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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我有所惧   东方言 ...

  •   东方言这几日无事,总来找杜海下棋。这不,杜海还没回来,已经在帐子里自己先跟自己下上了。
      杜海听到了门口金诺的告知,“无事,随他吧。”
      “对了,”他看向金诺,“武官那边可热闹,要偷偷去看看吗?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金诺是唐昭指给他的钦卫,擅离职守要被问责的。可他到底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心,又有杜海给他打掩护……
      金诺神情激动地行了一礼,告辞了。
      帐子里只剩下东方言和杜海两人。
      杜海坐到了棋局对面,看着棋盘,“何时有输赢?”
      “并非输赢,自检自省。”东方言摇了摇头。
      一个人下棋,能有什么输赢?无非是为了多思考,提升自身罢了。
      “池灏想嫁池霏给池厦。”
      “唐昭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啪嗒——”
      他干脆利落,又落下一子。
      唐昭又不傻。让池霏嫁给池厦,无异于把庇南城拱手送给池家。
      “那他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唐昭要是找好理由了,杜海他们都无需出手。
      东方言想了想,“这倒没有。”
      如果有一方当面说自己不乐意,唐昭还能稍微仁爱仁爱。但碍于池灏,东方言觉得没人会站出来当面打他们父亲的脸。
      得,这不白说嘛。
      “怎么,你有好理由了?”狐狸眯起了眼睛,“那又是大功一件啊,海哥哥。”
      “别这么叫我,怪恶心。”杜海皱眉挥了挥袖子,“后天围猎前的暖场,要把事情办稳妥,我急死了。”
      杜海,你又是自己往风口浪尖站啊。到底何苦呢?
      东方言收了棋盘:“行,那我去给那位交个底,不打扰你了,大忙人。”
      他慢悠悠行到门口,声音不大,但杜海听得一清二楚,这是他秉烛写下的。
      “《仁书》有言,唐曦月,女子为将也。其功在社稷,其威在敌国,何也?保家卫国之志,百姓得安之愿,此大仁也。大仁不拘男女,不拘小礼……此仁政也。”
      “某海?”池霏愣愣看着这本随手拿来的《仁书》,手抖了一下,捏紧了书页。
      “常人署姓,偏他署名。既是不得已,怕也是甘愿为。”池潇笑着解释,“写这书的,便是杜海。”
      “他说……女子可为将。”
      池霏抿紧了唇。
      “自然可为。”池潇不置可否。
      古往今来不再少数。只是总会比男人难些,但完全不逊色。
      “姑姑,你说他会帮我吗?”池霏扭头去看池潇,她们的处境何其艰难,又何其讽刺。
      明明曾经是将军,明明是将军之后,不过加了个女字……
      “仁之啊仁之。”池潇摸着自己的穿林弓,想起杜海这个人,行宫之中,夏末之时,声音清朗地叫她将军,似一发取不出的利箭,直直扎穿她自以为平静无欲的心。
      “他会的。”池潇拨了拨弓弦。
      无论是扳倒池灏,还是报恩宋佼,或是维护《仁书》,理由太多,杜海一定会帮她们。
      他一定会做个“祸国殃民”的“乱臣”,让“仁爱”的唐昭有借口推了这门亲事。
      “这些天,我要一直乖乖待着吗?”池霏合上了书,有些无聊。她打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和夏娘一样,是坐不住的性子。
      “要啊,要让池灏看到你的乖巧听话。”
      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让池霏跟着一起去猎前宴会,才能让池霏有机会当众反驳。
      “我怕……”池霏的眉眼里划过担忧。
      如果失败了……不听话的棋子,会被池家彻底抛弃吧。到那时,她们又该何去何从?
      “未战先怯?!”弓被池潇拍在了桌子上,她的声音冷下去,显得严肃可怖。
      “我错了!”池霏下意识直起身。
      “因为你觉得你自己还有选择!并且认为那个选择会更好!”池潇恨铁不成钢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霏儿,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池潇捏着书角,低下头去。
      她还有另一个选择,她可以嫁给池厦,池厦答应她会让她上战场……
      可池厦又何尝不是在父亲的强权之下卑躬屈膝,畏首畏尾?
      “大仁不拘男女,不拘小礼……此仁政也。”
      如果这是唐昭的仁政……那她可以放弃家族支持他。她不是池家的女儿,她是她自己,她要走自己的路。池霏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王帐附近并不热闹,反而冷清极了,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舟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像是睡了。杜海伸出手,触着他脸上的绒毛,轻轻划着。书被彻底丢在一旁。
      “痒……”床上人嚅嗫一声。
      杜海的手蓦地被舟扣住,不得动弹。
      “主子,有请柬。”七圆在帐门口叫了一声。
      秋猎是皇家大典,正式围猎前的日子除了必要的修整,宗室权贵将领能臣都会借此机会办一些私人宴会,用于联络感情,试探他人,或者炫耀自身。
      只要不出大乱子,历代陛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出所料。”
      池灏也真按耐的住,秋猎前第二天晚上开宴会。
      请他这个仁义使,一是给唐昭面子,二是试探试探他这个出人意料的变数,压一压他的风头。
      “又要喝酒?”舟不满得嘟囔一声。
      七圆进来把请帖和劲装放在桌案上,余光瞥向空无一人的床榻,偏偏杜海靠着床榻坐着,好像看着什么人,或者说什么鬼。
      杜海平日也许怕吓着金诺,所以不怎么表现出来,但是在七圆面前就放松很多,常常对着什么地方发呆,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七圆恭恭敬敬行了两个礼,离开帐子。
      再怎么说景舟也是杜海明媒正娶的夫人。
      “你替我喝?”
      “为何要替你喝?等你喝醉了让我为所欲为岂不是更美?”舟好似来了精神,咬着杜海的手指。
      “你真的敢吗?”杜海挑衅得用那根手指压着舟的舌。
      如果被人发现,他会被当成疯子,当成笑话,不会再有人找他喝酒,就算要喝酒也会用这件事先取笑他。
      平夜都是舟让着他。
      舟……仗着无人能知放肆极了,可杜海不能学他。
      “你想试一试吗?”舟弯了眉眼,声音轻轻。
      “我怕。”
      杜海垂睫擦了擦手指。
      “你怕的事情多了去了。”舟瞬间捏住杜海的下巴,凑近了,“不还是照做不误?对我撒什么谎?”
      他的手指戳在杜海的心口:“你明明……”
      话语未尽,杜海堵上了舟的唇,咽了他还未吐出去的,他们心知肚明的话。
      月亮已经升起,有人睡了,有人还精神着。火焰跳着明媚灿烂的舞,觥筹交错间一张又一张盈盈笑脸虚与委蛇。
      杜海坐在末席,听着主坐那边谈马匹,谈兵法,谈军功。
      他插不上嘴。
      池灏在故意晾着他,但同时又指使一些人来灌杜海酒,称赞着什么仁义啊,年少有为啊,就称兄道弟,要把酒言欢。
      杜海推拒不了,他得给每个人面子。
      “听说是陛下为海兄弟加的冠,取的字呐。”
      “听说是海公子写了《仁书》,满街传颂呢。”
      “是海兄深明大义,才叫贼子杜威罪状公之于众,此等胸襟才叫人佩服。”
      喉咙被酒灼烧得隐隐作痛,难以吞咽,胃里的酒水混着被迫咽下的泪水阵阵翻腾,杜海面上挂着温润的笑,看起来分外好欺负。
      来了人说了话举了杯,便一杯一杯往嘴里灌,毫不反抗。
      池灏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冷笑。
      要么确实是软弱无能之人,要么只是在卧薪尝胆。
      这胆可不是那么好尝的。
      “杜……呵呵呵,海仁义使,庇南城如今是我儿驻扎,正是欣欣向荣之景,日后有空,可以去看看。”
      杜海知道池灏的意思。
      写了父子决裂书又如何,断不了记忆更断不了乡情。你大不孝。
      仁义使不过一个恭维唐昭的小小虚职。你活得卑微痛苦。
      庇南城如今在我们的治下欣欣向荣。池家乃大家,实力有目共睹,你服不服?
      而对你我也算有情有义,不介意你日后回到家乡看看。所以你对我应该是什么态度?
      杜海带着醉意懒洋洋抬起眼眸,应了这话,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狂,咬重了称呼:“将军,如今哪座城池不是欣欣向荣之景?不过盛世一隅,日后得闲,我定会看遍这万里河山——”
      你清楚你的将军位置是怎么来的。
      欣欣向荣那也是唐昭统治有方的原因,和你池家有屁关系?
      庇南城不过天下一角,而我心怀天下,不会被什么乡愁私情束缚。这小虚职我也乐得清闲,大可不必担心我。
      你可以认为我喝醉了,也可以认为我年少轻狂,但总之,我不和你走一条路,不会因此恭维你。
      池灏拍了拍手大笑起来,“少年人,好一个看遍山河——”
      他看上去并不恼怒,可心里怎么想,谁知道。
      “《仁书》里写,父有不义子不从,仁义使可是做到了?”
      拿话压他,看他到底是不是狼心狗肺,彻底抛弃了杜威过往的恩怨。
      杜海看向了主座上的池灏,神态醉着,没半分礼数,又瞟向主座下的池厦。池厦正襟危坐,没有半分醉态,反而偷偷听着他们对话。
      杜海承认了,就是父亲不义,否定了,就是打自己的脸,打唐昭的脸。
      “臣不敢以私废公。”
      池厦看见杜海盯着自己,心里猛地一跳。为什么杜海说这话时看着他?是喝醉了?还是……有别的用意?
      二人视线对上,好似一场心照不宣的交锋,杜海挪开了目光,池厦握紧了酒杯。
      好一个不敢以私废公。看上去回答了,实际上回避了池灏的问题,但又叫人挑不出毛病。
      这小子到底喝没喝醉?怎么还如此伶牙俐齿?或者只是巧合?
      “我还听闻仁者不惧,但恐怕不是易事。仁义使怕也有惧的东西吧?”
      “我惧。”
      杜海晃晃悠悠站起了身,环顾四周,好像一点也不因为自己产生惧意而羞愧。
      “我惧百姓流离,骨肉四散,乡关难返;天下汹汹,烽火连天,安得广厦?”
      “这一杯,敬千古哀叹。”
      他倒酒,仰头一喝。
      “正因此惧,而知诸君挥戈跃马,护我山河,慰我苍生,乃大丈夫!这一杯,敬铁骨忠魂。”
      他再喝。
      “我有所惧,亦有所求。非功名富贵,而是山河无恙,人间皆安。这一杯,敬天下苍生,再无流离,敬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他举起杯,有人也跟着他举杯。
      赵阳热泪盈眶,望着他跟着喊着:“敬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他们何尝不曾畏惧,可若他们退了,敌人的铁骑便会踏平他们的家园!他们心有所惧,但虽死不退!
      烈酒下肚,满腔豪情。
      站着的翩翩公子却还没有坐下,而是望着池灏,慢慢放下了自己的酒杯,揣着手站着,“将军可惧?”
      刚才杜海那一番豪言壮语,池灏顺着说自己畏惧,没面子,说自己不畏惧,跟自己不关心天下苍生似的。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子,面上带笑,“闻仁义使言,我也惧,惧将士不力,边关不宁,有负圣恩。”
      天下苍生是杜海一厢情愿的事情,兵权、边疆、圣恩才是他池灏的,杜海一样都沾不到。
      听起来他们惧的是一样的,可又完全不一样。
      杜海笑了笑,“将军有惧无畏,大丈夫也。”
      但也没敬酒,直接坐下了,半死不活趴在桌子上。
      “仁义使喝醉了,送他回去吧。”
      池灏招了招手,眸子里闪过不满。一只跟着唐昭苟延残喘的小臭老鼠而已,怎么敢跟他对着叫?
      该让你长点记性。
      “扔这儿?”
      “对啊,反正他喝醉了!”他扫了一圈周围,“放心好了,这边的野兽都清过的。”无非是让人在野外躺一晚,早上被人看看喝醉的笑话。
      池灏有分寸,可不会闹出太大乱子。他们底下人,自然要言听计从。
      草野泥土的气味……杜海睁开了眼,叹息一声。
      青松在顶,月光染衣,绣了碎玉。
      他无所事事躺着,好似生了根,也变成草木,一呼一吸是浓稠的醉意。
      就这么睡去,似乎也不错。
      他透过林子的缝隙,去看满天的星星,看着看着,一张和他一般无二的人脸便闯入眼前,那双眸子如最耀眼的星辰,熠熠生辉。
      杜海垂睫笑了,“扶我回去?”
      舟的手指捏着药丸,压到他的唇上,什么都没问,杜海张开了唇,把药丸嚼碎咽下去,好像清醒了几分。
      “我的。”
      他俯身印着杜海的唇,浅尝漫出的凉苦。
      杜海突然不怨池灏小心眼欺负他喝醉了,把他丢树林里。
      “我的。”他伸出手臂,笑着环住舟的脖颈,嘴上不依不饶。
      天被枝叶揉碎了,一块一块儿。夜间的风摸着光斑游移,忽明忽暗,似一面晃动的铜镜。
      树梢因此响着,草叶间怯懦的兔子紧张得抬起脑袋,抖着耳朵,不敢动了。
      颠倒昼夜的鸟低压着声音叫着,裹紧自己的羽翼,好像在哭什么。
      温度降下来,寒露渐生,冷得人打颤,夏花已经落尽了。
      他怕极了,半醉半醒的脑子里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又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秋夜明媚肆意的月,舍不得秋虫初生的细细鸣响,所以想牢牢攥紧这光景。
      怕那些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疯子一样,怕那些千百张模糊的嘴,说什么成何体统的闲话。
      不知不觉,蛛丝就缠了满身,勒得人喘不过气来。方才留恋的全都模糊了,好像每一刻都是他从世俗外偷来的。
      他呼吸急促间蓦地听到了自己的轻笑,明明那么轻,好像来自遥不可及的云端,却把一切都打碎了,把自己攥紧了,明明拥得生疼,他反倒觉得踏实了。
      “别怕啊,海儿。”
      他嚅嗫着,不知道说什么,眼睛如草叶一样泌出透亮的露珠,对无拘无束的神委屈得打着商量:“……就一次……”
      他的神笑着,嘴上乖顺得应了。
      他们全都口是心非。
      ——
      ——
      作者有话:这种口是心非心知肚明的最好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我有所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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