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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泪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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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杜海正拿个小板凳坐在外面,和外面那群怕鬼不敢进来的书生们唠嗑,一辆华丽的大马车就在附近停下来了。
安福爷从马车上下来,笑着对杜海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昭皇诏曰:杜海仁德有功,特派为巡法监仁义使,掌监察弘扬仁德之权,凡法监堂有案,皆可坐堂慎审或随行参与,以明仁德。钦此。”
杜海接下了。
说白了就是拟了个官职让他去巡法监掺合一脚,毕竟新的思想刚刚出现,需要扶正,不能仍由它野蛮生长,容易被某些不怀好意之人扼杀在摇篮。而唐昭大胆得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安福爷一走,那些书生就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我听说有两人在路上争抢着要送一位老人家回家,结果还打起来了呢,也不知道法监堂怎么判的。”
“我还听说……”
杜海笑了笑,只听着,也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贪官污吏为钱财为权势错判案子的例子多的是,他倒也不会因此对自己施压委屈自己,真正设身处地陷入仁义上的纠结。
景琉白日便悄悄出门了,他放心不下自己那些弟弟妹妹,景鲤倒是跟着他新认的师父在学习。
杜海正想着自己明日去上值吧,搬着板凳打了声招呼进去了,留下外面高谈阔论的书生们。
他好似真得能看见鬼似的,朝着虚空笑了笑,牵着鬼的手就进屋了。可也没人看他,七圆扫着院子,金诺兴致勃勃看着卫策教导景鲤。
“怎么是法监堂?”杜海坐下来喃喃自语。应该是德监堂才对吧。巡德监负责道德审查这一块,不允许官员在外寻花问柳做些缺德事,至于官员百姓犯法的,不归他管。
也负责一些巡法监不觉得构成违法但严重缺德的事和人,由他们监督教育。
虽取名方式大差不差,不过巡德监的地位远没有巡法监高,案子也不多,水得很。
这一遭唐昭要接受多大的压力啊。
“这你放心,巡法监几位都是硬骨头。”只要他们认可,谁也说不动劝不动把杜海赶走的。
“两袖清风,铁面无私,断案如神,世人称赞。所以无论是唐昭还是唐辉,甚至是先圣,都是给秦公面子的。”
哪怕巡法监里的高官都是秦公一手提拔,也无人敢言,因为确实有真本事,心服口服。
“说到底还是声誉。”杜海不以为意道。有能力但无声誉,早晚也是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众人皆知的道理。”舟爽朗一笑,“能做到的又有几位呢?”
他眨了眨眼睛,再次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出门记得把圣旨拿上。”而后便不再言语。
“主子,外面有位姓杨的郎君找您!”七圆急促得敲了敲门。可能因为杨大郎的情绪也感染到了他。
杜海面色一变,匆忙迈出门去。
“海公子!”门口那肤色棕黑的汉子一看见他,就操着口音喊到,“大事不好了!”
只能是那些孩子出事了。
杜海让人不要着急慢慢说,让金诺去把马车驾出来。
“是有个书生,硬是要收养茵茵为女,茵茵不愿意,恰好景琉儿来了,便起了争执!”杨大郎擦着额头上的汗,想着自己水果摊可不要被人偷了,又想着那些可怜的孩子,更是着急了。
“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嗐!在法监堂呢!琉儿说那人是人贩子!”
杜海掏出了一锭银子偷偷塞给杨大郎,给他了一个坚定的眼神,而后上了马车赶往法监堂。
见有热闹事情,门口几位未走的书生对视一眼,也赶忙跟上去,一人唤着几人走。
杜海现身在法监堂门口,门口的小吏还不让他进去,杜海亮出了圣旨,才跑进去通报了上面,而后让杜海进去了。
入内,正是景琉正护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甚至看不出男女,另一边一个细眼斜眼珠的歪嘴男人一身书生装扮,正向着上面诉说自己的清白身份,绝对不是什么人贩子,只是见孩子可怜,想学海公子一样收养她。
哼,还提到了我。
杜海走过来站定,冲上面负责审理的年轻人行礼,托人把圣旨交了上去。
秦勤看见圣旨,正欲让杜海也上来听堂,杜海却道:“既然提到了我,我便也不可坐在堂上了。”
“在下杜海,家中无人,无妻妾,唯圣上垂怜,赐一福二卫在身侧。官职虽小,养几人足矣。”他垂睫看了看景琉,接着道,“二小童情同手足,皆为男儿,得其同意,便一并抚养之。”
“阁下呢?”杜海看向对方,不愠不恼,冷静自持。
“在下钱多,家中一妻久无出,平日做些买卖,积少成多,有些积蓄,见这孩子可怜,便想收养她。有何不妥?”
杜海看向上方,秦勤点了点头。钱多确实没有撒谎。
“我一片好心,这孩子却狗咬吕洞宾,无凭无据,说我是人贩子!”
“当时杨叔忙着买卖,你在一旁哄骗茵茵,哄骗不成还想强行带走茵茵!而后杨叔发现,你才改了说辞,拉拉扯扯,虚伪至极!”孩童的声音虽稚嫩,却掷地有声。
他自然知道的,女孩子被拐走的下场比男孩子要凄惨许多,便更是厌恶面前那人。连一个小童都懂的道理,那些大人自然懂。
“那为何选了一个女童?”果然,秦勤问道。妻无所出要么自己有问题,要么妻子有问题,解决方法要么从别人那里过继一个男孩来,要么重新找一个妻子。
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女童?我哪里知道她是女童?我看不出来!”
才五六岁的茵茵缩在景琉怀里,默默流着眼泪。平日里哥哥们都待她好,教她像男儿一样活,免受别人欺负,她又何尝不厌恶自己的女儿身。这样爹娘是不是就不会抛弃她?
“既如此,你还要收养她吗?”秦勤问着。
男人眼珠一转,“要啊,我看她可怜!才不在乎什么男女!”
“茵茵,你愿意吗?”杜海轻声问着。
女孩儿摇了摇头。
男人的表情扭曲了一阵,“我会给她吃穿好好待她,比她在街上乞讨好多了?为何不愿意?”
“她不愿意便不愿意。”秦勤道,“就这样吧,散堂。”
男人还想多说什么,却被拦住了往外推,只能离开。秦勤挥了挥手,吩咐人去盯着他。
“多谢秦监官。”这种小案子,根本没必要浪费时间,可人家还是出面了。杜海感谢道。
况且真要在堂上查清楚男人是不是人贩子,难免费时间,不如暗地里来一个人赃俱获。
走入里阁,挥退了其他人,秦勤才笑道:“只是看一个干净的男孩儿带着乞儿,对峙一个成年男子,有些好奇罢了。”
“多谢大人。”景琉也乖乖行礼。
“不过这怕不是长久之计。”秦勤敛了笑道。今日是被景琉撞见了,明日呢?后日呢?不是所有人都心怀善意。以自我的良善为借口将孩子带走,谁又知道后事如何呢?都是些可怜人。
秦勤深深看了杜海一眼。眼前的青年是领头的第一位,他不确定他做这件事是善是恶,目的为何。
“在下相信秦大人有应对之法,亦相信圣上有仁爱之心,愿扶老携幼。”
“我家乡有一句话,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秦勤缓缓道。
曾经朝堂动荡,如今国库空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构想很美好,可没有钱财,干不了什么。
杜海勾了勾嘴角,他不就是顺路来从王有珺家里倒腾钱财出来的吗?这可是巡法监管的事,当初他也见过这位秦勤。
托外面的小吏帮忙照管两个孩子,杜海和秦勤打算详细谈谈。
秦勤拿出了那张图纸来,放在案上,叹了口气。
“仅凭这一张房屋构建图,加上空口白话,就想定王家贪墨钱财的罪,难如登天。现如今,我们没有什么思绪。”
“可曾盯紧了王家府那边?”
“自然,只是他定然有同伙,这些日子没什么反常之处。”
杜海看了看外面,垂眸思索了片刻。舟没有跟他出来,他不太愿意自己行动,但……这怕也是舟的本意,他不能时时刻刻在他身边。
“劳烦秦大人带我去那间家神庙看看吧。”
秦勤也正有此意,即刻起身,去牵马来。
这事急不得,二人一路上边走边谈。
“最近可有什么人用大笔金银换了什么奇珍异宝或古玩字画?”杜海问。
“登记在册的商铺都看了,没有。”为了这个案子,他们兄弟们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好觉了。因为不能大量抽调人手,只能暗地里进行,以免在朝堂上被抨击污蔑高官。
秦勤的眉宇间也染上了愁色。
“若是能查宅邸也好啊,说不准就藏在某个密室里呢?”杜海叹了口气。
“当初张家公子查出有人贪墨钱财,一时间风声鹤唳。听闻王家夫人归家省亲,路过家神庙,我还是觉得神庙有异。”
“如果那时候是为了来挪动金银的,不切实际。如果是来毁尸灭迹的,可为何家神掌中所托之院还在呢?”甚至是齐检查庙之后才匆匆挪走撤离,实在是不大聪明。
不过王有珺本来就不聪明。聪明的早就把金银“润物细无声”得挪入自家铺子的流动资金中了,谁像狗一般挖坑掩埋啊。
秦勤闻言苦笑了下,“这也是疑点之一,我也做过有人要嫁祸于王点墨的猜测。”
无论是解决对手还是弃车保帅,都有可能。
“不知秦监官可知道十多年前先圣赏赐臣子大容舞姬之事?家神可能便是由此而来。”
“这么说……若是王点墨事后要说是大容舞姬用什么神法鬼法仙法迷惑了他……”秦勤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可若要说他是通敌叛国,也未尝不可。”虽然他们现在和大容相安无事。杜海想了想。
“这舞姬是病死的,家父曾经觉得有蹊跷,但人已经下葬,也不好检验。”既然人都病死了,通敌叛国必然不攻自破。只是鬼魂作祟,却未尝不可。
自从和大容长久和平相处以来,大安的百姓也越来越信这些鬼鬼神神的东西,因为只有这样,有些事情才能简简单单解释得通。愿意探究背后真相的人便也越来越少,唉。不知大容那边到底是何面貌。
“到了。”
二人不再多言,翻身下马。
杜海对着守在门口的二位道了几声辛苦,迈进神庙里去,扫了神像一眼,在庙里闲逛摸索,试图找到一些机关。
可惜没有。
杜海站在了家神像前,看着家神炯炯有神的眼睛——琉璃珠,笑了笑。
“可曾问过宗庙司关于家神的事?”
“哼,一问三不知。”
杜海的手摸上了神像。石头。
“石头和铜不同,哪怕内里中空,若是够厚,敲击外面也不会发出回声。”秦勤早有猜测也做过验证,于是道。
他可是命人把这神像翻来覆去看了个遍敲了个遍的,挂着的红绸都还没挂回去呢。
“不……泪痕。”
杜海重新抬头,看向了神像的眼睛。那琉璃珠旁眼眶的颜色和其余的颜色并不相同,宛若神曾经哭过,垂怜世间。
闻言,秦勤愣了愣,甚至爬上神像去摸,确实有一条浅浅的痕迹,不是人雕凿而成,而是自然而成。
“《洗冤录集·附赃物篇》记载:‘凡石藏金,冬见其汗,夏见其燥,火见其泣。’”有些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秦勤赶忙爬下神像,怕被斥责破坏现场。
“父亲。”他对着门口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行礼。
“秦公。”杜海也行礼,但客套话就都免了,他知道对方不爱听。
“我知道,我也做过检测,让石像正午暴晒后泼水观察其蒸发程度,可是……里面没有藏金。”秦勤直愣愣得开口了,表现出他的疑惑。
“应该是连着掌中院子一起转移了。”杜海道。
现在没藏金,以前肯定藏了。
“若是早点发现,早点蹲点就好了。”秦勤懊恼得小声嘟囔。
偏偏齐检禀报和唐昭下令暗查中间有个几日,让贼子有操作空间。
秦公叹了口气,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自家便宜儿子一眼。只顾着查案探案,其余什么都不顾了。
圣上一是为了检测你的能力,二是为了敲敲醒钟,三是为了揪出其它贼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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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海:难道我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唐昭:不,只是你很好拿捏很好用。
杜海: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