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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有所爱   “慢点 ...

  •   “慢点,舟——慢点——”杜海推着舟的肩膀,慌乱里脸上憋不住笑。
      舟的眉眼舒展,退开吃枣儿的嘴,捏着杜海的脸颊,轻声细语,“你没看到唐昭的表情。”
      “他能有什么表情,不一直都是那样?”杜海闷笑一声。
      “他心里不舒服。”
      因为唐昭不得不答应。
      这件事本来该由唐昭来提醒杜海,却变成了杜海求唐昭做,让唐昭感觉自己在被牵着走。
      何况,杜海把自己从所有关系网里摘了出来。他不会是任何人的人,包括唐昭,他可以是他的忠臣,他的旗帜,唯独杜海这个人不是他的。
      杜海的家也不存在,他只是他自己的。
      唐昭诛了杜家三族,斩断了杜海和杜家的关系,让杜海孤身一人,他始终都欠着他。
      而杜海请赐冥婚,无非是变相再说: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这都是因为您。
      杜海用一把没开刃的刀,刺了唐昭一下,不疼,但偏偏让人不舒服。
      “我又不是故意的。”
      杜海笑出了声,窝进舟的怀里,狸奴一样闹腾,好像怎么都玩不腻。
      他只是顺势而为。
      舟陪着他一起闹腾,不着边际喊着:“是啊,夫君?夫君,难不成你要叫我娘子?我可不喜欢。”
      这是舟唯一不满意的一点,就如白璧微瑕。可杜海确实不能直接告诉唐昭,景舟是男的,那还成何体统。
      光是这样,就已经叫人心满意足了。
      “舟……”
      那双笑眼看着舟,一如既往唤着他,杜海从没想过事情会那么容易。倒是他想的难了。
      他贴着他的脉搏,感受他皮肤的热意,感受他加速的心跳,拥着他的腰肢,感受他微颤的身躯,满心欢喜。
      窗外的摇椅摇了又摇,蝉叫了又叫,影子晃了又晃,阳光泼了又泼,只叫人闷热得难受,荷塘里却开满了粉白的花,中通外直的绿茎下,游鱼自由自在嬉戏玩闹。
      唐昭站在凉风习习的亭下,端着装食的小碗,看着抢食的拥挤鱼群,不知想到什么,看了很久。
      他蓦地告诉身旁陪着他走一走的东方言:“杜海求我赐冥婚。”
      东方言愣了一刻。
      惊讶的是杜海真的如张善才所说,请唐昭为他赐婚了。但更惊讶的是,杜海求的,是一场冥婚。
      为什么?
      明明杜海可以选择娶普通人家的女儿过安稳日子,为什么要彻底堵死自己的后路。
      东方言惯会衡量利弊,所以无法理解杜海的选择。
      人在知道还有退路的时候,又怎么会纵身朝深渊跃下?可偏偏杜海这样做了,他决然而孤独地走上东方言不理解的死路。
      智多近妖的东方言此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唐昭。
      “他何必自绝于天下,自绝于我。”唐昭轻声喃喃,揉了揉眉心,“是我错了吗?可是他自己也说过,明白我不得不为。”
      后面的话,东方言只当没听到,在唐昭挥了挥手后退下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一定要弄明白,这是东方言的人生宗旨,如此的敏而好学也成就了现在的他。
      他迈出回廊的脚步一转,走向杜海住的院子,此刻太阳渐渐落山。
      东方言撞上了跑出门的卫策,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去找人订那个……牌位。”卫策知道东方言,他算是唐昭身边的红人,暗卫们都知道,所以卫策也就对他如实说了。
      “牌位?”
      “对,海公子说陛下已经传了口谕让他和景舟结冥婚,诏书应该也很快就能下来,叫我先把景舟的牌位订了。”
      杜海是真的打算这样做。
      绝对不是冲动之下的报复。
      东方言快步走进院子,恰好杜海躺在摇椅上,在槐树下悠闲乘凉。
      “你疯了?”
      杜海头都没抬,摇椅停也不停,淡淡回答道:“没疯。”
      他知道东方言会比别人快一步知道这个事情,但没想到东方言竟然直接来了,而且第一句话就是责问。
      东方言被杜海毫不在意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
      “你娶了一个鬼!你以后怎么办?一辈子不娶了?不生孩子了?老了又怎么办?”
      “你明明可以娶普通人家的女儿,安安稳稳过日子,陛下对你明明也还有旧情,不会拦着你的。杜海,你为何要这样?”
      摇椅缓缓摇着,速度越来越慢,东方言也越来越后悔。
      他根本没什么立场在这里对杜海的选择指手画脚,他只是……只是实在不理解,实在无法不发出声音,并且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错。
      他就像在纠正一个愚蠢的人的错误,尽管他知道杜海并不蠢。
      越是这样,他越是抓心挠肝。一个聪明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摇椅停了,杜海直起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如碎金,慷慨得洒在杜海的笑颜上。
      “我心悦他。”
      “谁?”东方言一头雾水。
      “景舟。”杜海言简意赅。
      景舟是真实存在的?杜海不是在编故事吗?东方言突然搞不懂了。
      他盯着杜海的表情,努力想分辨杜海到底是不是在撒谎。可阳光太晃眼了,只叫他看不真切。
      杜海从摇椅上起身,来到了他的面前,依旧笑着。
      “用晦。”
      东方言的心猛地一跳,不知作何反应。
      “若是有朝一日,你爱极了一个人,但她无法为你生儿育女,无法为你带来价值,甚至要你常常看顾,你会放弃她,娶别人吗?”
      “我不会爱上这样的人。”东方言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至今未娶,便是觉得自己还攀得不够高。
      以前他街头卖艺,只能娶普通人家,后来他一步步往上走,见过的贵人越来越多,娶亲的选择对象也越来越有权有势。
      他还可以走的更高,从唐昭的背后走到明堂之上,众人敬仰,到那时他可以娶郡主甚至娶公主,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回答完杜海的问题,东方言一瞬动摇了。
      因为他知道,在他的构想里,那不可能是爱。他可以给他的妻子应得的尊敬和爱护,他同时也在利用她。
      那不是爱。
      “就算她没死,就算我娶了她,我也不会有孩子。”杜海轻声道,“妇人产育,十死一生。真正爱一个人,又怎么舍得她承受痛苦。”
      东方言瞪圆了眼睛,第一次在杜海面前失态。在如今无后为大的时代里,这番言论简直骇人听闻,可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社会规则诚然冷酷无情,东方言也见惯了,可不代表人不能有自我的意识,自我的感情。或许真是这些微小的爝火,才叫人尝出了世间的冷暖。
      他甚至有些羡慕被杜海死死爱着的那个人,那个人一定自由,快乐,幸福。
      那一瞬,向来算无遗策的东方言觉得自己在杜海面前灰头土脸,体无完肤。
      他连笑容都不端着了,甩袖离开,“随你。”
      杜海重新躺回摇椅上,悠哉悠哉。
      不久唐昭的诏书下来,群臣皆知。一时之间嬉疑怒骂的都有,但再没人凑到杜海面前攀谈试探娶亲的事情了。
      杜海的小屋里摆着“景舟”的牌位,案桌上摆着供奉的完整的果子和合卺酒。
      按照娶魂习俗,本该由长辈上香,将两方牌位用红线牵起,可杜海没有。
      他亲自点香,牵了红线,拜了又拜。
      卫策坐在屋顶上,最终合上瓦片,仰头看着躲在云里的月亮,感受凉凉的夜风,叹了口气。
      要下雨了。
      杜海站着,手指绕着牌位的红线,迟迟不愿意松开,好像要站成一具枯木。
      “玉郎。”舟从背后走近了杜海,手握住杜海的手轻轻摩挲,将红线缓缓褪下,和他十指相扣,“是不是该……”
      在自己的牌位面前,暧昧至极。
      “舟儿。”杜海合眼笑了,转过身去吻他,像是回答他的问题。
      温和的凉风变了,变得蛮横起来。卫平及时回了屋子,前脚刚进去,后脚,硕大的雨滴就打了下来。
      屋子的窗关的严严实实,塘里可怜的荷叶却东倒西歪。水面上皱起层层的浪,鱼群无处可逃般到处乱窜,怎么也逃不开这夜里忍耐燥热到极致的雨。
      屋檐的雨汇成了如箸的水帘,雨滴落着,一下又一下往青石板上砸,溅起白色的雾,把缝隙里摇晃却顽强的无名花都模糊了。
      在天地间震耳欲聋的喧嚣里,有人照旧肆意横行,从喉咙发出压抑得呼喊。
      空气潮湿,烛火灭了。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样子。
      他停下来,摸索着要重新去点灯,他想看舟,却被重新拉回了黑暗里。
      他甚至听不清舟的呼吸和心跳,外面很吵,屋里也很吵,他自己也很吵。
      他不得不凑近了,凑得极近,苦苦确认舟的存在。
      青石板的水哗啦啦流着,挂着的灯笼被吹灭了几盏,在风里摇摇晃晃。
      足足闹了一个时辰,风雨才小了,但未曾远去,只是细密得交织着,像坠入土地的吻,泛着被打烂的叶的苦香,让人想拨开苦涩,去巡它真真正正的味道。
      雷声闷闷得徘徊着,犹豫着,眷恋着它的人间,似乎还不太愿意散去。
      今夜闹得人睡不好,早起都是困倦的,杜海打了一个哈欠,七圆也跟着打了一个。
      早朝上杜海心不在焉,只记挂着赶紧离开。缩角落里不小心抬眸,只见张善才似乎要出列说什么,一脸愤懑,被东方言及时拉了回去,他爹佑文宗则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估计是账本的问题了。
      也是个愣头青啊。
      下了朝,他被一位不认识的钦福叫住。
      “海公子,有人让我带话给您。”钦福弯着腰,声音小小的,“当年那封信是池灏派人截的。”
      说罢,他好像不小心碰了杜海,绕过杜海匆匆离开。
      杜海若有所思。知道这消息的人有谁呢?而且是委托钦福带话,很明显了。池潇。可池潇想干什么呢?
      他边走边想,行宫不远处的门敞开着半人的缝隙,里面的人大大方方争吵着,吵得脸红脖子粗。
      “账本本来就有问题,我查了,查的清清楚楚!”张善才翻着本子朝东方言举着,几乎要挤进东方言的眼睛里,“挪用公款,军饷克扣,为什么不让我说!知道这要寒了多少保家卫国的兵士的心吗?!”
      “知道知道。”东方言好声好气得压下他眼前的账本,“还不是时候。”
      “有什么时候不时候!知道了不就应该立即说,立即做!”
      东方言压低了声音:“黄成那边……”
      “哈!怎么了?他不会是用克扣下来的军饷贿赂你了?!让你来劝我?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你你你——”
      张善才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指着东方言的鼻子骂,看着东方言依旧一幅悠悠然的样子,直喘。
      杜海赶紧上前,张善才就像看见了盟友,欣然迎接并且准备向杜海倒他一肚子苦水。
      “如今怕是不能提。”杜海只是道,“要提也不能当堂提。”
      张善才愣愣得看着他,“为何?”
      “真真是个家愣子。”东方言小声骂了一句,骂张善才是宅在家里不通世俗社会不懂变通的傻子。
      杜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东方言直勾勾盯着张善才,恨铁不成钢道:“我怎么就没有富贵福泽,厚吾之生,偏偏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我就是穷怕了!你在你那金镶玉的象牙高塔忠贞不渝得呆着吧,看看遮天的权贵何时折断你那瘦竹腰!”
      说罢,甩袖离开。
      杜海来的不是时候,也是时候。若是他没来,东方言便要讲明其中利弊最后和张善才愤然分开,恰好他来了,那便可以一身轻松骂完就走,留杜海善后。
      当初在惊鸿楼大宴,东方言可是请王有珺一行人吃的山野菜脏烂肉。约莫会被理解是愤懑不满。
      可如今又和张善才道他就是攀炎附势的小人,叫人怎么相信?
      不过见风使陀不好琢磨,倒也确实让人看不清。
      ——
      ——
      作者有话:
      东方言:我不会爱上这样的人
      后面打脸哦,你实际上爱惨了。
      另外舟怎么不算是一款鬼攻/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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