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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孤冢有恨 杜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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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海上门拜访时,宋佼居然不在,不在也就算了,日日跟在他身边的仆从居然在,让杜海不由疑惑:“福儒,你家主子呢?”
“唉……“还未回答,不过张了张口,叹息声就先一步冒了出来,福儒皱着眉,轻声解释道,“约莫城东七里外那块地吧。”
城东七里?朝廷规定城外七里内不得葬埋,言下之意宋佼是去了坟地?
可听说风水最好的是西郊,因此那里坟多,不是城东啊。
杜海又疑心是自己想错了。
他打马去了城东七里外,这里依旧偏僻,离了官道望去没什么人影。
走着走着,一抹蓝影便闯入眼帘,正是宋佼,对着孤冢倒酒,却什么悼词都没说。
杜海翻身下马,只听宋佼猛地把酒杯摔落在地,气愤道:“我说过别来寻我!本王使唤不了你们是吧!”
明明素日最爱穿窄袖,爱束袖,怎么今日穿着宽袍大袖,杜海看来都不甚习惯。
“王爷,是我。”
原本气愤的人卡壳了一瞬,转过身去看来人,依旧戴着半块面具,语气里的冲劲未散:“杜海?你来做什么?福儒他们找你来管束我?”
“那能啊,本想找王爷喝酒的,又听闻王爷在坟地,来看一看。”
墓碑无名,一块粗糙削凿成型的石头罢了。葬着谁,杜海不清楚,舟却清楚,悄悄和杜海咬耳朵。
看看来祭拜的宋佼,连腰间爱配的剑和扇匕都没了,只挂着不知价值几许的白玉佩,衬得整个人都变了,变得风流富贵,又散漫萎靡。
以前像笼中鹰,如今像平阳虎,或许比那还凄惨。
明明去年清明能在无人敢前之时飒爽出声,今年全变了。
“没什么好看的。”
“可我观王爷,是常常来看的样子。”看福儒那叹气样,再想一想翻身下马时宋佼的怒意,就知道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是一两次了。
“不是找我喝酒吗?”宋佼笑着抬眸,又摆出一幅放荡不羁的样子,揽住杜海的肩膀,转了话题,“走啊,美人相邀,如何不应。”
杜海轻轻挣了挣,在宋佼几步远站定:
“王爷曾经唤我美人,是因为我那时生活艰苦潦倒,不得不在众人仰首瞩目下,高台起舞,如花魁般被捧着恨着。如今唤我美人,又是何意?”
“你长得好看,怎么不准人唤美人?”宋佼眯起眼,压着怒意调侃,向杜海走近几步。
换了松散飘然的装束,看着好似酒中不羁仙,可周身的煞气分明还在,不出一柱香,凶神威便漏出来,直扑杜海面上。
可他丝毫不惧,只是缓缓解释:“家妻会生气的。”
“不过死人罢了。”宋佼不以为意。
舟是真的生气了,围着杜海嚷嚷:“把身子给我,看我不打死他!”
“他在这里。”杜海垂睫,指着自己的心,“我活多久,他陪多久。还请王爷慎言。”
“杜海,那样不苦吗?都是假的,用幻想聊以慰藉,实际上求而不得,骗自己有意思吗?”宋佼嗤笑一声,似是自嘲。
“怎么没意思?”杜海伸手,好似握住了什么,牵住了什么,眉眼弯起,“求一生喜乐而已。”
“王爷呢,这衣冠冢如今埋着你的铮铮铁骨。自暴自弃便很有意思?”他反唇相讥。
“杜海,你!”宋佼被人踩中尾巴,剑眉一拧,想摸剑出鞘威胁人,却摸了个空。
是啊,曾经爱不释手的兵刃,早就和前尘旧梦一起,葬在眼前的孤冢里了。
“可我能怎么办!”宋佼甩袖,满脸怒容,“我早就该在那场火里烧死了!”
他查宋府大火案查了近十年,什么音信都没有!所有人都说是意外!意外呵……当真是一家上下死得干干净净的意外!
可他怎么偏偏还活着!
“王爷既觉得生不如死,那究竟又在为何而活?”杜海好像从不被外界传来的情绪所打动,如山如水般安静,只温声问道。
宋佼的胸腔震动,呼出粗气来,声音哑了,“见君绝处逢春还,始信穷途志可期。”
因为你啊,杜海。因为本该死的你,活了。我便觉得我也能,实现自己始终求而不得的抱负。
“你后悔了。”
后悔把那个机会拱手让给池霏。可宋佼又没道理不让给池霏。
她的姑姑是看着宋佼长大的人,真正的家人,给他讲了许多许多边关的风霜飞沙,满是怀恋。
池霏也像极了当初的唐曦月,宋佼的母亲。
一个被骗着嫁人,一个被劝着和亲。一个胸有壮志,一个横刀立马。
宋佼又怎能做一个恶人,去断池霏从军练兵上沙场的路。断了,就好像……就好像曾经他的母亲,做错了。
“可我不能悔!我没做错,但我就是……就是不甘心!不痛快!”宋佼握紧了拳头,狠狠砸了一下身侧的墓碑,手指骨节立刻泛起红,被粗粝的石碑划破,渗出细小的血珠,看得杜海都觉得钻心疼。
“你没有放下。”杜海摇了摇头,手指摸上石碑,“就算将那些兵刃埋进土里,扔进水里,看不见了摸不着了,心里还想,便是放不下。”
“王爷,要装模作样得装个彻底,装到自己都信,才不会让自己痛苦。”
“懦夫才那样骗自己。”宋佼不屑。
“那你这……半骗不骗的……”杜海低头,鞋尖踢了踢小小的土坡,叹息一声,“寓意何为?”
“我——”宋佼又被杜海激起火来,可不知怎么辩驳,泄了气,“以后,以后会放下的。”
“和他赌!海儿,和他赌!”舟兴奋得拍了拍杜海的肩膀,觉得终于能报那句“死人”仇了,“赌他放不下。”
杜海于是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笑着对宋佼道:“王爷,我赌你放不下。”
这激将法果然对情绪不稳的宋佼有用,他立刻答应下来,“行,赌注是什么?”
“唔……清明祈雨祭祖那日,记得一定救我?”
“那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一年了?现在谁还敢动我们唐昭亲封的仁安司丞啊。”宋佼一脸困惑,“罢了罢了,若是我输了,你有难,我定救你。”
“王爷呢,要什么?”
杜海根本就是什么都没要。宋佼一时也拿不准自己该要什么,只笑道:“若我赢了,你便要陪我喝酒,随叫随到。”
“我可会抽空来看,王爷到底有没有偷偷挖坟练武的。”
“切,本王向来说一不二。”宋佼抬着下巴。
“在下寻来,是还有一件事,想求王爷帮忙。”
哼!宋佼被哄高兴了,杜海不照样是来求他办事的:“什么事?”
“唐昭手里如今压着当初克扣军饷,南粮西运的证据,但不够。不知池霏能不能想一想办法,帮帮忙?”
原来是想要彻底扳倒池灏,好杀鸡儆猴,让池霏上位。
可……池灏毕竟是池霏的亲爹……池霏当真愿意?
宋佼犹豫了片刻,只能道:“我问问看。”
他转身离开,杜海远远喊着提醒他:“别忘了我们的赌,王爷。”
宋佼随意挥了挥手,信心十足。
他横竖没什么条件东山再起,久而久之必然放下,杜海等着输吧。
虽然赌注不大,但宋佼莫名被激起了久违的胜负欲,可看着愁眉苦脸的福儒,空空荡荡的院子,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福儒跟在宋佼身边最久,自然是最了解宋佼的。曾经宋佼虽然表面上当了个闲散王爷,但背地里习武学策从不松懈,也一直维系人脉,到处运转。
如今……唉……
可他说到底只是一个下人,心里惋惜得紧,却开不了什么口,免得惹宋佼不快。
“姑姑可传信来了?”宋佼百无聊赖,问了一声。
“前几日刚传过信。”王爷忘了?
宋佼记起来了,讲池霏御下有方,所练士兵如虎狼熊罴,勇猛无敌,令进不退。不愧是姑姑教出来的。
羡慕吗?宋佼喝着寡淡的茶水,嗤笑一声。不能羡慕啊,羡慕就输了。
“帮我替杜海回一封信给姑姑吧。”他放下茶杯,答应了杜海的,对自己百利无害的事情,总归要做。
“就写两个字,需言正。”
言正即为证。宋佼要证据,要什么证据?宋府大火案池潇是没有一点信息的,只能是别的。
别的,只剩下黄成那边在拖的,牵连池灏的,南粮西运案。
想唐昭应该把一些证据搞到手了,但有人不满意,要推他们陛下一把,最好能杀了池灏,还缺重要的,在池灏身边藏着的证据。
这人是谁,除了池潇自己,还在京城的,只剩下杜海。
毕竟当初也是自己派人跟杜海透露,当年的援救信是池灏的人截的,才害的杜威救驾来迟。
杜海定然恨池灏。
说放下的人最放不下。
池潇烧了夹杂在点心袋里的小纸片。
池霏愿意吗?哪怕池灏对外不是什么好鸟,对内难道就是一个好父亲了?看他欲把池霏嫁给池厦的嘴脸就知道,完全是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池霏定然愿意。
只是查不查得到,有些难说。池霏毕竟孤身一人。
知道这事的唐昭,也在为此发愁。
“爱卿,你说我该怎么办?”
南粮西运的证据足是足,但最多只能够的到幕后主使黄成,够不到黄成巴结的对象池灏。
池灏,他到底留还是不留?
留,用黄成杀鸡儆猴,就怕这猴子太顽劣。不留,又该怎么找到池灏的破绽?
再者……大容有些不安分了。他手上无新将可用,老将是边关的定海神针,使唤不动是一个问题,功高盖主又是另一个问题,尤其池灏这样有本事的蛀虫,一味忍让只会把国库败空,还叫别人以为是他睁一只眼睛偏心。
撤了,西山城难免动荡,叫人有可乘之机。不撤,等于慢性自杀。
唐昭看向另一封信,大意是大安曾经每年会通过平乐关,让大安官员来大容互相交流,和和美美共同进步,怎么从去年因登基大事召回遣邻使至今都没个消息。
深层的意思便是:是不是你这个新帝看不惯我们,不乐意你的臣子来我们这里友好交流?你若不愿意以礼相待……
后面还有,写了不如今年叫大容的官员来大安看看,礼尚往来,互通有无。
什么礼尚往来,无非是来看看大安内忧的境况,想找机会下死手罢。
有时候真恨不得这世上有两个唐昭,一个提刀镇三关,一个朱批坐明堂,再不用担心什么追名逐利的尔虞我诈。可这想法太不切实际。
“唯有梦中双影在,一个我,两般行。”向来形色不露于面的唐昭叹息一声,揉了揉眉心。
可是他太无能,培养不出什么忠臣良将?想快刀斩乱麻,怕毁了祖宗江山,想忍辱负重,又怕辜负万民期待。
当初秋猎场直接赏了池霏逐日,灭了池灏威风,如今大容真的冒出头来窥探,他倒更加犹豫了。
“陛下可愿信?”
“哦?信什么?”唐昭松了揉眉心的手,扭过头去看东方言。
这只狐狸依旧笑眯眯的,站到堂下,恭恭敬敬行礼,“天下英杰,岂独边关老将,朝野才俊,非止朝堂旧臣。”
“上以灼灼仁心付之,自有人为天下太平批甲提刀,肃清朝野。”
唐昭摇了摇头,只觉得东方言在说好听的话安慰他。如今谁能用?谁为他?老顽固一个两个都没下去,主动下去的倒全是为天下的。
去年的武状元感觉除了性别,哪哪儿都不如池霏,适合为兵,却不适合为将。
将领最基本的不是一身以一敌十的力气,而是心性、德行、谋略。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沉着冷静;“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的知势知节;“进不求名,退不避罪”的爱国忠君;“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的仁爱关怀;“军井未达,将不言渴”的同甘共苦……
零零总总,五德五慎,需智能发谋,信能赏罚,仁能服众,勇能果断,严能立威。于是人才少之又少。
满朝文武,要么和池灏勾勾搭搭,要么是纸上谈兵的庸才,要么是有勇无谋的蠢才,要么年纪太大难受任命。
他只能想到池潇,以及秋猎场上一鸣惊人的池霏。
前者曾经虽然是姑姑的旧部,如今却是先帝的遗孀。后者更是才二十出头的妙龄女子,让她们去,先帝的脸往哪里搁?朝堂里那些人怕是又会吵吵嚷嚷。
“我若用了,朝臣该如何说,天下人该如何说。”
“陛下知人善任,护我大安河山。”
大安若是没了,面子给谁看呢?
“罢了,你下去吧,我想一想。”
月亮已经不知不觉攀上树梢,唐昭垂睫,手指缓缓摩挲着令牌,收在手里握紧了一瞬,终究放进了带锁的锦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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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很坏,卡文了,没写过这么长的,感觉后劲不足(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