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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长缎起舞 猎场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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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营地上铺着毡毯,摆着矮几,每人一席,按品级排列。这次武将靠前,文官靠后。池灏自然坐在武将首席,池霏作为无官无职的随行宗室,则坐在末席,和池灏池厦甚至池潇,都离得远。
杜海顶着小闲职也坐在末席。
唐昭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群臣应和欢呼,宴会正式开始,乐师开始奏乐。
很快就有人上场,展示武艺。这是历来的习俗,大家都看的热闹。
十八般武艺样样都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光影晃动间,气氛热烈。要是舞得好,轰动堂下,被唐昭笑着问一问名字,赏赐些什么,面上更是自豪,满身光彩。
酒过三巡,堂上渐渐冷下来,该展示的似乎都展示完了,众人不再理会,互相聊天,品尝菜肴时,只听池先嫔妃朗声说道:“陛下,霏儿为了这次宴席准备了好久。这孩子约莫害羞了,可否叫她上来?”
池灏心里一跳。
唐昭颔首,“朕料想池将军的女儿定当过人,何不上来展示展示?”
杜海看见池霏起身,拿着什么,走上前去。
乐师先前都吩咐过,见状变了曲子重新开始奏乐。原本一直激烈勇猛的曲子,突然变得婉转柔美,让所有人为之侧目。
池潇呼出一口气,笑了。
众人屏息等待。
一个鼓点,绸缎如惊鸿飞掠,在空中划出血色的弧线,好似活了的炊烟,如游龙逐日,又如流水蜿蜒。
她的动作看上去轻柔至极,弯腰间绸缎似银河倾泻,转袖间卷起满地流光,翩飞而起,绕过肩头。
她轻盈地转着圈,绕着她的绸缎也转着圈,像是看不完的残阳红,流不尽的英烈血,一朵开了又败,败了再开的花,永不停歇。
人们不知道该看绸缎,还是该看绸缎里的人。
风停了,红落了,池霏突然展臂,长缎一瞬翻飞,蓦地扫过池灏的面,明明柔得毫无威胁,他却觉得被狠狠刺了一下。
有人因此失笑,只觉得是女儿对父亲亲昵的玩闹,忍不住议论纷纷。
帐中武将面面相觑,文官交头接耳,有人窃笑,有人皱眉。她是池灏的女儿。
如果要表演这种柔媚的东西,她不该上场,上场了,就应该要刚硬。
她软得池灏措手不及。
这是池灏想要的吗?当然,如果池霏表现得比男人都刚烈,他求唐昭赐婚也会像是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如此柔美佳人合该配年轻有为的将军。这不是正好吗,可以让众人浮想联翩。
可池霏真的顺从了吗?没有,池灏只感觉她在嘲讽他。
千不该万不该是现在!现在就是在大庭广众丢他池灏的脸!他教养出来的女儿是这个样子,日后叫别人怎么看待他这个将军?!
关键他为了树立忠贞形象,一直无妻无妾,池霏这个样子,只可能是受到他的教诲!只叫世人耻笑!
池灏捏紧了酒杯。可他对池霏无计可施,收义子又有什么用,不是自己的。他还盼着池霏听他的话,为他生下男孙。
他只能忍着,看绸缎在烛光下翻飞。
池霏的肢体延伸,呼吸间将绸缎抛向高空,红绸恰如烈马,在空中似乎停滞了一瞬,而后缓缓飘落,如晚霞坠进山野。
她伸出手,在乐声的结尾,接住了这段红绸。温柔的,缠绵的,惹人怜惜的。
静了。
不知道角落里的谁最先鼓起掌,接着帐内如雷声轰鸣。
抛去其中的内含,池霏舞得确实好看养眼。
唐昭笑了,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花纹,“池爱卿的女儿,当真有趣。”
这不是称赞,而是调侃。调侃他管不住自己的女儿,正如他管不住自己的野心。
“陛下谬赞,是小女献丑了。”
池灏只能这么说,他的声音好像冷硬的石头。
池霏收了绸缎,微微颔首,扫视一圈,没有去看池灏,离开了舞台。
你们想看英姿飒爽的池家女儿,我偏不演。你们想我怎么样,我偏不怎么样,我想怎样就怎样!
池霏给自己倒酒,远处,池灏只能顺势站起身。
帐子里的声音小了一些,毕竟武将之首动了。
他走到正中间,先敬了唐昭一杯:“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臣义子池厦年已及冠,女儿池潇也到了可以出阁的年纪。臣想请陛下赐婚,让两个孩子结为夫妻。”
说完,他便跪下了,池厦也跟着跪下,唯有池霏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神情不明。
唐昭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慢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思考了片刻。
周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的回答。
“苍苍山,茫茫江,白骨原上草如霜。泪河断,止戈望,女儿何必箸红妆。”
苍梧山脉横亘在大安大容之间,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她自西北向东南绵延一千多里,西北抖峭,东南渐缓,丘陵起伏。
西北段虽地势险要,但有一小片平原,可供大容骑兵收拢队形冲击。大安在此设天外关,挖壕沟,竖鹿砦,把中间唯一的缺口堵死,摆明了不和大容打野战。
山势入海,关口锁钥,城池星罗棋布,大容要打,只能从东南边绕。
池灏的西山城在天外关以东南二百里,和天外关互为犄角。
而后便是地势较为平缓的平乐关,这里开放互市,朝廷直辖,城不大,人也不多,近几年审查严格。
接着是日月关,已经临海,止戈崖往西北不远的白骨原便是曾经的战场。白骨原有一条泪河,往西走是大容,往东走是家乡。
庇南城在京城往南两百里,是京畿南部防线。京城有乱,庇南城是池灏的退路。
如果唐昭答应这桩婚事,池灏明面上彻底握住了两根重要的骨头,一根是西北边大容的门,一根是京城的南大门。
简直胆大包天。
“池爱卿,秋猎在即,当以国事为重。儿女私情,之后再议。”
唐昭缓缓放下了酒杯。
池灏坐回位置上,旁边的窃窃私语实在扰得他厌烦。
无非说他不在乎亲女,只是装模作样。若是好好培养,怎么会是这种惹人怜惜的小家碧玉,日后只能束之高阁?
不像母亲,也不像父亲,压抑本性,实在可怜。
“有女莫嫁将军。”佑文宗看向池霏的方向,摇了摇头。和他有同样想法的文臣不在少数。
但两个孩子都是池灏的孩子,这属于池家的私事,他们也就嘴上聊聊,插不上手。
宴会很快散了。
池灏往门口走去,池霏离这里近,正等着他。
他看着她不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她母亲一样倔,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他正是利用了夏蔓的倔,才巧舌如簧娶到了她。她为他排除万难,甚至到盲目的程度,一度让池灏悄悄沾沾自喜。
如今那把刀还是扎了回来,扎到他的身上,不疼,但就是让人不痛快。
“你是女子。”池灏只说了四个字。
女子?女子又如何?母亲是女子,姑姑是女子,唐曦月亦是女子!池霏垂首,握紧了拳头。她们并不比任何男人差!
大仁不拘小礼,不拘男女……她当真可以看到那样的天下吗?
池灏已经走远了,池霏抬眸,杜海正在昏黄的灯下,好似和漆黑的影子说着悄悄话,轻轻笑着。
她不假思索冲过去,用力捏住了他的肩膀,眼眶微红,声音像是咬着字吐出来的:“杜海,你说过大仁不拘男女。”
她常常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错了,是她心存妄想。可曾经分明有人做到过!
她此刻恨极了,恨她郁郁不得志,还被人一笑置之,不以为意!可她该怎么做,难道就这样枯等?陛下真的能做到吗?这世间又真的能做到吗?
“池霏,我还写了,仁者,人自为之。”
“我……”池霏冷静下来,松开了手,不明白。
自为之?怎么自为之?
“池将军再等你。”
“谁?”池霏从思索里抬眸,可杜海已经不见了身影。池灏不是走了,怎么可能在等她?
她疑惑回眸,看见了灯火阑珊处的池潇,云鬓珠钗,锦衣华服,却披着她刚刚挥舞的血色红绸,正静静看着她。
“姑姑?”
“霏儿,我们走吧。”
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
将军,是啊,明明这才是当年真正的将军。
月色如银,而她们曳血归去。
那长缎舞真叫人意犹未尽。杜海搭着张善才的肩膀,去库里捡了一段绸缎。
“哇,这到底是怎么甩起来的?”张善才好奇得紧,他还是第一次见舞绸缎的,感觉刚柔并济,时而飘飘似仙,时而巍巍如山,潺潺如水。
他甩着就跟甩长破布条似的,毫无美感。
“我妹妹看了,也闹着说想学。”张善才解释了一嘴。不过一个人来,总归尴尬,他又不认识别人,只能叫上杜海。
除却基本的知识,大户人家有条件,还会让小孩发展自己的爱好,只要恰当,不会多管。赏花射箭全都不拘泥。
“学这个可累。”杜海闻言,劝道。
学长缎舞不仅仅需要手臂有力气把绸缎甩起来,更要全身的协调,“三分力,七分巧”,才能做到轻盈飘逸。
“从这里,到这里……”舟的手指从杜海的丹田开始游移上腰背,抚过手臂,直到指尖。
舟攥住了杜海的那一节手指,张善才听着杜海的解释,无知无觉,“听起来是挺难的,我回去找人劝劝她。”
他们于是一前一后离开。
张善才絮絮叨叨的,也许因为许久没有找人说过话。
他骑射一般,秋猎就不上场去丢脸了,倒是东方言,应该会露一手。他可等着看好戏呢!要是朝堂里有一个文武双全的奇才,哼哼,那群看不起文人的将士该心服口服了。
“他约莫不会出手。”
那不是抢别人风头吗?用晦还是低调一些好。
“为什么?他剑舞得很好啊。而且可不是花架子!”张善才叽里呱啦的,把当初自己遇到贼子被东方言救下的事全捅出来,偏本人还不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劲要证明东方言确实武功高深。
正说到兴头,一只手蓦地横过来,捂上了张善才喋喋不休的嘴。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狐狸眯眼笑着:“他爹问我要人,这愣子我带走了。”
佑文宗找不到张善才,居然会问东方言要人。看来平日里张善才总去找东方言玩呐。
杜海笑着目送他们远去。张善才还在东方言身边欢快蹦哒着,约莫在问他明天到底去不去露一手。
不过他转而不蹦哒了,可能东方言训了他一顿。秋猎场上都是武将,他一个壹书堂写诏书看折子的,上去干什么?他又不参军入伍。
杜海摇了摇头,走回自己的帐子去。
此刻的池灏在池厦的帐子里,叮嘱他明天秋猎需要注意的事情。
他边说话,边随手翻了翻案桌上的《仁书》,蓦地没了声音。
池厦乖乖坐着,只听池灏突然破口大骂:“这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妖言惑众!”
把仁捧得太高,忠义孝礼智信全都排到了后头去,或者变成了“仁”的附庸,幼可以不顺长,男女可以不拘礼,成何体统?!
“这本书哪里来的?”
他对《仁书》略有耳闻,可池厦怎么会有这书呢?
“似乎每个营帐都配了一本。”
池厦冷静得回答。
“此等邪说不要再看了。”
邪说?可这明明是如今新帝推崇的仁政,你偏偏讲这是邪说?
池厦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表现出来,只是点头应下。
他一向听话懂事,比池霏不知道让池灏舒心多少倍。池灏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又叮嘱两句,转身离开。
池厦看向了被池灏丢下的书,没有再去碰。那么薄,那么浅,他闲来无事早就看完了。
某海,仁之,你写这书,到底是如意还是不如意?情愿还是不情愿?
又或许是一半推辞一半肯?
真叫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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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
杜海有点背景板了好像,之后可能也会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写这种大视野的(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