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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琉鲤双子   烛火摇 ...

  •   烛火摇晃着一个人的影子,屋内无人,夏夜闷热,杜海干脆敞开衣服,嘴里念念有词,誊写着:“京城富商钱某,捐款百两黄金……京城王家,捐款三,三千两白银?!”
      杜海举起账本,凑到火光下面细看。
      三千两白银什么概念,一个玄品官员,譬如佐佑文宗,一年的俸禄最高才三千两白银,国库紧张时则更少。前面那个富商,百两黄金也才能换算一千多两白银。
      王有珺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又捐这么多钱干什么?他甚至还被唐昭罚俸一年了啊。
      杜海停下笔,陷入深思。
      他难道是在借给仁育堂捐大额钱财来讨好唐昭?想官复原职?这有点太吃力不讨好了吧?
      不出所料,杜海花了三天时间整理账本,王家的捐款数额之大,排在第二。
      这太不对劲了。
      但是这件事急不来,横竖大额捐款都签字画押了。
      今日群书苑的学生休沐,想来仁育堂帮忙,杜海得去接待。
      “海兄!”白墨一见杜海,快步走上前去。
      同窗互相笑着,见状先抱着笔墨纸砚进了屋内,准备教小孩识字。
      “许久不见了。”白墨有些腼腆得笑着,“白老先生让我把这块牌匾带来,他亲自写的,漂亮吧。”
      “自然漂亮,我这就差人换上!”他们说说笑笑走进屋内。孩子们和恒娘日夜相处,如今十分亲近,见到生人,喜欢往恒娘身后躲。
      “是来教你们读书习字的先生,莫要怕。”景琉和恒娘一起安慰他们。
      “海哥哥!”一道身影风一样蹦哒到杜海身上,声音轻快响亮,“我想死你了!”
      “小鱼儿,谁叫你老在外面游。”杜海干脆抱住景鲤,让他坐到自己臂弯上,话里是责备,脸上却依旧笑着。
      茵茵抱住了杜海的腿,也跟着景鲤叫:“海哥哥。”
      杜海可腾不出手,看向白墨。
      白墨弯腰,把茵茵抱到自己臂弯上,“海兄,你去忙你的吧。”
      杜海于是对景琉招了招手,带他们去了无人的屋内。
      “你们觉得仁育堂好吗?”
      “好啊!有吃有喝有穿,偶尔还有婶婶伯伯送好吃的来!”景鲤立刻道,“就是恒娘太拘着我了,不让我出去,出去了的话傍晚前一定要回来,怕我弄丢。怎么会呢?我出去这么多次都没丢过!”
      他有些不满得嘟嘟囔囔告状,看上去是嫌弃有人约束他,实际上带着被关心的雀跃。
      他虽然没景琉聪慧,但是鬼点子一抓一大把,要是遇到坏人,跑得也快,什么洞都钻。
      “那……你们是想留在这里到十五岁,还是跟着我?”
      “跟着……您,是什么意思?”景琉瞪圆了眼睛,语气急促。景鲤的脑瓜子直接卡壳。
      “仁育堂的规矩就贴在告示板上。我想收养你们。”
      收养孤儿这一块的大安制度还是一片空白,等到完善可能要很久,杜海只能先行一步,口头承诺,在仁育堂记下他们的去处。
      按照规矩,起码得双方自愿,并且父母方有抚养能力。
      “如果不愿意……”
      景琉立刻双膝跪地,拜了下去,声音哽咽,“景琉愿意。”
      景鲤见状,也是如此,“景琉啊不是,景鲤愿意。”
      “哪怕,我会叫你们做危险的事情,就如先前一样?”杜海反问。
      他会叫孩子们走街串巷,打听或散布消息。没人要的孩子被人抓住,总归危险。
      “我们本来也是没人要没人疼的孩子,指不定哪一天就死了,大人愿意收养我们,是我们几辈子的福气。”
      死了能让这样一位公子惦记,很好啊,比起无名无姓埋在那乱葬岗。公子肯定会为他们立碑吧,肯定还会刻上他为他们起的好听名字,肯定会埋在一处漂亮的地方,说不定年年清明还会来看看他们……
      “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杜海怒瞪这小屁孩一眼,赶紧道,“你们这么小个人,好不容易靠自己活下来,怎么能那么轻易就死啊死的。”
      “本来我就快要死了。”景琉嘟囔着,“当初本来就快死了,要不是遇见海公子……”
      “那我不许你死!”杜海也像是一个小孩子,炸毛猫一般道,蓦地看向了靠墙一脸玩味的舟,想起了他们之间的事,心也缩紧了般。
      “你就好好活给我看,活的好一些,漂亮一些。”他敛了视线,蹲下身看着景琉,语气放温柔了些。
      “我收养你们,是想你们好好活,不是因为我去死。遇到了危险的事情,也要以自己的生命为先。”
      景琉看着蹲在他面前稍微矮了一节的杜海,抿紧了唇:“若是海公子的性命和我的性命选一个呢?”
      杜海也清楚景琉的脾气,无奈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脑袋,“选自己,可以吗?小孩子不需要操心大人的事情。”
      景琉犟着不说话。
      到那时他怎么可能选自己,杜海护他爱他如再生父母,给了他第二条命,他怎么能忘恩负义。
      杜海无奈蹲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坏,太坏了。”舟淡淡评价了一个字。
      明明像是一道光照亮了黑暗里的人儿,却把自己贬作反光的利刃,怕伤害了人,叫人莫记情义。在人的心里给自己留满了造作的余地。还是那么小的流浪孩子。
      “景鲤,你呢?”
      “我肯定会好好珍惜生命,但若是海哥哥遇难,我不可能不管!我……我用命换都要你平平安安。”
      “还叫哥哥?”
      虽然杜海就比他们长了十岁出头,但既然是收养,以兄弟关系实在奇怪。毕竟他的父亲是杜威。
      “爹!”
      “爹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好好处理,小孩子别操心。”杜海摸了摸两人的脑袋瓜,“去吧,去上课,晚上带你们去见一见娘亲。”
      “真的啊!”景鲤蹦哒起来。他以为海哥哥正年轻,还没娶媳妇呢。
      景琉却从鬼宅照顾他们的妇人那儿知道了真相,没有言语。
      他偷偷去杜海房间看过那个牌位。
      景舟。
      他们的娘亲。
      怎么会有父亲为儿子取名,却冠妻子的姓?
      景琉混迹街头,隐隐约约听说过,入赘好像是这样的。男人去女人那儿生活,孩子和母亲姓。
      可是景舟死了啊……
      到底是有多相爱,多思念,才会……想陪死去的夫人去冥府生活,给活着的孩子冠以亡妻的姓氏。
      “琉儿,怎么茶饭不思的?”恒娘看着景琉一脸沉思,吃饭速度都慢了不少,于是问道。
      是因为杜海要收养他们的事情吗?这是好事啊。杜海是个好人。
      “恒大娘,那我以后姓什么?”
      “景琉就是海公子为你取的姓名吧,自然还是叫这个。”
      “那我不姓杜吗?”景琉的表情更加困惑。明明很多人收养孤儿,都是想要冠上父亲的姓,传宗接代的啊。
      “最好不要。”恒娘笑了笑,“他的那封父子决裂书,你不知道?”
      “那海哥哥就是没有姓的人吗?”就像……就像曾经的景琉他们一样,没有名字,到处流浪。
      察觉到景琉的失落,恒娘想了想,安慰他道,“其实在我的故乡,很久以前,每个人都会有姓和氏,姓是母亲的,氏是父亲的。”
      姓不是父亲的吗?景琉困惑,但继续认真听了下去。
      “姓是固定的,因为每个人都是母亲怀胎九月生下来的,它表示你从哪里来。氏是会变的,甚至有些人没有氏。”
      “为什么?”为什么属于父亲的一部分会变,这景琉从来没听说过。
      恒娘好像想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她的手摸上自己脸颊的泪痕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人们把属于母亲的姓彻底忘掉了,掩盖了,烧毁了,杀死了,驱逐了……”
      “消失了……”
      她怅然若失坐在原地,如离群的孤独鹤鸟仰起修长的脖颈,静静望着下山的太阳,淡色的痕纹像永远都在落下的无尽泪,她什么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暮色降临。
      “娘亲……海哥哥的娘亲姓什么呢?海哥哥娘亲的娘亲又姓什么呢?”景琉突然懂了恒娘的话。
      原来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就有很多很多人失去了自己本来的姓,所以现在的姓,又有什么好追究的?
      他不是照样可以喊他海哥哥。就算生下来不知父母,没有名字,海哥哥不照样给他们取了名字。
      海哥哥给他们取名字之前,他们彼此之间也有熟悉的称呼。
      其实更重要的是名吧。
      景琉。像琉璃漂亮通明。
      景鲤。像鲤鱼自在吉祥。
      景琉完全懂了。
      他并不再为自己不能姓杜而感到遗憾,甚至难过。
      “琉儿,小鱼儿,过来。”
      天色已晚,杜海在门口朝他们挥手,来接他们回家,把他们一个一个抱上马车,抱下马车,领到舟的牌位前。
      舟静静站在那里,垂睫看着两个孩子。
      杜海介绍着牌位,好像在介绍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是我此生唯一的挚爱,也就是你们的娘亲。”
      “娘——”
      “娘亲。”
      小孩子于是乖乖喊着。
      舟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笑着,“嗯,真乖。”
      “这个也乖。”他又摸了摸杜海的脑袋。
      杜海蹲下身,左右揽住两个孩子,“你们的娘亲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和我一样好。”
      “只不过天妒良缘,叫他自由了,但他仍然陪在我的身边。对他要向对我一样,知道吗?”
      “知道了。”小孩子点了点头,可实际上和这个娘亲该怎么相处,心里都没底。
      娘亲……只是一个牌位啊?
      七圆他们都知道杜海收养两个孩子的消息,今晚特意买了些美食,还有景琉景鲤爱吃的鸭子。
      这鬼宅子里又多了人,更加热闹起来。金诺再也不怕了。
      可说实在话,对这个鬼夫人,他们都不太了解,但杜海仍然郑重其事对孩子介绍了一番,甚至姓也是鬼夫人的姓。
      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才叫杜海如此怀念吧。怎么偏偏……阴阳两隔。
      “这个过家家很好玩?”晚膳后,舟搂着杜海,轻轻调笑,“都多大的人了?”
      “好玩啊。舟。”杜海笑眯眯的,“你不知道我在渴望什么吗?”
      把你公之于众,叫世人都认可你的存在。
      “不行啊,仁之。”舟贴着杜海,故意这么唤他。
      你要先活着,就只能是仁之,不能把我公之于众。除非有一天,世间有千千万万个仁之,不需要你了。
      “舟……舟儿……”
      可我清楚不行,我只能揭开一点点,叫人看见一点点,努力藏着掖着,真实的我,我想成为的我。
      “为何要把我公之于众,藏着我啊,我就是你一个人的。”舟点了点杜海的鼻尖,声音挠着杜海的心。
      “那我呢?你宁愿我是他们的仁之,也不愿我是你的吗?”
      “你会是我的。”舟很笃定。
      “对,我会成为你的。”
      可是好漫长,好难熬。我以为看见景琉景鲤唤你拜你,心里会开心。实际上却只觉得空落落的。
      因为终究只有我能清楚地看见你,虚无缥缈的神啊,偏偏为我留情。
      “我很期待。”舟吻了吻杜海的唇,和他耳鬓厮磨。
      床帐半掩,风拂纱动,朦胧烛火下的影子好似依偎着什么,吻着什么,又明明什么都没有。
      烛泪划落,光熄灭了,影子彻底融进黑夜消失,就像另一个存在从此无人知晓。
      直到晨光微明。
      ——
      ——
      作者有话:语言博大精深啊,博大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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