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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故人相逢 秋猎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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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正式开始前要修整几天,这一段日子大家都互相走动交流。
池灏带了近两百亲兵,驻扎在东边,听说那是猎场最好的位置,常有野味出没。他是外戚,又是老将,没人敢和他争。
“不出去走一走?”
七圆去拿吃食,金诺守在外面,卫策不知道藏哪里去了,舟看着写信的杜海,百无聊赖问道。
“出去讨嫌?”
杜海在给景琉写信,叫他照顾好自己,末了嘱咐了些仁育堂的小事。景琉得空肯定会去仁育堂的,曾经他照看的小孩子都在那里,他不会不关心。
“你待在这里,有些人怎么敢在唐昭眼皮子底下找你?”
“行,出去讨嫌。”杜海吹了吹信,放桌上用镇纸压着,无奈起身。
是祸躲不过。他可忘不了一些人看见他还活着时,露出见鬼的眼神。
“那我替你去?”
“你最近总喜欢说这种话。”杜海理了理衣服,等着舟帮他正冠,“您就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且优游罢,何必为我营营。”
“你不是知道答案吗?”舟伸手,为杜海正冠,轻声道。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我也不知何时。”杜海说罢撩起帘,光一瞬间杀下来,把他的脸砍得模糊不清。
舟莫名晃了一颗心,盯着杜海已经转身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文官并不像武官热衷于骑马射箭打斗,因此越往外走,反而越热闹。
杜海走到了树荫下,宋佼正安安静静站在这里看着不远处的人比武,看客时不时出声喝彩,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王爷不去?”
“不去。”宋佼的回答并没有犹豫。
“他怕了。”舟点了点自己的脸,评了一句。
宋佼的半张脸是宋府大火毁的,他此后入宫,一边被灌输忠君,一边憧憬着自己战神一样的母亲,直到母亲牺牲。
时间越久,记忆越淡,天平的一边在世间有意的遮掩下好像越来越轻,可烧伤的疤痕却永远留存,比深处黯淡的渴望更加刻骨铭心。
他怕了。
怕自己和唐曦月一样的下场,被忌惮,被算计,什么都不剩下。
他必须低调,格外小心,不被任何人注意,只能在阴影里安静站着,看着那些他羡慕的灿烂,哪怕这种灿烂是别人眼里的苦难。
“那王爷有什么打算?”
“等。”
等唐昭的边疆无人可用,无人能守,不得不用他。哪怕不是总将领,是支队的副将,他都愿意。
“等啊,等谁?”
不远处的喊声像是一阵狂风,震了震树荫,杜海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等你啊,美人。”宋佼冲杜海轻佻地笑了一下,“等你把人搞下台。”
这就是我几次三番救你的原因。
“池灏……想趁这次秋猎为池霏求亲。”宋佼的声音压低了,议论女眷的婚姻总不是什么雅事。
“我还在想您什么时候才愿意说呢。”杜海笑了。
前面又是喊池潇姑姑,又是差点喊出了霏儿,又是提《仁书》的。
“你猜到了?”宋佼不信。
他觉得自己的暗示非常隐晦,但如今已经没有时间循序渐进,趁这次碰面,着急忙慌直接说了。
“池灏必须把池厦绑在自己的船上。”
亲生父子比如杜威杜海,一封决裂书都能让唐昭认可,免去死罪活下来,何况养子呢。
要是池厦也和杜海一样,太有自己的想法,要和池灏对着干怎么办?
所以在义父子上加丈婿关系,嫁唯一的亲女儿,才彻底把这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绑严实了。
可悲,可笑。
宋佼抿唇。
姑姑在深宫之中,如今虽然跟着来了猎场,但不好太过张扬。池霏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池灏的监视下,更加不用提。倒是宋佼,勉勉强强能走动,但能用的人和有交情的……实在不多。
可他想帮池霏。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唐昭。只要唐昭推了这婚事,池灏的策略不攻自破。
可到时候文武百官面前,若是没有合适的理由,这赐婚怕是推不掉的。
池潇说,那时池灏一定会叫池厦在所有人面前出尽风头,而后求娶池霏。
所以他们一定要做到两点。
一是必须有机会让池霏表现自己的意愿,二是池厦的风头不能太盛,最好让他失败,在众人面前闹笑话。
前者若是池霏主动要表现自己,目的性太明显,显得她太强势,不够“可怜”,不够处于“被动劣势”。
所以必须旁人动了“恻隐之心”来提,池潇勉勉强强可以提一句,但难免日后池灏会不信任她,把她彻底在深宫之中。
宋佼握了握拳。
池潇曾经是陪母亲出生入死的战友,告诉过他许多母亲的事,也教了他许多。
他们都是被困囚鸟,宋佼也希望他们都能展翅高飞。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很天真,但……总要试一试。
杜海……不照样活下来了吗?
后者除非池厦当日身体不好发挥失常,或者自己彻底放弃了娶池霏的这个想法,不然很难办。
可他怎么会放弃呢?娶池霏对他百利而无一害。既让他名正言顺真真正正成为了池家的人,打消池灏的顾虑,也传了一段“两小无猜”的佳话。
甚至往更远想,成婚生子之后,他完全不用顾虑池霏的男儿和自己的男儿,那时作为爷爷的池灏会对哪个男孙子更亲。
既然后者做不到,那考虑前者,除非下药,不然让一个年轻力壮,准备充分的小将军发挥失常,除非上天叫他倒霉了。
下药……风险太大,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宋佼的眉锁起来,只听杜海缓声问道:“王爷,你真的想保池霏吗?”
如果景鲤和卫平那边的案子查得顺利,池灏必然会下台,池家也必然会被唐昭警惕,顾及他们曾经的功勋会留些面子,但也仅此而已。
如果池灏带着池家下台,宋佼就有上台的可能。
但如果宋佼要保池霏,帮池霏违抗父命,后续的事情,就谁也说不准了。
毕竟有杜海这个先例在,池霏说不定会成为第二根敲打各家的棒子:你忠于朕,忠于仁先于孝,朕不管你爹是谁,你爹的罪如何,朕大仁大爱,宽恕你。
池霏……约莫是想上战场的。
那宋佼的可能就小了。而且,错过这次……也约莫等不到什么机会了。
宋佼才意识到杜海话里是什么意思,他盯着树荫交错间留下的光隙,沉默不语。
光隙动了,树梢晃了,鸟的影子眨眼间穿梭于光影明灭间,消失不见。
宋佼抬起了头,暗绿遮挡前,是湛蓝的天,湛蓝的天下,是热闹的人群,可有人却无法走过去。
“让她飞吧。”
他最后轻轻说了一句。他不要了,他们谁去都是一样的。
杜海笑了:“夫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舍己之愿,全人之美,王爷仁厚。”
宋佼嗤笑一声:“捧着你的《仁书》来可安慰不了我。”
“王爷于我有救命之恩。”杜海看向宋佼,神情认真,“在下定当尽心竭力。”
“哦?那你说一说要怎么办?”
杜海往后,靠上了树,和舟肩并着肩,缓缓开口了,他自己听着,倒颇像回音,可惜宋佼听不着。
“找人传池灏和池厦的关系。”
“这又如何?”
池灏和池厦是养父子,人尽皆知。
“池厦到底年轻,庇南城不服他的人应该挺多。”杜海眯着眼睛,好像被晃动的光刺了一下。舟伸手,为他挡住了光。
说池厦是借着养父子关系才捞到了这个好位置。
“这不是会更加激起池厦的心,打定主意要在秋猎那天好好表现?”宋佼不解。
“我不了解池厦。”杜海耸了耸肩,“如果王爷了解的话可以告诉我。”
宋佼不了解,池霏很少提池厦。
“而且光是秋猎骑射就能让将士们心服口服,那还上什么战场,洒什么热血,挣什么功勋?就算他的本事确实过人,力能扛鼎,百步穿杨,大放异彩,我也不信场下会彻底没有忮忌之人。”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要是把池厦传成靠着养父的蚂蝗,甚至还想要“吃绝户”,池厦知道,肯定不会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
他必然舍不得这个位置,毕竟由奢入俭难。因此只能扛着谣言,慢慢用实力让他们心服口服。
娶池霏无疑坐实了他靠大树好乘凉的谣言。
所以哪怕他在那天大放异彩,也可能不会向唐昭提亲。
但这只是可能。
“再说一说……权力还是要握在自己手里的好,当傀儡有什么意思呢。”
杜海不了解池厦,但池厦是人,人是趋利避害的。
他不信池厦在庇南城这一年多,对于过往庇南城粮饷的情况会丝毫不知情。
他知情,心里应该有猜测,会不会去问,杜海不知道,但会不会在大火烧船的时候跳下船,杜海觉得他会。
因为缺德事完全是池灏自己干的,和池厦没有关系。在知道池灏的所作所为之后,池厦恐怕早就心慌意乱,害怕被发现,也害怕自己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会成为替罪羊。
因为他了解池灏这个人,自私自利,贪心至极。
杜海会暗地里向池厦抛出另一根橄榄枝:别听池灏的话,别成为他的傀儡,我教你怎么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去反抗他。
池厦如果不是懦弱愚笨的人,他会答应。
“我明白了。你想教他学你。”宋佼摇了摇头。
“这不是王爷找我的原因吗?”
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宋佼原本沉重的心情稍微好了些,“无非威逼利诱。”
“是引人向善。”杜海纠正道。
他们相视一笑,宋佼摆了摆手,抬起下巴点着某处,“找你的?偷偷看你很久了。”
杜海顺着看过去,如石雕矗在了原地。
他的脸侧着,光隙照着一小片白玉,白玉闪过一瞬间的珠光,光里满是说不清的悲伤,叫宋佼一怔。
可过一会儿,杜海只是回头,好像刚才无事发生,一脸常态点了点头,“是找我的,我去看看。”
他和宋佼辞别。
宋佼望着他的背影,叹息一声。
大容传言,南海是神明落下的泪,杜海,你又是谁落下的泪?可怎么总是装着风平浪静的样子,叫人总忘了你的波涛汹涌。
“要去吗?”舟轻轻问着,杜海的脚步很慢。
按理杜海不该去的,他不该再和杜威的曾经有什么牵连。可是他……想说说话,想证明自己。
树木掩映间,杜海来到了那人面前,“赵叔。”
和杜威一般大的男人有些手足无措,眼眶微红:“我本想就这样远远看看的……杜……海儿。”
池厦来秋猎,要在庇南城立足,不可能不带他们这些老将,所以赵阳来了,他从前总和杜威一起喝酒,回家,比武。小小的杜海就在屋子里偷偷看着。
“你看看你,都及冠了啊。”
杜海垂头笑了,偷偷勾着舟的手,“我还娶妻了呢。”
“真的吗?好孩子,好好好。”赵阳忍不住用力拍了拍杜海的肩膀,“他们在天上看着你,会欣慰的。”
“你活着,比什么都好。不要管别人的风言风语。”
“我知道的。”
相顾无言,他们离得太远,太久,不是感情淡了,只是……物是人非,没有可以提起的事,再不能和从前一般。
杜海的身份如今本就敏感。
“赵叔,池厦这个人怎么样?”
“稳重冷静,但缺乏锋芒。”这是大家朝夕相处,有目共睹的事情。
“他以前也许怕极了。怕池灏突然有一天身体好了,怕池灏觉得他没用,要收别的男儿,如今一直把自己像一张弓,崩得死死的。”
谈起这个人,赵阳有了话说。
“平日说话都留三分余地,遇事会反复推演,说好听点是谨慎保守。”
难听点,优柔寡断。
“也不怎么喜欢和人亲近,好些人都说他年纪轻轻就端架子,他因此会请客吃饭,想拉拢人心。但……满得了肚子,满不了心啊。”
军里面个个都是老油条,能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过他人不坏,是个努力上进的可怜孩子。”
站在他这个年纪看,可不都是孩子而已。
“对了,你提他做什么?”
“没什么,因为他守了庇南城嘛。”
又聊了些庇南城的近况,他们分道扬镳。
杜海没和赵阳聊其他要紧的事情,他不需要被牵扯进来,因此无需知情。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至于池厦这个人……听起来倒是有意思,一直在为了池灏的期望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