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幼有所育 和冥婚 ...
-
和冥婚诏书一起下来的,还有仁安署育仁堂的活。
杜海特意选址在了京城一座废弃的官仓,适合改建。后续筹办,他自然是要回京城去的,而且他想越快回去越好。
他可以亲自给景琉景鲤他们一个还算像样的家了。
杜海临行前,把景舟的牌位顺势抱上,坐进马车。
这次没人拦路要搭便车,舟安安稳稳坐在了杜海旁边,靠着他的肩膀,神情厌厌。
杜海的手指摩挲着牌位上的“舟”,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这么开心?”舟轻声问着。
“你是我的。”杜海小孩子一样,把脸贴上冰凉的牌位蹭了蹭,带着小得意看向舟。
他把他的神从无人知晓的神坛上,拉到了自家供桌众人皆知的牌位上。
“我本来就是你的。”舟无奈回应。
无论我是在神坛上,还是在牌位前。
他们不说话,坐着,依着,光是呼吸,也觉得十分欢喜。
到了鬼宅,杜海跳下马车推开门。
“大人这么早就回来了?”请来的妇人心里诧异,觉得杜海确实和传言一样,是个大仁大爱之人。
这才几天啊,就那么放心不下这些孤儿,回来了。
“我回来是有要事要办。”杜海解释一句。
“这……这个是……”妇人注意到了杜海手中抱着的牌位,不由问道。
杜海笑着回答:“此身挚爱。”
这年头冥婚的人不多,她也不清楚应该道喜还是节哀,便把话题岔开了,“孩子们在屋里呢,这天热,都闹腾不起来。”
“倒是景鲤吧,爱往外面跑,拦不住。”她揉了揉眉心,叹息一声。
杜海都习惯景鲤这样了,笑了一声,“由着他吧。”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牌位放好,没去看景琉他们,转身去了法监堂。
他名义上还是仁义使,仁育堂的建立需要法监堂的配合,他相信秦勤不会拒绝。
首先是修葺旧官仓,如今天热,怎么着都得多花一笔钱请人和买冰。
其次是招人,唐昭既然要杜海全权负责,杜海可得好好安排。
最低也得有人照顾孩子的吃穿。他看七圆找的那妇人就不错,慈祥和善。说不定这一块大部分可以交给七圆。
往高了走,起码还要请人教他们简单的读书算数,这杜海打算先缓一缓。
至于募捐,杜海自己有名声,除了放消息后主动上门的,有些人他可以亲自去拜访,顺便敲打敲打。
还需要管账的,先自己管着吧。
唐昭拨给他的经费有限,得另辟蹊径一些。
杜海将自己仁育堂的构想,尽数告诉了秦勤。
他对秦勤印象不错,约莫五六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大家都不知道秦勤是秦公的儿子,他一人从小卒做起,而后破案无数,声名鹊起,也因此得罪了不少贵人,最后秦公不得不出面护一护他的宝贝儿子。
他还在车上和舟讨论过:“怎么家里只有一个儿子的,儿子都是愣子呢?”
张善才也是,秦勤也是,完全不通朝堂人情世故。
“他和张善才可不一样,不是不通,是不得不通。”舟笑着,“真正相处下来,你会发现的。”
杜海说完,喝了一口茶,仔细观察秦勤的神情。
只见秦勤突然站起来,神色激动,抓着杜海的肩膀,叫着:“好!好好好!使幼有所育,此乃造福百姓之国家大事!”
“你要多少人?要什么人?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提!”
“对了,之前那个疑似拐卖的案子我已经派人查清了,确有此事。孩子们我都托人照顾看着,在寻善人收养。”
“海兄,你的仁育堂真的好,天下百姓太需要了。”秦勤语气郑重严肃,拍了拍杜海的肩膀,“你是刚刚回来吧,要什么就写给我,我绝不推辞。”
“法监堂有朝堂拨的冰,要是嫌热,也可以来这里办公。”
杜海告辞出门的时候,扭头看了看秦勤真诚的笑脸,只能压下心里的疑惑:这也太容易了。
“当然容易。”舟一眼看出来杜海到底在想什么,“拐卖儿童自古以来刑法严峻,可还有人频频试探,是让人头疼的大问题。”
“京城治安还好,地方要是碰到了草芥人命不理事的废物……”
“我还忧心一个点。”回程路上,杜海眉头皱着。
“我知道。怕内外勾结嘛。”
就连点禄司这样的官方财务管理层都会贪墨钱财,仁育堂这种亏本买卖,要是管理人有二心,很有可能和人贩子暗地勾结,表面上孩子跟着领养人回家了,实际上是被卖掉也说不准。
“可这不是你的错,杜海。”
舟伸手,点了点杜海的眉心。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如先顾及一下自己怎么样?你知道的,我见不得……夫君,满面忧愁。”
“是啊,我离你又更近了。”杜海握住舟的手,笑着蹭了蹭。
他突然好奇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和舟一样,走向无花无果无炉无香的神庙,走上神坛。
“你想着什么,怎么又可怜我?”舟搂着杜海的脖子,朝他的耳朵吹气。
杜海回抱紧了舟,用脸颊蹭着他的脸颊,“太了解我,可会让你觉得无趣?”
“无趣?可我觉得远远不够。”
“什么时候才够?”
“山无陵,江水竭,冬雷震,夏雨雪,天地合,不愿与君绝。”
他笑着看他,手轻轻抚在杜海的心口,语气轻柔:“杜海,就算你死了,你的碑上注定要刻下我的名字,你的坟里注定会埋葬我的尸骨。”
“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你的字即是我的名,你的身也是我的躯。
“你不是一清二楚吗?”杜海吻着舟的嘴唇,“我喜欢明知故问。”
“那……你要摸一摸自己未来的尸骨吗?”他抬眸,毫无防备笑着。
马车外人声鼎沸,叫卖的,讨价还价的,说书的,寒暄的,争执的……全都杂乱无章搅和在一起,又热又闹。
就像缠在一起的他们,无止无休。
杜海今天还要去城南的官仓看一看,马车停下,周围人迹罕至。
舟笑眯眯伸手,为杜海理了理乱掉的衣袍。
杜海下车,摸了摸建筑的木头,还行,毕竟以前是放粮食的,用太差的木容易蛀虫受潮。
除了供人落脚的院落,还有放粮食的仓窖,由石头磊起,两三人高,部分埋于地下,十分阴凉空旷。
这是舟提议的,他之前并未来看过。如此一看,确实合适。
秦勤找了有交情的工匠团队负责修葺,杜海自掏腰包请他们吃饭,买冰。
在修葺的间隙,往外放出仁育堂的消息。登门拜访的人瞬间不计其数,这几天忙得团团转,根本没空处理还留在鬼宅的那群孩子。
景琉懂事,也不让别人打扰他。知道杜海是在为了他们忙碌。
杜海收到的钱款全部在仁育堂前立一块告示板公开,保证大众知晓。
有人一看,嘿,对家捐得比我多,不行,我得再去捐一点。
还有人一看,哦呦,怎么大家都捐了,虽然我抠门,但我也捐一点意思一下吧。
又有人一看,诶,原来也可以取花名,不暴露本名的,我这人低调,不要名声,还是想一个花名吧。
更有甚者开始看着花名猜人,你说这个戴冠张,会不会真实姓李?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
一时之间,大家都听说了这个官方收养孤儿的仁育堂,议论纷纷,都期待着仁育堂快点挂牌匾开堂。
不过杜海也没办什么仪式,悄无声息的,孩子就先住进去了。
一住进去,人更多了。士绅来送贺礼,百姓来看热闹,商贩趁机来卖东西……幸好秦勤派了人手来维持治安,避免有人趁机骗孩子。
拎着菜的王婆和挎着篮的杨婆在门口面面相觑,“你不是说家里没东西可捐吗?”
木匠铺的老李看着周围一圈,不好意思得把自己削的小玩意揣进兜里,当作在凑热闹,想着这次人多,下次再来吧。
旁边的妇人絮絮叨叨,“听说我隔壁那家的媳妇被招来这照顾孩子,每月这个数呢。”她伸手比划着。
“那么多孩子,你以为是好差事?我家那几个都让我头疼了。”
“唉,不过孩子确实可怜。”
杜海握着不知道谁送来的糖葫芦架子,撑在地上,实在不太好维持场面。
他们大多都是好心,参杂着看热闹的意思罢了,他赶人不合适,留着吧,又吵吵嚷嚷的。
“各位叔叔阿姨,婶婶伯伯,爷爷奶奶。”这声音不大,很稳,也很稚嫩。
小小的孩子总算被人们注意到了。
景琉穿着很普通的衣裳,打着补丁,面容整洁,看起来格外乖巧。
“记事起我就没有家,在街上捡东西吃,睡在桥洞边,巷子里。很多次我都觉得我要死了,可是总有一个个人,对我伸出手,给我吃的,给我茶水,为我看病,不求回报。”
“那些人如今可能在你们之中,可能不在。景琉很感激你们,如果不是这样一双双温暖仁爱的手,我可能长不到九岁。”
“我想仁育堂的孩子也是。这里不是海公子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是你们的仁善,养活了我们。我们永远铭记在心。”
“可孩子们还小,怕生,怕吵,这里还有生病的孩子,需要仔细照顾,可不可以请你们小声一点?景琉拜托各位。”
他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大人们安静了很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狠狠捏了捏,直叫人鼻子发酸。
最先动的是巡法监的官吏,他们小声维持秩序,人群很快散开,捐钱的一列,捐东西的一列,凑热闹的不好意思,站去了更远的地方看着。
“好孩子。”杜海摸了摸景琉的脑袋。
晚间饭点前,人差不多散了,七圆领着几位妇人匆匆前来。
“主子,这是我找的胞母,你看看。”
“这几位是丧夫无子的寡妇,平日绣花缝纫为生,这位是乳娘,听闻前一日有人丢了弃婴在仁育门前,我就找了一位。这位老媪则有很丰富的抚养孩童的经验。”
“你……”杜海看向其中一位寡妇,她约莫四五十岁,身形清瘦,双眼下有长长的浅色细线,一直延伸到颧骨,被部分头发遮掩,不仔细看可能会忽略,“这是什么?”
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面容上怪异的纹路,回答道:“泪痕。”
“泪痕?”
哪有泪痕长这样子,是纹在面上的?虽然有些人会纹身,但这种样式还是第一次见。
杜海心里怪异。
“听你的口音,你是哪里人?”
“失根之人,无家之人。”
也是可怜人。杜海叹息一声,不再深究,他只需要她们照顾好孩子罢了。
“如果能住在这里更好,你们有人愿意吗?”他问道,“吃住不必你们自己掏钱。”
那不就相当于每月下发的钱全部可以攒下来。有人心动了,但有些犹豫。毕竟仁育堂刚刚出来,是一条未知的路。
“我愿意。我不要月钱,只要包吃包住。”那面有异痕的妇女毫不犹豫道,“月钱就当我捐给仁育堂的罢。”
“你叫什么名字?”杜海还是多问了一嘴。
“恒娘就行。”
“行。我定期会来检查孩子们的状况,就拜托各位了。”他鞠了一躬,把人安排好,带着今日记的账回到了家中。
“恒娘是什么人?”杜海没心思看账本,忍不住问舟。
“如你我一般的,未亡人。”舟漫不经心拨着算盘珠,“可以用。”
“未亡人不是这么用的吧。”杜海失笑。
大安的未亡人多是丧夫女性用来作自谦,表示自己本该随着丈夫死去而死去,只是如今苟活于世。
而且唐曦月大力批驳,认为任何人的生命都万分宝贵之后,如今很少人会用。
“差不多。”
本该随着什么的死去而死去,但如今仍旧苟活。
杜海想不出什么所以然,看舟的样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翻开了这些天的账本,蓦地有点头疼。
——
——
作者有话:
这个水仙太好吃了。因为我是你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