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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南粮西运   杜海起 ...

  •   杜海起了个早,照常和金诺一起锻炼,卫平拉着脸,在另一处空地上教育景鲤,卫策翘着腿凑热闹。
      景鲤小时候混迹街头,到处跑,不论反应还是毅力,都比卫平想的好上不少。
      七圆在厨房里忙着早膳,不久要送还在温书的景琉去白宣那里,可万万不能迟到。
      金诺前脚刚送景琉离开,后脚,秦公的马车就到了。
      “仁育堂差不多安定下来,你随我一道去月洲行宫罢。”
      茂德号现在有唐昭的人暗地里盯着,杜海不可能一直耗在京城悠哉悠哉。
      唐昭虽然暂时不知道该拿杜海怎么用,但起码杜海这面旗还是需要在朝臣面前露个脸的。
      秦公都亲自到家门口来了,杜海万没有拒绝的道理,只能嘱托隔壁的李大爷一些事项。
      说他走后横竖宅子里只剩下卫平,景琉要是可以,不如直接住白老先生那儿,或者仁育堂,起码有人照料。景鲤他们要是愿意也可以去。
      他实在惭愧,无法陪伴他们。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李大爷摆了摆手,“家里没个女人,你都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他一顿,清楚杜海娶亡人的事情:“真不打算续弦?”
      杜海摇了摇头。
      李大爷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目送杜海登上马车离开。
      “海儿已经娶妻?”秦公有些诧异。这消息唐昭在月洲行宫公开了,但属于私事范畴,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传播不广,秦公还不知道。
      甚至刚才那大爷还劝杜海续弦,就是丧妻再娶的意思。明明他才刚及冠不久,前几年也没听说过这方面的意向,怎么突然之间……多了个亡妻?
      “嗯。”杜海温和得笑了,突然想到什么,懊恼一声,“我把他落在宅子里了。”
      秦公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所以有些听不懂杜海的话。
      “落了什么?”
      “他的牌位。”杜海倚靠着马车壁,神情说不上悲伤,也说不上欢欣。
      那是一种历经世事后,无法言语的平静死寂。
      秦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杜海放下,太无情。陪杜海伤心,太造作。慰杜海前看,太虚伪。
      这样一个此后孑然一身的人啊,秦公觉得有些心酸。
      “她定然也是位妙人。”他于是夸道。
      “是啊,是啊……他……好极了。”杜海看着舟笑了,像看着虚空愣神。
      “秦勤跟我说了茂德号的事情,只是证据还不足。唐昭说黄成在跟张家那臭小子打太极,叫我去帮帮忙。”
      “就算是假账本,也能查出些真事情来。”他老谋深算捋着胡子。
      杜海这一刻真的想问极了,为什么不早些查,为什么要让杜威硬生生受着他们的贪腐,为什么……偏偏拖到现在……明明你们有能力查……
      可是他不能问。
      他暗地握着拳头,而舟正倚靠在他的腿旁,看上去像在小憩,秦家的马车比他的马车稳得多。
      “南城……如今是什么状况?”只听秦公叹息一声,问道。
      杜海好像没听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带着不解看向秦公。
      他三年多前就不在庇南城了。
      “这里就你我二人,孩子。黄成贪污洗钱,巴结池家,不可能在边疆财务上没什么动作。”
      “我久居京城,四处破案,却救不了所有人,可既然在我面前发生,断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而且杜威……是个忠肝义胆的能臣。”
      就算秦公查了,唐昭也不会翻案的,翻案,就是打自己的脸,承认自己杀错了人。
      他一清二楚,只能选择不闻不问,一直满心愧疚。
      杜海觉得喉咙卡着什么,开口,那血淋淋的东西就会被吐出来,他就会好受一些。
      “南城……粮草少了,银子少了……爹……”他狠狠闭了闭眼睛,意识到他没理由再用这个称呼,哑着声音继续道,“杜威……变卖家产……”
      “我娘没钱看病……死了……”
      他们的结局都太痛太痛,杜海从来不愿在人前提起,因为他是个写了父子决裂书的坏种。
      秦公摸了摸他的脑袋,鼻子酸涩。
      杜海此刻好像又变成了任性的孩子,憋了许久的眼泪不受控制淌下,发出压抑得呜咽,模糊得看向自己的双手。
      可复仇了又怎么样,他的家人早死了,他的家早没了……
      秦公不知所措愣在原处,僵硬得拍了拍杜海的背,让杜海可以靠着自己已经佝偻的病老残躯,“我知道了。”
      “父亲他从未做过那些事,他不是叛臣——都是我……都是我……”为了活下去胡编乱造……杜海悲呜着,断断续续吐着胃里翻腾的苦水,“粮饷少了,兵带不动。信被截了,他来不及。他想打,打不了,想退,退不了……”
      他只能站着等死。可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你已经做的很棒了。”秦勤的眉忍不住因为心疼微微皱起,用苍老沉稳的声音轻轻安慰他。
      杜海没有别人可以哭,他没有母亲,没有兄弟,没有妻子,独自忍了那么久,才在他一个称赞了杜威一句的糟老头子面前悲怆地哭出来。
      杜海的肩膀抖着,用手捂面,“可我写着他莫须有的罪名,还在苟且偷生……都是我……”
      秦公的手没有收回去:“这不是你的错,杜海。”
      “是黄成那些贪官污吏的错,他们该死。你活着,去查,他泉下有知,会欣慰的。”
      事情已经有了些眉目。
      黄成肯定将原本要运往庇南城的军粮克扣了许多,账上记是途中损耗或者发霉丢失,实际上送给了池灏。可能是中途变卖送银子,也可能是直接送粮草。
      知道运作模式,要证据,不需要动黄成池灏他们这些主谋,只需要查中间的人,就能查得明明白白。
      秦公在心里核算着。
      这是他欠杜海的,欠杜威的,更是欠当年那个自己的。他一生探案无数,明察秋毫,不想带着这个债,满是遗憾走进坟墓。
      杜海闷闷哭了很久,擦了擦眼泪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叫您看笑话了,只是……已经从未有人和我提起……父亲。”
      秦公温和一笑,“人之常情,仁之常情。你以后若有事想找人帮忙,尽管找我或者秦勤。”
      “谢谢您。”杜海乖乖道。
      “好一个讨巧卖乖啊。”舟抱着杜海的小腿,狸奴一样蹭着。
      秦公查黄成贪污,南粮西运的事情,自然比杜海一个人四处奔波打通关系容易得多。
      “虽然我没什么立场这么说,但是之后……你真的不打算再娶?”之后杜威虽然可能无法沉冤昭雪,但黄成池灏肯定会倒台。
      他还有个孙女待字闺中,配杜海正合适。
      “我许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啊你……”偏偏秦公说不得,因为杜海说得没错,信守承诺无论何时都没有错,只不过有的人脸皮厚,不把诺言当回事,娶了再娶的不计其数。他更加不应以那些人的行事为标准批驳杜海。
      “倒也是个情种。”秦公只能道。
      “倒也是个情种。”舟调笑道。
      “偏叫造物弄人,天妒红颜。”杜海看向窗外,风徐徐吹着他飘扬的发丝,试图抚平他皱起的眉,吹干他未尽的泪,“阴阳两隔。”
      “我这一生,只因他而信鬼神。”
      他看似在和秦公说话,可实际是说给谁听的,那神心知肚明。
      秦公本是不信鬼神之人,可偏偏因为杜海一句话,蓦地生出若是世间有鬼神,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都在看着活着的人呢?
      活着的人,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正因为如此,百姓才愿意相信鬼神吧,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至少梦未破碎前,他们是快乐的。
      他曾经就审理过一个案子,一位失去孩子的妇人,认为自己的孩子还在身边,会对着空气笑,说话。
      街坊邻居都说她是遇见了小孩子的鬼魂,可怜。
      可秦公却知道她是生了心病,魔怔了,不愿意接受失去自己孩子的事实。
      可谁能治呢?他不知道,甚至当时不忍心说出真相,可他还是说了。因为他毕生都在追求真。
      若是没说出真相……那位妇人是不是就不会……
      他因为自己后悔的想法摇了摇头。可是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啊。
      秦公沉浸在自己岁月悠悠的回忆里,杜海悄悄握着舟的手,一幅看着车窗外的样子。
      到了月洲行宫,他们分道扬镳,杜海回了自己原来的宅子。
      七圆金诺和卫策开始卸行囊,杜海也帮着忙。
      “主子,我们虽然走的急,但该带的还是带着呢。”七圆拿出了景舟的牌位。
      马车并不隔音,哪怕杜海声音再小,和车夫坐在一起的七圆还是听到了。
      金诺卫平在另一辆车上,倒是不知情。
      他听着,都觉得杜海可怜极了,忍不住想为杜海哭。
      杜海接过牌位,抱在怀里,露出笑容,“七圆想的周到。”
      他走进屋,把牌位放好。
      “哪有人天天带着牌位在身边的?”舟双手撑在供桌上,把杜海圈在自己怀里。
      “我啊。”杜海转过身,笑着回应。
      无人干的事,人便不能去干了吗?他不还是照样顶着惊世骇俗的骂名,踏出了一条活路。
      “可我就在这里啊。”
      “总得让别人有个念想。”杜海眉眼弯弯。
      可别人看不见你啊,舟。
      “你什么时候这么无私了?”舟压近了些。
      不应该是叫别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才好吗?我的存在太过飘渺,也实在……无人能懂。
      为何总尝试做一些痛苦的事情?
      但原来……这就是你活着的原因,就是我存在的原因啊。
      “有朝一日,或许很多人都会知晓你的存在。”
      “如果他们拜我呢?”
      “可你不是说过,只渡我一人吗,舟?”杜海凑近了些,“神也会反悔吗?”
      舟无奈笑着,蹭了蹭杜海的鼻尖,“就知道你不会上当。”
      “当然了,我是谁啊?”杜海有些小得意,和舟独处总是令人愉悦。
      他疯了一样不满足于眼神的回应,他想有朝一日,在人前光明正大回应舟,若有人说他疯了便疯了吧。
      一个早该死的人疯了,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杜海回到月洲行宫,行事依然低调,早朝按照位置也不站在什么显眼地方,唐昭只简单夸赞了一下他的仁育堂,赏赐了些绵薄的金银,而后转向暴雨引发的洪涝灾情处理。
      灾情定然是要拨款的。
      唐昭顺便问了问张善才账本的事情。
      陛下主动问了,张善才不可能不说,东方言已经教过他了。
      “陛下,臣能力实在有限,点禄司账目繁多,臣请陛下派个能人一同核查,也好让天下人知道,陛下的赈灾款,都花到了灾民身上。”
      “刚好秦公这几日到了月洲,不如就让他帮着吧。他办事,朕十分放心。”
      黄成的脸白了几分。
      张善才前头的话,暗里就是再说以前的账本不干净,有问题。这愣子还真敢当堂说!
      唐昭叫秦公来帮忙,是真的要查。秦公素来刚正不阿,花多少钱打通关系都没用!
      不是像他之前想的,仅仅是打着借口重新分配佐佑文宗的权力,要换李满天管的财权,到他点禄司走个过场。
      但他不能阻止,不能反驳。只能求他们查不到。
      王有珺已经秋后问斩了,可王有珺明明什么都没透露出来啊。
      黄成一阵心慌,可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
      陛下是不是知道了,不然为什么张善才要人,唐昭直接搬出了秦公……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还是……在故意试探他,等他慌乱里自己露出马脚?
      不,他不能上当。只要他行的端坐的正,是不是就没问题,是不是就可以躲过一劫?
      黄成在心里安慰自己。
      他做事一向谨慎,都做了多少年没被发现,现在又怎么可能被发现呢?
      不要自己吓自己。
      ——
      ——
      作者有话:虽然黄成他们的结局大家可能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但我还是要写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南粮西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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