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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孤独园 ...

  •   “劳烦秦公跑一趟了,晚生惭愧。”杜海适时开口,知道这里查不出什么了,便往外面走去。也不知道这秦公来做什么?
      秦公捋了捋短短的胡子,跟在杜海身侧,“你又是如何知道泪痕有异的?”
      “晚生在书上看到过一个故事。”
      “大容曾经有一位先祖,统治无道,好享乐,致使国库空虚。祭拜大容天地神像之时,见神像流泪,以为神仙显灵,大惊失色,问之为何。”
      “祭祀言因双目只见黄金,不见其它,故而泣泪。”
      “后来呢?”
      “先祖幡然醒悟。后人砸了雕像,见神像头部中空,眼后藏金,是以泣泪。”
      “呵呵呵,倒是一个好故事。”秦公笑着点了点头。
      据他所知,大容前几届君王都信奉善神,喜欢弘扬善举,热爱和平,相信这样能带给他们的子民和国家益处,因此和他们大安互通有无,相处融洽。
      在几年前大安内乱的时候,大容就已经换了一位祭祀,据大容回来的随使说,这位祭祀并非良善,继任后非常排斥他们大安的点邻使,甚至在贸易的时候使绊子。
      恐大容皇室已生变故。只是不知内乱几年,曾经的小殿下,如今的昭皇,可有所察觉,可有应对之法?
      秦公不免忧心忡忡起来,看向杜海,又觉得对方确实是可用之才。
      东方言虽满腹经纶,狡黠善辩,可他终究觉得他骨子里高傲自卑,喜欢玩弄人心,并非真真为人着想,能用,却不可尽信尽用。
      反观杜海,杜家破灭,冒着腥风血雨又被唐昭指挥来指挥去,官也不高,怎么也得心生怨恨不满,但无论每件事却都尽心尽力,淡淡然若晓风拂面。
      秦公特意认真仔细观察了一阵子,觉得他愿意放下个人之怨,真真为百姓着想,时乃一位善人。若能坚守本心,一往无前,便更好了。他愿意保他。
      杜海一路上与他交流一些所破的疑难案件,善于发问思考,秦公心里便更欢喜了,与对方交流起“仁”,被杜海画了一个扶老携幼,众不独亲的大饼而不自知。
      “仁虽好,但也脆弱。”秦公叹了一声。利字当头一把刀,可谁有愿意承认人之为人所拥有的坏的本性呢?巧言如簧,颠倒黑白之人不胜枚举。
      “爝火虽微,足以燎原。”杜海莞尔一笑,和秦公秦勤分别,回到了自己的鬼宅之中,此时天色已晚,舟正倚靠着门柱,也不知等了他多久。
      一见到舟,杜海那因为结交了秦家而春风满面的脸瞬间愁苦起来,抱怨道:“我又哪里找得到他们那些贼把钱财藏哪里了?”
      舟只摇了摇头,揽着杜海进屋用餐。
      “不需要你找到。”
      “秦勤?”杜海咽下了嘴里的饭菜。
      他对秦勤印象不错,那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大家都不知道秦勤是秦公的儿子,他一人从小卒做起,而后破案无数,声名鹊起,也因此得罪了不少贵人,最后秦公不得不出面护一护他的宝贝儿子。
      “怎么家里只有一个儿子的,儿子都是愣子呢?”
      张善才也是,秦勤也是,完全不通朝堂人情世故。杜海笑了。
      “不是不通,不得不通。”舟也笑了,“真正相处下来,你会发现的。”
      “我还能跟他长久相处吗?”杜海歪了歪脑袋,此番查完,砍了无论哪派的左膀右臂,总之都是朝堂的蛀虫,唐昭轻松不少,他估计也要被对方搬道别处去用了。
      用完餐,杜海坐在案前,写下“老幼”二字,之后却迟迟没有动笔。
      “在想什么?”舟靠上了他的肩膀。
      “总喜欢明知故问,有什么意思?”杜海不满得抖了抖肩膀。
      “你告诉我,就当和我聊聊天,或者就当你自己的自言自语,我喜欢听。”
      杜海也知道,这样能让他自己理清繁杂的思绪,他何尝又不是明知故问。于是笑出了声,因为舟的纵容。
      “我也喜欢你听。”
      “那你便记住,我永远都在听。”
      呼吸拂过杜海的耳畔,他们的躯壳相依,身后唯一人的影子随着摇曳的烛火晃动,独,却不寂;孤,却不凄。
      “我构想了一处收养弃婴乞儿的地方,”杜海随意落笔,“可以让愿意追名逐利的商贾或者想维持仁善名声的贵族捐款,立一块石碑刻写他们的名字,永久留存。寻常百姓若有余粮也可以捐献,写一张告示张贴几日。”
      “如此能大大激发他们的积极性。还可以给一些穷夫子,庖厨,或愿意照看孩子的女子提供活计。”
      而孩子们既然是国家养大的,对国家的忠诚可想而知。
      有了大致的构想,杜海开始细细斟酌落笔,力求完善设想的每一处,搭建严谨细致的框架,包括仁育院的选址,人员的审核标准,领养标准等。
      “睡吧,明日要上值。”舟静静看着杜海一头扎进自己的构想里,轻轻劝道。
      杜海将整句话写完,挣扎了一下,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你替我去吧。”他边写边道。
      “七圆要收拾屋子的。”舟道。他以杜海的身份出门,杜海白日里需要躲躲藏藏,睡不好。
      “他一向不碰衣柜子的。”杜海淡淡道,又皱眉思索起来。
      “那我来写。”
      “不要。”
      “你不信我?”
      “我自然信你,”杜海放下了笔,挂上了略带疲惫的笑,直视面前人,“可我也说过,要活给你看啊,舟。”
      舟的手紧握成了拳头,像是一颗待燃烧成大火的火星,可他到底心疼,不愿意将自己连同一切都焚烧干净。
      他轻叹了一口气,用他一贯喜欢的手段从身后抱着杜海似撒娇,声音娇软,“陪我就寝吧,夫君,我睡不着。”
      别再理作业这种小妖精了,何况还是自产自销的作业。
      杜海推开了舟,“灵感好比昙花一现,珍贵易逝,现在不记下,之后怕是会忘记。”
      背后没了声音,杜海用笔再次蘸墨,准备奋笔疾书,却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不得不扭头去看舟。
      那张脸眼眶通红,凝聚而成的水汪随着眼睫的颤动而溢出,顺着脸颊一颗颗滑落,直叫人心颤到不忍直视,叫杜海的心也随之绞痛起来。
      “你这杀千刀的狠心郎从来如此……”舟的手揪着自己的衣服,指节泛白,“若是有了别的可怜人,便从来不会多看我一眼,从来不会多照顾我一点……便是我欠你的,我活该的……”
      杜海手足无措坐在原地,抿唇看着舟,一时之间安静极了,唯有未剪的灯芯发出一声灿烂的脆响,此后便仅剩下轻轻的啜泣,让人想起阴冷山间的泉水,撞上顽石碎裂如玉后落下的涟漪。
      他欲抬手为他拭泪,指尖却悬在半空,仿佛那泪是烫手的星火,喉结滚动两下,终是只无情地吐出一句:“你知道的,我一直便是如此,如此……便还是你的夫君?便还值得你的爱吗?”
      他不打算改,他怙宠不悛。
      舟只用泪眼看着他,那如新雨后水润的眼里倒映着杜海的身影,重重叠叠。
      杜海轻叹一声,安慰般吻了上去。
      他明白,这种事情他就是不眠不休几个晚上都不可能那么快办好,他只是忧心忡忡,乱了方寸,又为自己找了充足的理由。
      捞起狐狸似的楚楚可怜的舟,杜海宽衣解带拥着他入睡。他本想把舟哄睡自己接着去把构想补充完整,却没想到舟死死抱着他不撒手,叫他无计可施,只能睡觉。
      他又哪里知道舟晚上压根不睡觉,只会趁他睡着了用眼神一遍遍描摹他的眉眼轮廓,用手用唇轻轻去触摸感受,日日夜夜都不厌倦腻味。
      “怎么那么不会照顾自己?”舟看着熟睡的杜海,报复似的凑上去,在他的脖颈处狠狠吮了一口。
      第二天,杜海起床,他不习惯七圆伺候,自己穿了衣服梳洗出门,要去巡法监就职。
      七圆在门口跟他打招呼,招呼他去用餐。平常人家早晚一顿,富贵人家才早中晚三顿,杜海要养两个孩子,家境一般,所以早餐并不应付了事。
      七圆盯着杜海的脖子看。
      他不通情事,不懂那是个什么痕迹,像是摔了一跤留下的青紫,可脖子又不是胳膊和腿,哪里能摔一跤呢?若是蚊虫叮咬,也应该是红色的包啊?
      金诺懂,不过这院子里除了他们几个大男人就没有别人了,杜海又没有带女人回来,这痕迹能是谁留下的?莫不是那位姓景的鬼夫人?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呦,昨晚这么火热?”倒是卫策毫不在乎,打趣道。
      杜海:?
      见杜海一脸懵,卫策觉得那表情不像装的,倒是真的毫不知情,于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让七圆帮杜海用贴的膏药遮一遮。
      杜海反应过来,宠溺而无奈得摇了摇头。他一走,几个人围了起来。
      “鬼不是人摸不着的吗?怎么鬼夫人还有这般本事?”金诺挠了挠头。
      “哼,倒也是一桩人鬼情未了的艳话佳作了。”卫策一味发酸。
      “要不要找虔徒或道长来,我担心……”七圆皱了皱眉,听起来就不是好事。
      “反正他看起来甘之如饴!“卫策决定不管,教徒弟和收集情报最重要。
      杜海顶着脖子上的膏药迈进了巡法监堂里面。
      秦勤让人调出一些卷轴案件给他看,忍不住问了一句:“海公子,你的脖子怎么了?”
      为什么要贴跌打损伤的膏药?好奇怪啊?
      “咳嗯,快入夏了,蚊虫多了起来,不慎被咬了一下。”杜海解释道。
      秦勤:……
      他也没戳穿杜海,只是想着杜海家无妻妾,又是官员,而大安的官员不允许去秦楼楚馆过夜,便提醒了一句:“劝君莫恋花间色,自有清风伴月明。”
      舟斜觑了秦勤一眼,偏凑在杜海耳边柔声念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杜海笑了一下,垂睫点了点头,“我知晓的。”
      二人都开始工作,贪墨金银的事情没有眉目,虽愁人,但也着急不得,不能耽误日常其它工作。
      杜海还想找秦公聊一聊当年宋府大火的事情,但自己突然提起,未免太过突兀,只能暂时压下心来。
      散值之时,秦勤叫住了杜海,表达了歉意。
      杜海表面上只是仁义使,他不能给对方调员等实权,就连参与调查杜海都只能暗地进行,最后也没有什么名声,否则恐怕世家贵族展开针对。
      “还有,张家公子因为去秦楼楚馆暂时被停职了。”秦勤看了看杜海的脖子,再次提醒道。
      杜海眉头一挑。这是好事,总比一直呆在让人胆战心惊害怕犯错的环境好,也叫其他人想找理由指责张善才不会查账算数都没有门路了。
      总比因为查账失误被停职好。
      怕是东方言的手笔,估计又骗了张善才。唉,到底是会玩弄人心的狐狸,家愣子哪里斗得过他啊,若是前者有心还好,若是无意,只怕叫后者被利用得淋漓尽致而后幡然醒悟,肝肠寸断啊。
      杜海回到自己府中,却发现了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正是他熟悉的东方言,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来,露出一张笑面。
      “许久不见,今日可还好?”
      “好不好,来我这远近闻名的宅子里坐坐,不就知道了?”杜海笑道。
      二人一起走进院落里去。
      也不知道东方言有什么事找他?
      ——
      ——
      作者有话:没错,大容有典型的神权(宗教)和皇权的纷争,以后会讲到哒。
      ——
      《梁书·武帝本纪》记载了梁武帝萧衍设立“孤独园”的诏令,明确其功能为收养老人和孤儿,是中国历史上首个由政府开办的综合□□利机构,兼具养老院和孤儿院功能。
      ——
      对了,真的有人不知道草莓第二天会变紫吗?一点都不像蚊虫叮咬的,到底在骗谁啊,不信你用力吮自己一口明天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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