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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用晦夜访   “我昨 ...

  •   “我昨夜真的听见了鬼仙的哭声!”
      说好要和金诺一早起床晨练,杜海绝不食言,只听金诺扎着马步道。
      这“鬼仙”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没脑子,昨天都说了他是陛下的人,还敢夜里恐吓他们。
      “那你和卫平睡一屋,他不怕。要不然七圆也带上。”
      七圆在宫里待的久,对这些民间传说不怎么了解,不相信,自然也不怕。
      杜海也不怕。他连和自己一样的神都敢拜,怕什么。
      金诺约莫觉得自己太怂丢脸,只能先应下。
      金诺和卫平总归会有一人跟着杜海,杜海出门,两人换着跟。
      搬家属于大事,唐昭批了他几天休沐。
      杜海在大街上晃荡,卫平沉默得跟着他,一起坐在了一家医馆门口。
      他是常客,倒不是因为生病,而因为时常坐门口看哪些人家贫苦,抓不起药看不起病,用钱帮一把。
      反正那铜板银子,他要多了也没什么用,整日就把脑袋别裤腰上呢。
      一见他,一些小孩子就围了过来,也不嫌弃医馆药味浓了,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叫着:“哥哥!海哥哥!”
      扛着糖葫芦的老温就挪过来了,喜笑颜开,“公子,可是和往常一样?”
      杜海点了点头,准备掏铜钱,温老头就连忙摆了摆手,把肩上扛的一把子糖葫芦都塞给了杜海。
      “我以后不来卖了,特意等公子呢,这是最后一趟,送给公子的,谢谢公子倾恩。”
      杜海扛着糖葫芦看着老人蹒跚离开的身影,有些感慨,又看向了有些沉重的小孩子,无奈边分着糖葫芦边问道,“你们还喜欢哪一家的糖葫芦,叫他来附近晃一晃?”
      “海哥哥好些日子没来,温爷爷六日前就在这里等着了。”
      “那我一直不来,让温爷爷一直等着,你们一直有温爷爷的糖葫芦吃,怎么样?”
      小孩纠结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也不好。”
      分完糖葫芦还有剩的,杜海就去巷子里晃了晃,招呼着:“景琉,景琉。”
      “有什么事?”还不到杜海腰高的小孩儿窜出来,脏着一张脸,冷淡得看着来人。
      “给你们吃的。”
      “不喜欢甜的。”景琉握住了那五根糖葫芦,道。
      他今年九岁,原也不叫景琉,是京都里的流浪儿,偏巧就是在七岁饥肠辘辘还发高烧的生辰时遇到了杜海。
      他讨厌生辰,他生下来就是活受罪的。
      可是这位漂亮温柔的公子不嫌弃他,给他馒头带他看病,时不时就来看他,跟他说他真厉害,小小年纪一个人活着,有时也让他帮点忙,还给了他好听的名字。
      虽然他依然像流浪狗一样睡大街,却觉得自己已经有家了。
      “好好好,你的朋友们总应该喜欢吧。”杜海笑着摸了摸景琉的脑袋,“下次给你带德全的鸭腿。”
      “脏——”景琉红着脸躲开,“这么开心,你又摊上什么麻烦事了?”
      他活像一个小大人,和杜海说话看上去也没大没小。
      “什么麻烦事?我搬家啦!大喜事!”杜海笑着,“搬到了那座鬼仙的宅子,你有空可以来找我玩。”
      “你都搬进那座鬼宅子了,得穷成什么样子?还有钱请我们吃东西?”
      景琉生而聪颖,一下就把事情往深了想,觉得只有实在没钱的人才会住进那鬼宅子里。杜海没钱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杜海毫不在意,“这位是卫平哥哥,我的护卫。”
      “卫平哥好。”景琉乖乖叫了一声,暗暗记下卫平的相貌,在杜海的许可里拿着几串糖葫芦又窜消失了。
      杜海看了卫平一眼,可卫平照旧沉默着。
      杜海于是把视线看向另一处,舟。
      舟靠着墙壁,脸上没个表情,见杜海看向他,冲杜海笑了笑。
      杜海挪开视线,吐出一口气。
      他想走向万家灯火的人间,也想走向他孑然一身的神。
      他从阴暗的巷子迈入阳光之下,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却知道不该往哪里走。因为那里站着舟。
      世间安得两全法?
      只叫他们在鼎沸人声里形影相吊。
      “杜海……”舟轻轻唤道。明明杜海不该听见,因为太轻了,可在吵闹的街市,他偏偏听到了他唤自己的名字。
      舟的手指看似划过了附近铺子上的铜镜,镜子却映不出他分毫。就好像他其实不存在于世间。
      杜海心里一慌,下意识走过去。
      “公子,要看看镜子吗?”摊贩立刻热情招呼他,扯回了杜海的神思。
      杜海应了一声,用手指划过同样的镜子,镜子映出他的脸,不知为何有些忧郁的脸。
      他垂睫,很快换上稀松平常的笑脸,“就这个吧。”
      “好嘞。”
      再买了些时兴的小吃,杜海回到自己的鬼宅子,七圆人小小的,手艺却不赖,听说跟着御厨学过几招,看他们回家了,招呼他们吃饭。
      吃完饭一回屋,杜海就盯着舟看,好像要把人烙进眼睛里,因此烙得眼睛发烫,腾着水雾。
      舟笑了,“这就忍不了了?”
      “你就在我身边,甚至会对我说些话。”杜海走近几步。他早已习惯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早已习惯他们互相聊天问答,而不是那样,旁若无人,让他倍感失落和压抑。
      “我想陪着你,而不是让你金屋藏娇,或在暗处窥你。”舟定定看着杜海,声音里竟然有些委屈。
      他大可以从杜海面前消失,但是他不愿意。
      杜海也委屈,委屈得要死,无论是舟在暗处窥他,还是舟想陪在他身边,他似乎都没有办法回应舟。
      他们只能在空无一人时,对影成双。
      直直得撞上舟的唇,杜海毫无章法得肆意妄为,见了血也没有停止。
      舟是真的存在的吗?鬼和神怎么会流血呢?舟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无所谓。哪怕一切是泡沫幻影,如露如电。他宁愿拥紧这片刻欢愉。
      窗外的风都歇息了,七圆已经收拾完餐桌,卫平和金诺轮流值夜,谁也不知道主屋里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为何那一顿饭杜海吃的看似愉快实则怅惘。
      舟动了,蜡烛霎时熄灭,黑暗里他只能看见一闪而逝的泪光。他们紧紧交缠在一起,感受对方的炽热,直到窗外的风再次呼啸而起。
      “你回应我了,不是吗?”
      他们的心跳对垒,舟轻轻问着,轻轻肯定,“你回应我了。”
      声音明明那么轻那么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的目光为了我的一声轻唤,越过喧闹人群,望向一个飘渺未来。
      “对,我回应你了。”
      杜海的声音还颤着,带着笑颤着,“我会继续活着,努力的活着。”
      他抽身离开,留下抓了一手空气的舟。
      杜海重新点灯,洗漱睡觉。
      他摸了摸枕头下面,顿了顿。
      “舟,那本话本子呢?”
      “什么话本子?”舟就坐在了杜海的床边。
      杜海却不看他,直直看着前面,接着垂睫,“我从齐检那里拿回来的,讲大容神明的。”
      搬家的时候他特意收好,整理的时候特意放枕头下面的。
      “不知道。”
      “你怕了?怕我看上了别的神明?怕我不信你了?”
      “我知道你不开心……”舟叹息一声,笑了,“对,我怕了。你看,我老是让你受委屈,不能直接满足你的愿望还总是调戏你,我怕你不信我了,我怕你看上别的神了。”
      我怕你步入我的后尘,无休无止。
      “我想去听曲儿了,那些讲天妒良缘,世间不容的爱。”
      “你爱谁啊?”舟笑了。
      杜海这次扭头看向了舟,也笑了,理所当然道:“我自己啊。”
      “那你还亲我?”
      “为了我自己啊。”
      在舟的笑声过后,蜡烛再次被吹熄,夜,静悄悄的。
      这里发生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宫里的钦福照旧前来宣旨。
      “奉天承运,昭皇诏曰,点墨司成册官杜海亲笔仁书,走访大众,受益良多,实有仁风,即日起前往群书苑浅谈,准备素衣讲学。钦此——”
      杜海接下了。
      有仁风个屁,他都要人来疯了。
      杜海恭敬地将人送到门口,徬晚东方言前来拜访他,一个个都约好了似的。
      怎么不是你去!怎么又是我去!杜海心有怨言,但面上还是妥帖得挂着笑,提起白日圣旨的事情,“这群书苑,我还没去过呢。”
      东方言在里面担任过一段时间的讲师。
      “哈哈哈,学院而已,海先生。”东方言扬着调子调侃杜海,“你搬家我还没来恭喜一声呢。”
      他拎着酒和肉,从容得走进这座鬼宅子。
      杜海暗自摇了摇头,跟上了东方言。
      学院是最难啃的硬骨头,他们从生下来一直都在接受“孝”的理念,一夕之间说改就改,说认同就认同,怎么可能?
      孝作为一种家庭伦理,虽然能够维系家族内部的和谐与稳定,但难以涵盖更广泛的社会关系。
      而仁作为一种社会道德观念,能够跨越家族界限、惠及更广泛的人群。
      总之,仁确实是民之所向。
      愚孝嘛,迟早该舍弃。
      杜海扶额苦笑。
      他提,他写,他讲,他辩,恨不得把他从头拆到尾。
      可他也知道,这是他保命的法子。已然背负了不忠不孝的名声,只能借这个“仁”挽回一些。
      把他捧到“仁者”的东方言明明和杜海没见过几面,却好似和杜海很熟,和他一起喝酒吃肉,挽起袖子大大咧咧的,倒一点没有朝中重臣的端庄风范,颇有些乡野粗犷的气息,让杜海失笑。
      东方言那样一张艳丽的脸,配这样的行为,实在怪异,却又实在鲜活生动。
      “你要是乐意,可以直接住书苑里。”东方言用刀子割肉,漫不经心道。
      杜海才刚搬好家,但是……书苑离这里确实不近,为了省时间,自然是住进书苑划算,而且还能和里面的学生多多接触。
      “白老先生和我,特意为你在群书苑准备了接风宴。”东方言又道。
      什么接风宴,是生怕宴会上他不被唾沫星子淹死吧。
      “多谢白老先生和东方兄好意。”
      但杜海清楚,这是对着书苑那群人说他们是给杜海撑腰的,无论是迫于陛下的压力,还是自发,“仁”都是大势所趋。
      说了几句朝上的趣事,东方言突然不动了,凝视着杜海。
      杜海表面上好像还是老样子,可心里……
      他当初为唐昭献“仁”策,是想帮唐昭巩固政权,证明自己。这计策保住了杜海的命,可却叫杜海……活得更累。
      仁之,仁之。这是仁吗?
      这是那位要的仁,这是你的仁吗?
      可东方言不敢后悔,也不能。但他无法不愧疚,因为和杜海相处许久,越发觉得杜海此人澄澈通明,有无限生机。
      东方言看着杜海的冠,那不是唐昭的玉冠,却也是唐昭的玉冠。
      而他是加冠的帮凶。
      可这明明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他会觉得愧疚?杜海甚至从来没对他表示感激卖过惨或者记恨他。
      他不懂。
      东方言巴砸了一下嘴,手中的酒烈烫喉,可面前的杜海淡极了,叫识人无数的他有时候都看不透。
      因为看不透,所以越发好奇,越发想要接近,越发觉得杜海不是一枚简单的棋。
      他是活着的人。
      酒不知不觉喝完了,东方言晃晃悠悠,杜海一把搀住了他,“小心。”
      谁知道月光之下,面色酡红的东方言冲着他展颜一笑,莫名其妙道了一句:“我字用晦。”
      君子以用晦而明。
      治理众人时不刻意显露自己的聪明,反而能用看似含混的方式,最终实现真正的明察和治理。
      这是东方言的字。
      就如曾经舟所说的,大智若愚。也如东方言现在,隐于幕后。
      “只叫你和老师知道。”
      东方言用力拍了拍杜海的肩膀,蝴蝶般飘飘悠悠离去,好似放下了一桩心事。
      杜海叫卫平送送他。
      东方言和他说这些做什么?东方言的老师……难道真的是白宣?
      世人确实不知道东方言有字,毕竟他是普通百姓出生,就算有字,又觉得他恐怕拿不出手。
      只有杜海和老师知道。
      是老师取的字?还是说为东方言取字的人,已经逝世了?
      杜海不明所以。东方言借口贺喜跑来自己家喝醉把自己藏着的字告诉杜海,用意是什么?
      杜海回到房间,一脸疑惑看向舟,希望舟可以给他答案。
      舟反而松了一口气,但眉依旧皱着,像是想到了杜海很远很远的未来,“他值得信任。”
      他如今信任你,而你可以选择信任他。
      从一开始东方言在宴会前对杜海的试探以及展现自己的手段,到如今半醉半醒交托自己唯一能给杜海的东西,他鲜为人知的字。毕竟他其实也无权无势,只有这个能给杜海。
      这并不廉价,这代表他的信任。
      东方言一开始是想利用杜海完成自己的“仁策”,可后来……他开始把杜海从一枚棋子,视为一个人,活生生的人。
      因此好不容易有借口见面,“着急忙慌”跑来表态。
      他明白杜海在群书苑会面对什么,他想让杜海不那么痛苦,让杜海知道他东方言会帮着杜海一起完成“仁”,他是帮手,而不是帮凶。
      他不是唐昭那样冷酷无情的人。
      “你觉得他是惺惺作态吗?”杜海忍不住问舟。那次宴会上他就看出来了,东方言此人城府很深,一只笑面狐狸。他不免往深了揣测东方言。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表面上什么都没有改变,日子还是那样,只不过心安一些。
      杜海展颜一笑,自己心里想的确实也如舟说的一般。
      不如何。日子照过,自己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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