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神［水仙］》憬影

47、北上秋猎 黄成心

　　黄成心里的一块石头好像落了地。
　　张善才被停职，没有人会继续查他的事了。
　　至于唐昭搬出秦老，无非是立威，叫秦老真正查这案子，一下子会把黄成池灏为首的人，以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李满天给得罪了。
　　秦老不会这么干的，他都不入官场好多年了，合该安享晚年。
　　每天不过做做样子而已，也什么都没问黄成，悠哉悠哉的。
　　至于张善才被停职的真相，谁管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去狎客了。
　　到底是小年轻哟。
　　这样一闹，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妻子了。像是与张家门当户对的这种世家，最看重教育和品行了。
　　黄成摸了摸下巴，越过前方的佑文宗，看向最前面祈福平安顺遂的唐昭。
　　这是秋猎前的告祭仪式，求此行顺利。
　　池灏池厦他们也会从各自的驻军地赶往北猎场。
　　哦不对，往年杜威嫌远，要一路奔波，一般是不去的。如今换了新将池厦，必然要露个面。
　　而帝王一般是最后到猎场的。作为外戚的大将军池灏，被特许过可以先行安营扎寨。
　　难不成是唐昭怕了？黄成心里暗笑。
　　不过如此。
　　之后队伍一路北上，这是杜海第一次参加秋猎。
　　佑文宗作为礼官之总监察，也要比唐昭先行一步，去布置场地，设置仪式。
　　张善才自然也跟着他爹去了。
　　金诺七圆他们则跟着后勤和钦卫也先行一步了。
　　杜海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一个不伦不类的仁义使，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站，只能自己孤身一人走着，周围都是人，更不好和舟说话。
　　他觉得无聊至极。
　　“海公子，你怎么在这儿啊？”巡声望去，是宋佼打马而来，他依旧戴着半块面具 ，露出半遮的笑容，“我眼睛都找花了。”
　　“王爷找我何事？”
　　“无聊，找个人解闷。”
　　宋佼骑着马，周围一圈自然让开一大块空地，空地里于是只剩下杜海。
　　骑着马的宋佼显眼得很，可唐昭在后头，文武百官也管不着他。
　　“我没记错，这是你第一次去秋猎吧？”
　　杜海点了点头，应了。
　　马儿性子急，在原地踢腿喷气，摇头晃脑，嫌人走得太慢，宋佼翻身下马，把马给福儒牵着，和杜海肩并肩走着，“霏……池霏和池厦也是第一次。可要与他们争一争？”
　　“我一个仁义使，争什么争？”
　　宋佼深深看了杜海一眼。
　　“看见你还活着，他肯定会大吃一惊。”
　　“是故意还是有意，谁知道呢？”杜海不信手伸得那么长的池灏会不清楚杜海的事情，只不过要装装样子罢了。
　　“这两词不是一个意思？”
　　“是啊。”
　　杜海笑着。
　　宋佼也笑了，但他的笑转而敛了，染上些许忧郁和愠色，看向前行的人群，“到时候可要跟我一起围猎？”
　　“自然……得听陛下安排。”
　　“你们倒是亲近。”他嗤笑一声，拍了拍杜海的肩膀，“你的《仁书》里写过的话，不要忘了。”
　　说罢，翻身上马离开。
　　杜海其实很想纠正宋佼，《仁书》是他汇集整理的，不是他写的，更不是他的。但宋佼已经走远了。
　　哪句话？宋佼和杜海碰面多次，说过的关于《仁书》的话，屈指可数。
　　“应该猜出来了吧。和池家有关。”舟跟在杜海身边。
　　上次在靶场意外遇见池潇，就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他们有求于杜海。
　　杜海张了张唇，听着周围的人声，垂眸自顾自无声笑了一下。
　　就当他心里的自言自语罢。
　　到了猎场安营扎寨，杜海的小营扎在黑色大帐旁边，那是唐昭的帐，他的小营是唐昭的旗。
　　其次王公大臣的帐按品级由王帐为中心到外依次排开，文官在里，武官靠外。
　　文武百官差不多都到了，杜海撩起帐门出去，看见了远处的池灏，在和一众人虚伪地笑着，说着什么。
　　蓦地，那双根本没有笑意的眼睛，如箭穿过人群，直直落到了杜海身上。
　　他定然看他不顺眼极了。杜威的男儿还活着，就像当年的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
　　杜海淡淡回望过去，好似平常的点了点头，就像和池灏远远打了个招呼。
　　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碰撞了一瞬的视线。
　　北猎场宽阔，树林并不茂密，足够骑马穿行，和庇南城的密林截然不同。有人奔波累了在休息，也有人和杜海一样按耐不住无聊，到处转转。
　　“你的帐子在那里，我都不敢来找你玩了，”张善才远远看见杜海，迎了上去，嘟嘟囔囔的，“可我爹说，是唐昭想要这样的。”
　　“胆子这么小？”杜海挑眉。
　　“哎呀……就是……肯定心里还是会有敬畏的……”张善才看了那顶黑色金纹王帐好几眼，又伸长脖子看了人群里的池灏好几眼，接着鹌鹑一样缩回来，小声道：
　　“不是说是池灏在唐辉政权的时候从中周旋，唐昭才有机会翻盘吗？”
　　原来那时候的兵是池灏的兵？
　　杜海只记得杜威……披挂上阵，奉旨去打唐昭，自己急得生病的事了。
　　再后来，就到了牢里，等候问斩，等来了唐昭的“仁心”。
　　“真的假的？”杜海一脸惊讶。
　　难怪池灏有恃无恐，唐昭如果要杀他实属不仁不义。他可算是开位功臣。
　　“我爹说的，不像假的。”张善才认真道，“这样远远看着他那个人，我都觉得不舒服。”
　　“别让其他人听了去，又要参你一本了。”杜海笑着提醒道。
　　只听张善才傻乎乎补充：“但是你爹感觉就还行。我爹说他和我一样傻。”
　　“这是什么好事吗？“杜海被张善才的傻劲磨得有气无力。
　　“我还以为你会反驳我说，他不是你爹。”
　　“因为你是张善才啊。”杜海笑了。
　　因为你真的认识我了，而不是会凭一份父子决裂书断定我的为人，批驳我的行为。
　　该说你是在可怜我，还是理解了我，或者只是单纯到不在意任何并非我发自本心的言论。
　　既然这样，我没必要在你面前装样子。
　　“秦公也和我谈起过他，听上去人真的很不错。可是又说唐昭不得不杀他……我不懂。”为什么有许多人逼他杀一个好人，难道那些人都是坏人吗？也不见得。
　　张善才低头思考，“要是找东方言，他肯定又要对我冷嘲热讽。”
　　“啊，对了！”提到东方言，张善才抬起了头，一脸愤懑，“我爹给我找的好几家相亲，全都把画像退回了！”
　　意思就是女儿的结婚对象不会再考虑他。
　　“都怪那个，那个……我明明没有干！但是只能这样！”他气急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只能憋着，他爹也骂他“活该”。
　　哪怕大家心知肚明这可能是什么计策，张善才并不是这样的人，但明面上他是啊。
　　把自己女儿嫁给因为这种原因被停职的人，舆论上就不大好看，显得卖女求荣，趋炎附势，没有筋骨。
　　不知道为什么，看张善才吃瘪，杜海莫名有些心情愉悦。
　　正要说什么，礼官喊了一嗓子，唐昭到了。
　　池灏在前方相迎，身边跟着一位年轻的黑面将军，约莫是池厦。
　　“许久不见了，池将军可安好？”唐昭笑意盈盈，“这位就是庇南城如今新的守将？”
　　“正是犬子，池厦。”唐昭这么给面子，池灏自然顺着台阶说道。
　　池厦立刻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唐昭点了点头，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没人说话，场子就这样冷着，池灏开口想要补些什么，唐昭身边的大钦福立刻上前尖声细语：“陛下一路舟车劳顿，需要先行修整，将军，还有各位大人，不必拘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即可。”
　　说罢，起驾离开。
　　你说唐昭给池灏面子吧，确实给了。看到池灏带着池厦来，主动开口关怀，先问了一句。
　　你说不给吧，确实也没怎么给，客套一句直接走了。但是休息这话不是唐昭亲口说的，合情合理，池灏硬要再说下去，就是他不体恤君王辛劳，不给唐昭面子。
　　池灏只能恭敬地目送唐昭离开，暗自咬了咬牙。
　　“哥哥？”池潇的一声轻唤，把池灏的神思拉了回来。她跟在唐昭后头，把所有热闹都看在眼里。
　　池灏心里想着池潇来凑什么热闹，可又不好直接责问，这样会打破他在外人面前精心营造的兄妹情深的形象，只能应下来，“好久不见了，小妹。可还安好？”
　　一个人在深宫里锁着，又有什么可安好的？
　　可池潇只是笑着回答：“自然安好。”
　　他们闲聊了一阵，池潇突然问道：“对了，霏儿没有来吗？”
　　“来了，那丫头……”池灏像是一位头疼的父亲，唉声叹气，好像女儿十分不懂事，惹得他无可奈何，“在帐子里生气呢，小女儿脾气。”
　　“池潇可不是小女儿脾气。”舟远远看着热闹，嗤笑一声，“是他怕池霏抢了池厦的风头，所以只带了池厦来迎接唐昭，但不好明说。”
　　毕竟池霏是他的亲生女儿，如果见了面，唐昭要问肯定会先问亲女，而非义男。
　　“我这一路有些累了，你叫霏儿来我这里陪陪我就是，想她独自一个女儿家，和你们待在一起也不痛快。”池潇好似十分善解人意的妹妹，如此道。
　　暗地里却帮池霏说了话，三言两语破了池灏口中营造的“不听话的坏女儿”的形象，反倒让人想到池霏幼时没了母亲，姑姑也远在深宫，身边都是一群粗糙的当兵的，实在可怜。
　　戏看完了，人也散了，杜海打算回去。
　　正走着，被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迎面撞上，撞得他一阵天旋地转，舟偷偷出力才堪堪稳住他的身形。
　　“哎呀，抱歉抱歉，我太着急了些。”女声清亮有力，惹人侧目。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腰间束着革带，扣着一把匕首。
　　整个人直挺挺站在那里，好像出鞘的刃，带着几分锐气。但眉眼间有散不开的喜悦。
　　“无事。”杜海摇了摇头，提醒一声，“王帐附近，还是不要太着急，冲撞了贵人可不好。”
　　“那你是贵人吗？”她似乎毫不畏首畏尾，而是故意反问。
　　杜海笑了一声，“自然不是。”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走近了一些，眯起眼睛。
　　杜海后退一步，抬手做行礼的样子，实际上挡着池霏，以免她往前走得更近，“在下已有家室。”
　　她还真是……放荡不羁。就算寻常人家的女子，怕也不会这样逮着男子凑近要看。
　　见过自然是见过，小时候池霏来宫里看池潇，和同在宫里的杜海遇见过几次，不过擦肩而已。
　　“有家室又怎么了呀？”池霏笑着问着，又凑近了，似乎觉得杜海好玩。
　　她爹还许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呢，她娘死了以后，不还是为了那种事到处求药问医，虽然最后也没个结果，不得不收个义子。
　　“自然要一心一意好好待他。”杜海放下手，匆匆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池霏放大声音问他。
　　“无姓，名海。”
　　“吴海？”池潇真没听过这个名字。她兴高采烈去了池霏那里，忍不住问了一嘴。
　　毕竟作为先嫔妃，池霏的帐子也在唐昭帐子不远处。她能碰到杜海，说明杜海要么是有什么重要事，要么也是住附近的。而且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侍奉人的，更不像钦卫。
　　池霏闻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不是姓吴。他的意思是他没有姓。”
　　“怎么会有人没有姓呢？”
　　“有啊，有很多人。”池潇垂睫笑了。她宁可她没有这个姓，不必被那些男人口口声声的家族荣誉裹挟，他们中的一些人从不把同姓的女人当同类看，而是看作署了姓名的资源，叫人作呕。
　　池潇解释了一句：“他叫杜海。”
　　“他还活着？！”池霏瞪圆了眼睛。她以为杜家全……
　　池潇抿了一口茶，笑了：“是啊，活得好好的。”
　　“他娶妻了？谁家小姐？”池潇的八卦心爬上来，心里觉得杜海是攀了个高枝才活下来的，所以不敢在外面瞎来，不得不唯唯诺诺恪守男德。
　　“姓景，名舟。字……子虚乌有。”池潇放下了茶杯，简单讲了讲杜海的“传奇事迹”。
　　敏锐如她，无需猜测，就知道这个景舟实际上不存在。
　　什么两小无猜，什么幼时姻亲，全是假的，全是为了活下去，在唐昭，在天下人面前，狠心地自断未来。
　　“为什么？”池霏不理解，杜海做的太绝了。
　　“藕断丝还连，他必须这样决绝，只有没有退路的人，才是最好掌控和最值得信任的。”池潇不急不缓，“他还收养了两个孤儿，都姓景。”
　　别人不知道，可她是知道的。景是杜海的娘的姓，当初景娘送杜海入宫，池潇见过她，寒暄过几句。
　　杜海这个人，抛却处境……其实还挺合她心意。聪明识趣，本性纯良顽强，尊重所有人，而且长相俊朗。
　　“不聊他了，我们来聊聊你的事。”
　　池潇的脸色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