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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山外来客 猎场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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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里晨雾弥漫,晓光笼罩下旌旗猎猎。
御台高处唐昭已经落座,手边放着一把御用猎弓,神情威严得看着下方。
文官不上场,就围在圈外缩着脖子看看热闹,看看风采。不过这也按品级排列,因此杜海离猎场远,他偷偷踮起脚尖,却被一双手按住肩膀压了下去。他没有回头,心里清楚是舟,抿了抿唇。
“别看了,反正什么都看不见。”
“万一今天池厦大放异彩……”
“那我讲给你听吧。”
舟又一个人自言自语似的表演。杜海哭笑不得,只能努力板着脸不说话,以免周围人看出什么异样。
那个无法无天的神仗着别人看不见,踩着石头高高站着,看向猎场时双目有光,兴致勃勃。
杜海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就好像站在那里的是他自己,哪怕他本人其实混在人群里。羡慕吗?不,似乎是高兴。心像被轻轻揉了一把。
武将披甲,策马而立。马儿等的久了,有些不耐烦得刨着蹄子。
号角吹响,钦卫骑马,驱逐出第一批猎物。
那一瞬间,静止的画面被猛地撕碎,大地在飞扬的马蹄下颤抖,尘土飞扬,喊声震天,杜海为之震撼。此时不过秋猎,要是行军打仗,该是怎样惊天地的光景。
池厦在最前方飞驰,他骑术不差,但看上去箭法平平,连射三箭,只最后一箭堪堪击中鹿腿。
对他的喝彩声有些稀稀拉拉,毕竟在猎场上比池厦表现好的不在少数。
池灏没上场。秋猎头两天是年轻人的主场,都放开了玩才好。后面才需要他们这些老家伙压一压尾巴。
今天他只在御台下看着,但脸色明显不太好。
“你觉得池厦这个人怎么样?”舟看着猎场,问道。
众目睽睽之下,杜海哪里回答得了他,只跟木头一样杵着,什么都不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学身边人的样子,时而徒劳地望一望猎场,时而无聊地看一看鞋尖。
赵阳不是评价过池厦?杜海觉得赵叔的评价很中肯。对于池厦今天的表现,有些诧异。他以为池厦不敢,或者会再三斟酌。
可能他也清楚,错过这次,也许再也没机会了。
池霏没有出场,她骑在马上,跟在宗室队伍后面,手里握着穿林弓,但一直没举起来。
她在等。等那个一鸣惊人的时机,在因为出身被高看之后,在一味等待被认定为平庸之前,爆发出来。
她不确定池厦是不是也抱有和她一样的想法,但她之后一定要比过池厦,才能拿到话语权。
池霏观察着池厦,眉头微皱。她不出手是在藏拙扮猪,池厦十箭六偏是在干什么?
明眼人看了,要么觉得他不过如此,要么觉得他故意如此。
她藏拙求的是一鸣惊人,难不成池厦装傻求的是深不可测?
池霏握紧了缰绳。
“看来赵叔说的没错。”舟看着逐鹿的池厦,笑了一声。
池厦还在游移不定,畏手畏脚。
他故意算准角度偏了箭的准星,叫人捉摸不透他的箭术到底是真不行还是故意的。今天毕竟只是第一天,秋猎结束后池灏不好直接苛责。
但这无疑把池灏想趁机求唐昭赐婚的时间往后拖了拖,至于拖多久……且看看吧。
宋佼也没上猎场,他被夺了兵权,至今如被人遗忘般被闲置,身份尴尬,不适合上场,只坐在池潇不远处,独自酌着酒。
舟跳到了杜海身边,一根一根手指往指缝里挤,要扣住他的手。
杜海身子一僵。
他今日穿得方便行动,适合秋猎氛围的劲装,窄袖绑起,和曾经能藏住手的宽袍大袖截然不同。旁人低头,就能看见他的手是什么样子。
舟怎么……杜海小幅度动了动手臂,努力挣扎,舟岿然不动。反而身侧有人莫名看了杜海一眼。
杜海安静了。
“出汗了。”
舟的拇指轻轻擦过杜海有些湿润的掌心。
杜海偷偷瞪了舟一眼。
能不出汗吗?!他心都快跳出来了!要不是秋猎氛围本就高昂激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遮掩了!
舟好像找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
前几夜算什么任人施为,现在才算。杜海连大幅度的动都不敢动,动了,就要有合适的理由。
而舟绝对不会是那个理由。
绝对不会。
他突然感到失落,这游戏也没那么好玩,他的肩膀并着杜海的肩膀,脑袋侧着,靠着杜海,看着前面人的背,也只能看见一群乌泱泱的人。
“去看。”杜海对他做了做口型,指了指那块舟刚刚待过的石头。
好像那里才是他的位置。
舟不动。第一日秋猎就那样,没什么好看的。后几日也差不多……思来想去,还是杜海身边最好。
雁贴云,舟贴海,多合适。
杜海勾了勾他的掌心,对他做着口型:“我把身子给你。”
“去吧。”舟笑了,目送杜海有些笨拙得爬上石头。
“看什么呢?”他看得太久,身边人有所察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头,惋惜一声:“确实是好位置,可惜不合礼数啊。”
是啊,可惜。他们只能这样站着。
迎面的风卷起杜海的发丝,他坐在石头上,望着喧闹的猎场,为不知名的将士喝彩,挥舞手臂,满眼笑意。
自己刚才也是这个样子吗?舟垂睫,捏了捏手指。杜海是故意的。
“池灏的脸色不太好。”
杜海兴致勃勃点评起来。
池灏有些不耐烦得盯着池厦看,目光犹如实质,偏偏这次池厦无知无觉,专注在猎物身上,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废物,今天没出彩,叫他如何再次开口。
算了,反正还有几日。一鸣惊人也不错。他心里绕了一个圈,如此猜想。
太阳渐渐升空,雾气散了,视野更加清晰,气氛也更加火热。
所有人都关注着猎场的时候,有人来到了池灏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池灏发出一声自傲的轻笑,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唐昭。
杜海又看向了宋佼的方向,他正侧着头,听福儒说着什么,面色有些凝重,酒都不喝了。
他若有所思,跳下石头。第一日的围猎快结束了。
“把身子还我。”他朝舟伸出手,至今还不清楚到底怎么掌握主动权,只能等舟还他。
“哎呀,都站累了。”舟只是活动了一下身子,锤了锤腿。身边有人听了,也跟着小小抱怨一声。
这视角真奇怪,像是看着自己做自己会做的,在做的事情。
杜海再次挥了挥手,“给我。”
舟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自己的唇,像是抹掉了什么。
杜海的呼吸一滞。
明明如今自己不被人所见,掌心还是冒出了汗。因为“杜海”这个身子他还要用,所以也会为舟出格的行为而胆战心惊。
或许舟有时也会这么看他吧。
他走近了,舟不动了,像一个泯然于众人间的人偶。
他吻了吻人偶的嘴唇,于是也变成了人偶,灵魂却自由了。
杜海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上面好像还留有触感。
什么的触感?自己的嘴唇吗?他被绕得晕头转向,不自觉看向了笑得灿烂的舟。
也许……是灵魂所渴求的自由呢?
暮色降临,号角再起,唤回了人的思绪。第一日围猎收兵,将士们拖着猎物回营,卸下铠甲,换回轻便的衣袍,随意围坐。
白日的追逐猎杀,都是夜晚的功绩和谈资。
空地上的篝火滋滋作响,火星子噼里啪啦想蹿上夜空当星星,整片营地都热热闹闹的,杜海面前的除外。
“王爷面色怎么如此凝重?”他扳下了一条烤得冒油的兔腿。宋佼没上猎场,有的是认识的人上。这不给宋佼送了野味来。
“杜海,有人发现了大容来的马鹿。”
杜海送到嘴边的兔腿一顿,重新认真看向宋佼:“当真?”
宋佼点了点头,“大容的马鹿和猎场的鹿不一样,有经验的人细看便知,是巡逻队在猎场外围发现的。”
“你快吃啊。”舟眼巴巴瞅着杜海手里的兔腿,恨不得伸出手直接往杜海嘴里塞,只不过奈何周围还有人。
杜海闻言,慢吞吞咬了一口腿肉,细细咀嚼,“怎么来的?”
“目前还不清楚。”
“鹿群如果食物和水源匮乏,会朝资源丰富的地方迁徙,是这个原因吗?”
宋佼沉默了一会儿。大容的资源如今是多匮乏,才叫马鹿翻山越岭找来了大安的猎场?
“不可能。”他想起自己看过的地图,斩钉截铁道。这巧合也太巧了。
杜海的面色凝重起来。
“上报了吗?”
宋佼没有说话。
他和杜海说起这件事时分明十分笃定,那就不可能是因为怕消息有误而不上报了。
“如果真是大容遣人暗中将马鹿引来,便是有起兵的想法。”
杜海想起猎场上池灏的笑,估计池灏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难怪笑了,因为唐昭需要他抵御外敌,不可能不顺着他的意思继续走。
朝中快速更迭两代,唐家为了稳定政权都心狠手辣,唐昭暂时无新将可用,若要调动其他地区的将领,更是难上加难。人生地不熟,赶鸭子上架,难免会惹人不满。
这个消息上报无异于焊死了池灏的高位,池霏再想摆脱池灏,唐昭再想打压池灏,都得掂量掂量。
不上报……也不是不行。毕竟宋佼的消息来源不是什么能让人发现的好途径。
可池灏一定会上报的。
他会用这件事威胁唐昭。
大容的事我比你清楚得多。西山城里全是我的势力。换了我,没人能守,不换我,你就得忍着。你能怎么办?你奈何不了我。
正如杜海所想,当晚唐昭就收到了池灏的奏报:猎场外发现鹿群,相貌异常,疑似大容马鹿。臣已派人监视,请陛下定夺。
疑似。请定夺。用的真是巧妙,把自己摆在多忠心的位置似的。
鹿群还能怎么办?怎么查?茫茫山野寻来时踪迹和人的痕迹,太困难。赶出去,没必要。
这是大容的试探,也是池灏的威胁。
唐昭把折子重新丢给了东方言,“爱卿看着回吧。”
这种态度,摆明了他不重视池灏的话,认为这话是危言耸听。
唐昭心里清楚大容可能对大安有起兵的想法,这几年本就纷乱,还没彻底安稳下来,容易叫外人觊觎。
但是他绝对不认池灏的奏折,不理他的威胁。
他装聋扮瞎,池灏能拿他怎么办?大容又不是真的打过来了。
就算打过来了……呵,我难道不清楚你那将军位置到底怎么来的吗?这几年被捧得太高,活得太舒坦,忘本了?
东方言轻描淡写替唐昭驳回了奏折,大意是池将军大惊小怪,不过猎物而已,不值一提。
池灏身为将军管太宽了,连猎场钦卫的活都帮忙干。
几匹疑似的鹿,怎么好意思劳烦将军连夜写奏折?人老了,多疑了?
这件事不值一提,池灏的奏折在唐昭眼里也不值一提,所以是堂臣回复的。
池灏看了这回复能怎么做,要么闹到朝堂之上,叫大家都人心惶惶,要么小事化了,咽了这口气,不再提。
人们普遍会因为讨厌坏消息,或多或少迁怒传递坏消息的人,池灏只是想借机威胁唐昭,不会扩大事态选择前者。
杜海了解唐昭,清楚他们的陛下不会因为这种威胁而让步。
“王爷别太忧心,大容打过来还早呢。古有言,攘外必先安内啊。”杜海安慰宋佼道,“一切还是按照原样进行,莫慌了阵脚。”
宋佼该帮的帮,池霏该拒的拒,池厦该反的反。
宋佼默默看着杜海啃了一半的兔腿,也不知道该说这人是因为心大所以毫不在意,还是可以料事如神所以如此闲适。
这件事确实轻轻翻篇了,第二日无人提起。
上头不提,知道事件的人更不敢乱传。
毕竟没有人会期望战争来临,说不准只是鹿自己找水源食物迷了路,翻山越岭到这里的。
有时候人没路了,不也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