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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纵兽示仁   秋猎往 ...

  •   秋猎往后,看客们渐渐低了兴致,池灏居然还不上场。
      杜海看得没劲,索性在后头和张善才玩斗草。两人各自找一根草,交叉成十字,彼此用力拉扯,谁的先断谁就输。
      “我怎么总输啊?”张善才看着自己这边满地的断成两节的小草尸体,哀怨道,“海兄,你是不是小时候不务正业,天天玩这种东西?”
      “那是,我小时候玩的可多了。”杜海晃了晃手中坚韧的百草王,有些得意,“采花扑蝶,垂钓抓蟹,捕蝉藏钩,哎呀,你玩过没有?”
      “你就别笑话我了。”张善才瘪嘴。他爹宠他是不错,衣食住行不缺他的,但是学习不能落下,抓得可紧,又是大户人家独子,哪里能玩上这些乡野的,“上不来台面”的东西。都是些什么射箭蹴鞠、投壶六博锻炼自己的游戏,有趣确实有趣,算不上真的好玩。
      现在大了,玩着又像什么样子。
      “你俩幼不幼稚?”
      东方言从张善才背后探头。
      “你今日不上值?”张善才面露喜色。东方言不是要写每日秋猎奏报吗,所以一直不得闲,白日站看台,晚上写奏报。
      “驴也不能一直干啊。”
      ”言哥,你小时候玩些什么?”
      “弄丸顶杆,吞剑旋刀。”
      “这都是什么啊?”张善才一头雾水,“吞剑我倒还能理解。”
      都是些偏杂耍类的把戏了,也算不上真正的玩。
      “弄丸就是抓石子,像这样——”东方言蹲下身,捡起石子一抛,快速抓起地上一枚石子,同时接住空中落下那颗石子。
      “东方言,你还说我们幼稚?”自己不也蹲下身来玩了?杜海撑着脑袋调侃。
      “你真的可以吞剑吗?”张善才则好奇问着。他只在话本里看过,一直都不相信。剑吞下去岂不是要插进肚子里?人怎么可能吞下剑取出剑毫发无损呢?他盯着东方言的腹部。
      “想看?”
      张善才连连摇头,“不了不了,听起来挺危险的,应该也挺难受的。”
      身体本能会有呕吐感,吞剑练得便是控制自己的咽喉肌肉,把呕吐感压下去。
      习惯了也就那样。不过确实已经过去好久了,东方言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只听张善才喋喋不休得抱怨:“池霏都能领兵了,我这无限期停职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秋猎回去后,让你重新上任。”东方言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愿意吗?”
      居然会问人愿不愿意了?杜海叼着草,眯起眼睛看热闹。
      张善才也觉得有些小别扭。他是东方言推上去的,又是东方言拉下来的,如今又问他愿不愿意上去……
      愿意自然是愿意……只是显得他有点太……任人施为了。
      他小声嘟囔几句,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嘟囔了什么,只听他抬头对东方言说,“但你要是想对我做什么,得先跟我说。”
      东方言想了想:“要是来不及呢?”
      “怎么可能,你不是料事如神吗?”张善才起身,拍了拍衣服,“我们说好了嗷。”
      东方言不得不应:“嗯。”
      “啧啧啧。”舟在一边摇头。
      杜海笑了一声,也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那我呢?没安排?”
      “自然有的,马上就是秋闱了嘛。”
      唐昭并没有完全取缔唐辉的才学取士,秋闱的改革留存下来,平民寒门贵族皆能考,一视同仁。
      这是唐昭治下第一次秋闱,也是一次“仁”的试探,杜海虽然年纪轻,但到底有着仁的头衔,自然要掺和进考官团的。
      过去大半年,不能接受的也只能暂时闭嘴,杜海的处境好了很多。果然还是唐昭,行事雷厉风行,又叫人挑不出错,一棋定音。
      杜海点了点头。
      晚上回帐子,唐昭约莫不怎么管他了,金诺卫策全都往外跑,也不跟着他,不知道是玩忽职守还是另有要事。不过横竖有钦卫巡逻,出不了什么危险。他的帐子离池灏的帐子远着呢。
      “别闹——”杜海正要更衣,推开蓦地凑近的舟。
      “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嗯?”
      舟伸手,替杜海更衣。
      “日日相伴,夜夜同榻,还不够可怜你?”
      “不够。”舟斩钉截铁,毫不要脸,“你白日都跟别人玩。”
      “闹什么别扭呢,舟儿?”
      舟不管不顾一把抱住杜海,好像融进他的影子里。
      杜海瞧着镜子只能看见自己,腰上却实打实有被环住的感觉,莫名觉得有些瘆人,无奈转过身去。
      “秋猎最后一天,池灏总该上场了。”舟如获至宝抱紧了怀里乖巧的人,说道。
      确实如舟所说,秋猎最后一天,池灏穿着轻甲,骑在马上,威风凛凛。
      池潇坐在台上看着,看着他耀武扬威的样子,慢慢品茶。
      午后,号角声起,围猎收兵。
      众人的猎物都需要清点而后拖走,剥皮宰杀,各种野兽堆在空地上,血腥味弥漫,鸣叫声不止。
      这时候,唐昭缓步走下看台,负责清点的钦福立刻低下头行礼。
      他垂睫看着被捆缚的马鹿,确实不一样,比大安的鹿体型更小,皮毛颜色更深,耳朵更尖,眼睛更圆,好似无辜可怜极了。
      他伸出手,这头鹿大着胆子蹭了蹭他的手,悄悄抬眸看他,连目光似乎都毛茸茸的,温柔可人。
      队列边,池灏正站在最前边,等着唐昭说什么。约莫是要夸他。
      唐昭想到什么,笑了一声,开口说话,每个人都听得分明:“上苍好生之德,这些便放了吧。”
      猎场霎时安静下来,没有人敢质疑他,池灏的笑僵硬在脸上。
      钦卫立刻开始放生这些猎物,能跑的踉跄地跑了,不能的就一头一头抬进林子里。
      直到唐昭面前这头有些与众不同的鹿。
      “我来吧。”唐昭挥退了钦卫,好似来了什么兴致,亲自解开绳索。
      “陛下仁德。”钦卫立刻退远了。
      解开的瞬间,马鹿立刻一瘸一拐走远,往林子里走去。
      唐昭摸了摸自己刚刚被蹭过的手,好像还留着绒绒的触感,看着它离开的背影里没有半分留恋和情谊,嗤笑一声。
      是啊,怎么会有呢。是他的臣子将它猎来的,哪怕伤害它并非他的本意,他也并不是完全清白。
      “陛下若是喜欢的紧,大可以养在宫中。”身边的大钦福见唐昭目送这头鹿离开,似有怀恋,轻声提议道。不过一头鹿而已。
      “总要让它走的。”它生来便不属于他,甚至不属于这里,囚着有什么意思?
      鹿将要消失在林中时,似有所感,绿树掩映间最后回头看了唐昭一眼,扇了扇耳朵,仰头叫了一声,彻底没了身影。
      在道谢,还是在道别?罢了罢了。唐昭负手而立,看向池灏的方向。
      这些猎物是池灏猎的。其实不多,但他上场,其他人都要给他这个大将军留面子,因此都猎得比他少些,以至于他看起来是最出彩的。
      把池灏的猎物放了,什么意思?
      你将你的功勋抬到我面前来威胁我,我不要。甚至我还能说削减你的功绩是我的仁德恩赐,你能奈我何?
      池灏僵硬得上前行礼,秋猎帝王纵兽归林古有先例,他不好多说什么,只硬邦邦道:“臣谢陛下仁德。”
      “池爱卿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吧。”唐昭温和得笑着,把池灏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甚至亲手理了理他的盔甲,所有人都把这“君臣和谐”的一幕看在眼里。
      杜海忍不住起鸡皮疙瘩,搓了搓胳膊。
      池灏肯定被唐昭气得不轻,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压着一口气。
      “身子给你。”杜海悄悄戳了戳舟。他要去看池灏在阴暗角落里恼羞成怒的样子,一定很赏心悦目。
      “不要。”舟这次却拒绝了。
      杜海用眼神示意自己的不解。
      “不要对自己求不得的东西上瘾,玉郎儿。”舟戳了戳杜海的眉心,
      他不该对虚无缥缈的自己上瘾,至少不应该是现在。不,或许一开始舟就不应该因为心疼杜海,和杜海换身子,让杜海几次三番变得无拘无束,尝到了甜头。
      舟会因为杜海的退让讨巧卖乖,得寸进尺。杜海也一样。
      所以他一定要及时止损。
      杜海垂睫沉默了,没有再说话,似乎想着什么深奥的内容。
      最后一日秋猎结束,不日他们会出发归京。
      一开始想要把身子借给舟是因为什么呢?因为可怜他不被世人所见,无法在人海玩乐。可进了杜海身子里的舟,还是舟吗?
      不是啊,不过是被困于方寸之地的魂魄罢了,被条条框框约束,那还是他杜海。
      反倒是自己,变得自由自在,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变成神时朝舟伸手,想变成人时便回到自己身子里。
      他们不是在借身子,只是在换身份。神和人的身份。
      他曾经明明说过,不要舟替自己活,如今呢,像什么样子?
      可是……人有时候就是想当神,神有时候就是想当人啊……
      杜海抬头,看向了天空的云,乱七八糟的形状,无法被形容,也无需世间的形容。
      “人应该乖乖做人。”
      他感叹一声,随着回帐的人流挪动脚步。舟不紧不慢跟在他的身边。
      我的神啊,您就在高台上坐着吧。我不可怜你了,你也别可怜我。
      不能换了,再换,界限要模糊了。您合该自由自在,我也该……
      想成为你时,我就看看你。你想成为我时,便看看我。不是都明白吗,世间无情,难得全法。
      没有人说话,杜海喝了七圆煎好的药,满嘴苦涩,把所有快乐和欲望都压下去似的。
      他抬眸,看向了桌上安安静静的牌位,起身过去,撩袍跪下。
      “杜海……我……”舟的眉皱起,心里难受,突然后悔自己说了那话。
      “我其实不信世间有神,舟。你渡我活,就足够了。”
      别叫我真正踏上神坛,别叫你彻底跌入人间。我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去看看也没什么事……”舟犹豫地伸出手,要把杜海拉起来。
      “那你替我去,再回来告诉我。”
      “你不是想亲眼看看吗?”舟太了解杜海了。
      “可我不能。”杜海笑了。
      他这幅身子还不足以避开所有人,去偷偷看池灏的笑话。
      “但你能啊,舟。”
      “你我之间,有什么……”舟顿住了。
      他们之间,又怎么没有区别?甚至是天差地别。
      我是你渴望的你,你是我可怜的……我,我们却不得不止步于此,这条路一开始就没有尽头。
      “别想了。”舟拉着杜海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别跪了,杜海。”
      “我是不是错了……我让你看见了海市蜃楼,却要你往相反的方向走……”
      “可你不是海市蜃楼啊。”杜海轻轻摸上舟的脸,自由自在的神怎么比苦海挣扎的人还喜欢哭。
      舟抬起朦胧泪眼,看着杜海,却不说话了。
      “你不是。”杜海耐心重复道。
      “可我真的不是吗,杜海?”舟的表情狰狞起来,一瞬间可怖极了,“只有你能看到我!那我是什么呢?”
      “什么都不是吗?”他颤抖着,看向地面上的影子,他什么都没有。
      舟蓦地推开杜海,穿过帐子,消失了。
      他以为他是神,其实不是啊。神的身份一开始不就是用来骗杜海的吗?演着演着连自己都相信了啊。
      他是什么呢?他是杜海的来者,可既然这样,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为了让杜海活?然后呢?自己呢?杜海最后也会和他一般吗?
      舟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心甘情愿看着杜海活就可以,可杜海向他伸出手,要把身子让给他时,他还是鬼使神差答应了。
      真的全然是可怜杜海,为杜海好吗?不见得。
      他不能。
      他们不能。
      舟站在帐子外哭,谁也看不见他。杜海坐在帐子内苦笑,没什么理由出来寻找他。
      ——
      ——
      作者有话:突然觉得鹿塑挺适合杜海,沉稳温柔忧郁有神性。然后张善才是傻狍子傻狗哈哈哈哈,东方言一直是狐狸啦。我看看是之后补吞剑番外还是正文就写w
      有时候觉得舟说话很像杜海的内心os
      陷入水仙死局之我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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