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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行宫夏末   下了朝 ...

  •   下了朝,杜海回自己的院落,看见了树荫下摇着专属于自己摇椅的宋佼,悠哉悠哉。
      七圆站在一边,敢怒不敢言。毕竟宋佼是个王爷,母亲还是大安的战神。
      “主子,你回来了?”见到杜海,七圆赶忙笑着迎上去,递上瓜果。
      “王爷来是有何要事?”杜海接过,也不朝宋佼行礼,往旁边的石凳子上一坐。
      “杜海,我都知道,神像藏金的案子实际上是你先发现的,是你在背后操作。”
      这些事情燕莺都告诉他了。
      宋佼摇着扇子,说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杜海反问。
      “你在查一桩旧事。”
      宋佼说的就是曾经黄成南粮西运的事。
      杜海毫不避讳,应了。
      “查了又如何?”他听见宋佼反问他。
      “不如何,那王爷也还想查下去吗?”
      杜海说得是当年宋府大火的事。
      宋佼的笑声震了震树荫,他当真没看错杜海,他们确实像是一路人,都被冤魂缠身,都苟且偷生,都试图重新踏出一条让人心满意足的活路。
      他站起身,松了松筋骨,邀请道:“去靶场玩一玩?马上就是秋猎了。”
      “恐怕要让王爷失望了。”杜海嘴上说着,却跟在了宋佼身边。
      他骑射只勉勉强强能装个样子。
      月洲行宫里的靶场是给皇帝皇子们休闲娱乐的,唐昭哪里有空去,靶场于是空下来,在烈阳高照的夏日里久久无人问津。
      刚入靶场,杜海却意料之外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巡声望去。
      将军抽箭搭弓,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弓弦绷紧如满月,轻轻嗡鸣。远处靶心如蚁,飞箭仍旧正中。那一刻风都屏住了呼吸。
      “好!”宋佼高兴得呼喊一声,熟稔得走上前去道喜,“姑姑还是老样子。”
      原来射箭之人是池先嫔妃,池潇。
      杜海敛了自己恍惚的心神,匆匆行礼。
      不过若宋佼将池潇看作母亲的妹妹,应该称呼小姨,看作舅舅的妻子,应该称呼舅娘。姑姑是个什么称呼?
      “还好,手没有生。”池潇见怪不怪,笑着,“要比一比吗?”
      唐曦月牺牲,宋府大火后,宋佼幼年便在宫里长大,池潇曾经是唐曦月的副将,自然对她唯一的孩子多有关怀,可以说是看着宋佼长大的。二人因此十分亲近。
      宋佼明显来了兴致。
      池潇常年在宫里,宋佼的身份又不太好频繁进宫看望,因此二人见面的机会不多。如今在靶场意外相逢,怎么能留下遗憾呢。
      杜海注意到了池潇的弓,一看就不普通。
      有名的将军无论男女,除了自身本领,武器战马也是历经生死,一道出名的器物。
      池潇握着弓,行装飒爽,英姿勃发。杜海突然觉得喊她娘娘好生别扭。
      他于是道:“将军,您这弓……”
      池潇闻言“噗嗤”一声笑了,笑得直不起腰,她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亲切的称呼了。连宋佼也忍俊不禁。
      杜海只能站着,任由他们笑。他其实并没有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杜威和你提起过我?”池潇直起身,问道。
      停战加封后,那段陈年旧事都被人彻底模糊遗忘,无人敢在人前提起。但经历过的人,总归经历过。
      杜海一愣。杜威很少回家,也很少提自己的事情。
      为何池潇会觉得是杜威告诉他的?
      因为杜威不是会欺世盗名的小人,他胸无城府,行事磊落。
      杜海握紧了拳头:“是我的一个钦卫,本来请命要去暖雁宫,说想让您帮忙搭个线,他想去边疆当兵。”
      “他叫什么?”
      “金诺。”
      “行,如果能去,我带上他。”宋佼点了点头。
      前提就是宋佼自己能去领兵打仗咯。
      “这把弓叫穿林,唐将军亲自为我改的。”池潇才想起杜海原先的问题,展示自己的弓,“她从我十七岁就跟着我了。”
      “将军用的是钺,名唤裂天。”
      大容自诩天神庇佑,要娶唐曦月,唐曦月扭头就拿上自己的裂天钺出征,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钺是类似长柄巨斧的武器,斧前段有类似矛的菱形刃,是步兵对抗骑兵的重要武器。
      在商周时期,钺也是军事统帅权的象征,君王授人“黄钺”,便是授人专断的征伐大权。其中流芳千古的便是战神妇好。
      如今大安的“王”与“兵”字,其实都来源于钺。
      可以说钺是实力和权力的同时象征。也难怪先皇会因此忌惮自己的姐姐。
      “她本是想留给你的。”池潇想起往事,看着宋佼叹息一声,“可惜随她埋入地下,永不见天日。”
      触及自己鲜少见面的母亲,宋佼抿了抿唇,“姑姑不是也赠了我长枪吟啸,已经足够了。”
      “不够。”池潇笑了笑,“你还要一匹好马。”
      就好像说,你将来肯定会出征戍边,如愿以偿。
      “战马的冲锋陷阵期只有两到三年,佼儿,别让它等急了。”她拍了拍宋佼的肩膀,“去取弓吧。”
      池潇和宋佼比试,杜海就在一边当观众看着,竟然是池潇略胜一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二人说说笑笑走到树荫下休息,钦福已经摆好了果盘。
      “你们若是要查黄成和池灏的勾结,我倒是有些人证。”池潇吃着瓜,慢悠悠道。
      她负责后宫垂帘,黄成他们负责朝堂政治,池灏负责边防战役。
      池灏那边有什么消息,是不敢名正言顺往黄成那边递的,有些消息要从池潇这里过一手,她在后宫多年,有自己不被发现的人脉,就像上次托人告诉杜海信被截的真相。
      当然,有些消息会从伪装的旅人信使那里直接送到黄成手上。
      但是池灏此人不怎么放心外人,担心那些人会说漏嘴或者背叛,因此很多消息还是从池霏这里借着爱护妹妹去信而过暗路的。
      她的耳目也比寻常人想的都广阔,她们或许是谁的母亲,谁的奶奶,谁的女儿,从不被男人认真看见。
      宫女回了家,就悄无声息把什么带出去,又带进来。
      “不是我查。”杜海对池潇说的“你们”表示反驳。
      “我知道,秦叔查嘛。”池潇转了转眼珠,“我们三个谁托人送消息最合情合理,只有你了杜海。”
      “你和秦叔不是一道来的月洲行宫?”
      杜海闻言点了点头。
      她明明身处后宫,对前面朝堂的事情,倒耳闻颇多。
      看他一幅平静的样子,池潇忍不住问:“不觉得我很无情,要揭我亲哥哥的罪?”
      “此乃大仁大义,律法怎可论亲疏而相护。池灏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
      杜海顿了顿,不说了。
      “他怎么了?”
      “他害我们沦落至此。”
      “哈哈哈,没错没错,他该死——”池潇拍了拍手,心情愉快,“我本凌霄鹰,何辜陷此笼!”
      她在所有人面前都和池灏端着兄妹情深,实际上恶心得她自己常常作呕反胃,却偏偏不能表现出来。
      如今总算来了个可以让她畅快吐露心声的人,怎不高兴?
      “听闻……池灏的义子池厦,如今是庇南城守将?”
      “如何?你想把这块地抢回来?”
      杜海为池潇毫不避讳的粗犷骇人言语失笑,“什么抢回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只是……不想父亲背着骂名。”
      杜威自掏腰包补粮饷,肯定没有黄成他们贪的多,补不上大窟窿,因此还是少。
      如今池厦在守,黄成不可能从他这里贪,相较于杜威那时候的粮饷状况就好得多。
      底下人难免会以为是杜威贪了,还要嘴上将他鞭尸。
      背着京城的骂名也就算了,背着将士的骂名可太令人心酸心寒。
      池潇笑了一声,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其实我还有一个想问的,为什么王爷喊将军姑姑?”
      “啊,和霏儿一起叫惯了,我也听惯了。”
      池霏,池灏唯一的孩子,亲生女儿。
      “听闻池灏不举。”舟靠着树干,突然开口。
      杜海扬了扬眉,见池潇和宋佼在聊天,没注意到自己,暂时安心了。
      “池灏曾经对他的夫人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后来他夫人生下池霏,鬼门关上勉勉强强活下来,却再也不能生育。”
      “有人说池灏和人苟且,被他夫人破门而入破口大骂吓出了心病,也有人说是被他夫人怒气冲冲砍了命根子。还有人说是他夫人的死另有隐情,是他谋杀了他的夫人,因此被他夫人诅咒了。”
      “当然了,更广阔的说法不是他不举,而是他真真是一个情种,甘愿为了爱人一生一世不再续弦。”
      舟嗤笑一声,满眼不屑。
      他们惯会勾结起来粉饰太平,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
      夏天渐渐过去,骄阳仍似烈火,蝉却已经唱累了,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黄成坐在案前,只觉得账上的数字都变成了钉子,让人不想看,越看越惊心。
      他没由来得头昏脑胀。
      蜻蜓低低得飞着,明明上一刻还艳阳高照,这一刻就阴云密布。
      黄成看着窗外,叠好了要送的信。
      豆大的雨毫无征兆,突如其来落下,噼里啪啦打着树叶,叮铃哐啷打着屋檐的铃,把蝉鸣全盖了过去。
      天渐渐晚了,张善才被仆从护着钻进伞下,往外走去。雨沾湿了他薄薄的衣摆,也沾湿了所有人的衣摆。
      雨被风吹得倾斜,不往伞上走,全往杜海身上飘。
      “要和我换吗?”舟站在伞外,眉开眼笑。
      杜海伸出手,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掌心。
      舟覆上了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转瞬间变成了撑伞的人。
      那个可怜的人于是再也不被人看见,却在雨里如孩子一样充满好奇,蹦蹦跳跳。
      “神不会生病,真好。”
      雨幕里一把素净的伞如葬礼的花缓缓顺着河流般的官道漂着。
      “你好热。”杜海裹着满身寒气钻进花下,握住舟的手。
      “像什么样子。”舟垂睫,看着他湿透的薄纱衣服。
      杜海却毫不在乎得笑,什么规矩,什么体面,什么未来,好像全部被此刻的雨水冲走。
      他此刻只是毫无顾忌活着,在众人都避之不及的暴雨下活着,像一头终于苏醒,终于自由的野兽。
      唯独对着他自己露出轻松的真笑。
      舟抓紧了杜海的手,蓦地,白色的花失去承托,跌落在泥泞的地上,溅起水花。
      交错间,他用力封住了杜海冰凉的唇,只一瞬,却好像一辈子。
      舟重新捡起了伞,哪怕浑身已经湿了,“你啊你。”
      他握着伞柄,杜海握上了他的手,去咬他的唇。
      重新被拾起的花停下了它的漂流。
      “别生病了。”
      舟松开手,轻轻道。
      把身子还给杜海,走出花下。
      “要是生病,都是因为你。”
      “那便让我来受着,怎么样?”舟向前走去。
      “你是故意的?”杜海撑着伞,追了上去。
      “怎么会有人故意让自己生病呢?”舟反问一句。他只是当时太想吻杜海了,顾不上外面的风风雨雨。
      可确实会有人故意让自己生病痛苦,从别人那里寻找关心。
      杜海想着,幸好他不是这种人,他已经习惯了自给自足。
      “后面是秋猎,王有珺也是秋后问斩,黄成他们急不得,这案子还得拖一拖。”
      “他们会狗急跳墙吗?”杜海把自己的脚步放得很慢很慢,好像只有能和舟独自多待一会儿。
      舟好像想到了,皱了皱眉,“会。”
      “会怎么样?”杜海想不出黄成他们狗急跳墙的样子。
      舟只是笑了笑,不说话了。天行有常,他无法透漏太多,也早看淡了他人的生死。
      “主子!你怎么都湿透了!”远处有人影东张西望,原来是七圆举着伞,见到杜海急忙边喊边跑过来,皱巴着小脸,“快点回去,把湿衣服换了。”
      “好,好好。”杜海无奈看了他一眼,随着他走了。
      舟思索了下自己刚才的想法,其实也不是全然都不在意。
      他笑着跟了上去。
      ——
      ——
      作者有话:宋佼经常像个幽灵出现在杜海周围,但又不太有存在感。有点像宋佼被迫当闲散王爷在朝堂的处境,其实一直在努力但一直缺少被看见的机会,也一直犹豫要不要拉杜海下水(?
      现在机会来啦!因为杜海原来已经在水里了w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行宫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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