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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雪霁春归 其实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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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张善才站在外面吹冷风的时候就清醒了不少。因此林林总总还记得一些。
此刻醒来,坐在床上,恨不得杀了昨天口出癫言的自己。
昨天他说什么,他说要当东方言的外嬖,他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啊啊啊啊啊啊!东方言该怎么看他!完蛋了完蛋了!他爹知道了肯定会打死他的!
对,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张善才走出门去。这里是东方言暂住的小院子,兰花全都一排排摆放整齐。
“不是说要送给你的老师吗?”
张善才见状,不由问道。
“哦,太贵重了,老师不收。”东方言眯起眼睛,也只当昨日无事发生,反而顺着话暗暗质问张善才,为什么送他这么贵重的礼物。
张善才心虚,只问起别的:“你不和贺老一起过春节吗?”
“他见了我嫌烦。”
“也是,他隐居山水这么久,偏偏你入了官场。”张善才的声音越来越小,“那……要不我陪你过?一个人过多可怜啊。”
原来算盘还是打在这里。
“行啊,求之不得。”东方言莫名想起昨天张善才的丑态,大大方方应了。
张善才的眼睛瞬间亮了,围着东方言嘘寒问暖。
算不到。
他归乡前,怎么能算到今年春节会和家愣子两个人一起过呢。清都那么大,怎么偏偏遇上了呢?自己就不该无聊得去听说书解闷,结果越听越烦闷。
他最讨厌变数,可偏偏对张善才讨厌不起来。唉,奈若何啊?
爆竹声中辞旧岁,再抬眼看,春天已经悄无声息坐上了柳树枝头,一年没见的小花冒出脑袋,破败的老旧残躯意外抽出新芽。
仁安司里的新人望着那棵枯树,格外欣喜,又开始盼着鸟儿归来,在上面重新筑巢,更添生机。
柳丝轻轻舞,归燕穿朱户。人未至,先闻声。
“爹!娘——我想死你们啦!”小孩儿一把推开了大门,里面却没什么人。
“小鱼儿!”洒扫的七圆急忙擦了擦手笑着迎上去,“主子去上值啦,景琉儿去念书啦,我也想死你啦!”
景鲤儿也不挑人,率先飞扑上去,拥七圆一个满怀,发出清脆的笑声,眼睛又圆又亮,嘴上说个不停,也不斟酌词句,想到什么说什么:“我和卫大哥一路见了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事……”
卫平自然先去跟唐昭复命,他就自个儿回来了。早知道踩着大家都在的点回来啦。
景鲤眼睛一转:“我还要去仁育堂看看,晚上再回来,帮我保密啊。”
既然这次不满意,那就再来一次。
等到夜里,大家都回来了,和往常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七圆都憋急了,才再次听见景鲤清脆的喊声:“我回来啦!”
“吱呀——”凳子因为人瞬间站起身往后移发出刺耳的响声,景琉站在原地,难掩欣喜。杜海直接走上前去,一把把景鲤抱起来转圈:“我们家小鱼儿回来咯!”
“怎么样,好不好玩?”
景鲤想到了官差的支支吾吾,想到了船工的不以为意,想到了很多次卫平铁青的脸,让他依旧心里难受。可他又想到那些招呼他们的乡亲,和他们闲聊的百姓,甚至送他吃食玩具,同他讲趣事……
“好玩!”他大声道,“我日后还要去!那些事太多啦,我都记不下来,下次我要记下来!哥——你教我读书写字吧,够用就行!”
他从杜海的臂弯里跳下去,抱住了景琉的胳膊摇晃,“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景琉身子一僵,一口否定。
杜海正要揭穿,在景琉哀求的眼神下,转了话题,看着景鲤打了补丁的衣服,语气轻轻:“又添新伤了吧。”
“嘿嘿,不碍事儿。西边的山路有些难走而已。”景鲤傻傻笑了笑,“海哥儿你看,我不照样能跑能跳吗?卫平大哥待我也极好,教了我很多。”
“拿到证据了?”
“拿到了。有人愿意说,有人不愿意说嘞。还有人……”说着说着,景鲤低下头去,吸了吸鼻子,“死得干干净净。”
这是卫平说的,死得干干净净。没人乐意查,什么都没留下。
他曾经无数次害怕自己也那样,莫名其妙就死得悄无声息。好在好在……
“很晚了,快去歇息吧,七圆可一直给你准备着房间。”
杜海偷偷抓住舟不安分的手,安慰景鲤道,“日子还长着呢。”
众人回了屋,欣喜都还没散去,杜海的脸色却是沉的。
“四缺二呢,还缺刘鲲,池灏。”舟倒茶,推给杜海,“总有恶人惹是生非,也总要有人平定是非的。”
“刘鲲……”杜海接过茶杯,“茂德号等黄成倒台,他拿不到钱财,自然会乖乖关门。先叫……秦勤那边派人盯着茂德号的人,避免他滥用职权把知情人送牢里关着或者杀了,高枕无忧。”
“池灏的话,”杜海眉微皱,眯起眼睛。
他们中间传话的池潇的人是万不能暴露出来的,不然很可能是同罪。那就需要别的证据证明池灏和黄成曾经在军粮上有勾结联系。
还有表忠派的势力,必然会保他们这一员大将。
“他若说不知情这些转运的粮食,就是偷偷做了私账。”
朝廷派发的军粮年年定额,若是走明路,是个人都知道不对劲。他只能是自己走暗道贪了,但嘴上说粮食是黄成故意往西边运,实际上在路上已经偷偷卖了。和他没什么关系。
这些批粮食也不可能光明正大走西山城门,只能走偏门。
可若要查,西山城路途遥远,还是池灏的地盘,没个定数。这种身边触手可及的事情,是不可能叫卫平等人查清的。
他们需要内应,把证据偷出来,捶死池灏。
“可唐昭怎么想?”杜海不确定了。
若唐昭只是想杀鸡儆猴,那么现在已经足够了。若唐昭想斩草除根,他们还得继续谋划。
“你管他怎么想?”舟露出笑来,“到时候他不想都得想。”
“杜海,杀了池灏。”他顺着杜海的手臂,蛇一样攀附上他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轻声细语,“这种恶人就该死。”
证据递上去,众目睽睽之下,唐昭想暂时搁置都难。
以前唐昭逼他,现在他逼唐昭,有何不可?
“这么咄咄逼人?”杜海侧身,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
“你不想?”舟戳了戳杜海的心口,“你也该更自在一点了吧。”
仁敬堂前不久建好了,一切安稳下来,平日去巡监溜达,路上总与人为善,所有人都把一年前杜海是罪臣之子的事情忘掉了似的,同杜海言笑晏晏。
他变了。
似乎变得更像舟了。
“我想啊。”杜海抓住了舟的手指往下,垂落眼睫,“很想很想。”
“可我若是不想呢?”
“那个你如今不存在。”舟的眼睛似乎能洞察杜海的一切,语气笃定,这种感觉让杜海说不上来是不爽还是什么。
他上床把被子一盖,怄气道:“我不想。干嘛没事找事。”
“你不想也得做。你答应过宋佼,答应过池潇,也答应过夏太医的。”
池灏不下台,池霏怎么上台?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杜海一把掀开被子去看舟,终是泄了气,“罢了罢了,不闹了。自然是要池灏亡的。”
“你只是觉得久,心急了。”舟侧卧在杜海身边,“池霏现在手上才三百兵,离三万遥遥无期。”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啊,海儿。”
“又要我做。”杜海嘟囔一声。主动和被动到底是两回事,他还是主动点还恩情的好。
舟俯身轻吻他的眉心,“待此身归我,便可忘却营营,如今还是且行吟吧。”
杜海伸手,将人揽住蹭了蹭,撒娇一般发出哼哼,“如今还是去见周公罢。”
翌日早上,卫平回到院子里时,杜海并不意外,只当平常。卫平毕竟是他朝唐昭要来的老师,不过半年,唐昭怎么会随随便便收回去。
此时春日的景象,倒和去年差不多。
杜海起了个早,照常和金诺一起锻炼,卫平拉着脸,在另一处空地上教育景鲤,卫策翘着腿凑热闹。
七圆在厨房里忙着早膳,不久要送还在温书的景琉去白宣那里,万万不能迟到。
如今仁安司安定下来,杜海抽空拟地方上推行的章程,思绪凝滞时,望了望窗外。
远山迟弄烟,梨花似雪清。春色浓若梦,物是人已非。
他不觉走出门去,叹息一声。去年那时……
“又想伤心事。”舟不满得抱怨一声,“叫我好不心疼。”
杜海仰头笑了,“那你说点开心事?”
“说点有什么意思,我们还可以做一点。”舟仰首,拍了拍这棵重新发芽的老树,三两下爬到了粗壮的树枝上,拨弄嫩绿的叶子,垂睫看着底下仰首的人,“上来吗?”
杜海还穿着官服,又是顶头的正丞,众目睽睽爬官司的树像什么样子。
“你啊你……”他笑着摇了摇头,只仰首望去,似曾经,也不似曾经。
不再绝望悲怆,而是生机欢喜。
“我要最顶头的叶子,你摘给我吗?”他得寸进尺。
舟挑眉站起身,身形如鹤,望着盘曲的枝桠,去寻最顶端的叶子,寻到了,只衣袂翻飞的一瞬间,一抹翠碧便悠悠飘落,被杜海眼疾手快抓在掌心。
“还要什么?”
舟站在树枝上,双手环胸,倚靠着树干,眉眼带笑。倒有些话本子里江湖大侠的孤傲风范,却偏偏对杜海有求必应。
杜海捏了捏叶子,迎着风随手一松,叶子便被吹离几米远,慢悠悠飘落在地,“镜中花,水中月,心上人。”
“全都要?”
“给我吗?”杜海向上伸出手,好像说你给什么我拿什么。
“只给你心上人。”
“小气。原来神也善愱。”
舟三两步跳下树,握住杜海伸出的手:“镜中花水中月于你何用?还不如心上人好用。”
“好用?”
“不好用?”舟叼住了杜海的手指轻咬,似是威胁。
“哦,是何用途?”
“解你相思苦,慰你寂寞春。”
“说得好听,我却偏觉更苦。”杜海转身,屋子的几扇窗都开着,里面是他选来的进士,正在抱着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忙碌,还有一月多便是素衣讲学的日子了。
偶尔也有人抬眸喝茶,看一看窗外的风景。
看到杜海自言自语,大部分人并不多问。毕竟他们自己有时候也这样,尤其考试前的一段日子,更是魔怔。想来海大人也很辛苦。
原来已经不知不觉过了半年。
“贪心。”
“人就是这样的,舟儿。可我只对你贪心,有何不可?”杜海笑了笑,转身走进屋去。
也不知道池霏那边怎么样,杜海如今联系不上池潇,只能去找宋佼问问。
若是兵练得好,自然站得住脚。练得不好……怕是有心无力了。
但看舟的样子,想来池霏做的不错。可就算推到了,自己总归要去刷一刷存在感,确认一番。
宋佼他……好久都没消息了,以前还会来杜海面前偶尔蹦哒,如今没半个声响。
“你又可怜别人了。”
“众生皆苦。”如何可怜不得。
“可你渡不了众生,我也渡不了众生,我非你不渡。”
“若我无需你渡呢?”
“自然最好最好。”舟笑了一声,“可没有如果啊,海儿。”
人总要自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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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
好像内心两个小人在吵架啊。(本纠结党点头肯定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苏轼
长恨身在宦途,这身子已不是我自己所有,何时才能忘却追逐功名。
这两句也是化用《庄子》里的:“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