拿去改出来的。

　　杜晖拿起酒壶，正要给两人续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齐砚听完他的话点了点头。

　　齐砚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杜晖咂舌，也是认识到了敬重的表兄的另一面：“我说的就是你，表兄你还能面不改色地点头。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齐砚表情僵了一下。

　　他还没习惯身份的转变，忘了自己就是青筠表妹的夫君。下意识顺着表弟的话点了头。

　　齐砚端起酒仓促地喝了几口。

　　杜晖在旁边语气阴阳：“小心点喝，妹夫。呛到了我不好和青筠交代。”

　　齐砚这一口酒下去，差点真呛到了。

　　日落西山之际，新婚夫妇终于上了马车离开杜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