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神［水仙］》憬影

18、凶宅鬼仙 杜海正

　　杜海正准备从窗前离开，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大太监亲自带着黄灿灿的圣旨前来，身后跟着两位钦卫一位钦福。
　　他一脸笑意：“海大人，都怪咱家一时疏忽，弄的这一阵风风雨雨的。毕竟祝鼎宫历来只是留臣子过夜，没有长住的。”
　　他道歉，但内心歉意不多，还暗暗指责了一番杜海：你要真没啥意思你别住在宫里，赶紧滚出去住。一个两个都把锅往我头上甩什么意思？
　　“陛下亲自差我来送人，侍奉保护海大人你呢。”
　　你看看，陛下对你多重视，你可要好好报恩呐。背地里的监视敲打作用，一个不提。
　　“陛下还亲自挑了一处宅子，送给海大人住。海大人得空可以收拾收拾了。”
　　其实陛下也觉得你住在宫里烦人，名不正言不顺。
　　杜海笑脸相迎，又送大太监离开。
　　只是三个人，人不多，但是杜海总感觉不自在。他重新进屋，看见了舟。
　　这下好了，宫院里就有三个，难度又增加了。
　　而且……杜海每天早上的练武可怎么办？
　　“练武怎么办？”杜海用憋笑掩饰着他内心的悲伤。
　　“谁说室内不能练的？”舟一挑眉。这可不能少。
　　杜海的笑真憋回去了。
　　“以后我要光明正大粘着你了，视线不要老飘向我。”牵着杜海的手，舟大大咧咧推开了门，惹得杜海心里一惊。
　　其余人看不见舟，只能看见杜海进门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手里端着糕点，随手往石桌子上一放。
　　两位钦卫和那位钦福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杜大人有何吩咐？”那钦福看起来年纪很小，恭恭敬敬问道。
　　另一位钦卫清了清嗓子，试图把钦福的话盖过去：“咳咳嗯，海大人有何吩咐？”
　　自从杜海写了决裂书，昭告天下，大家基本都避开他的“杜”字。
　　杜海的头刚想往舟的方向扭，硬生生顿住，“你们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唤七圆。”
　　“卫平。”那位面色黝黑脸上有疤的钦卫抱拳道，接着像是反应过来，才行了个礼。
　　“金诺。”另外一位看起来年轻的则是行礼。
　　杜海若有所思，舟就在旁边轻轻问他：“看出什么来了？”
　　杜海刚想扭头回应，接着堪堪咬牙收住了。舟就像是他自己的心声一样，一旦在人前回应，肯定会被认为是疯子。
　　“我认得这抱拳礼。”杜海走向了卫平，“之前是在哪个兵营？”
　　“佑南一。”对方也如实答道。
　　那是曾经和安将杜威麾下的，不直接受理于杜威，驻扎也在偏远的地方，因此逃过一劫。
　　“想继续当兵吗？”
　　卫平看了一眼金诺，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人，我想。”看起来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勇敢得迈出一步，“我本来申请去暖雁宫的。”
　　“是听闻池先嫔也善舞刀弄枪？如何？你要与她学习还是切磋？”杜海调笑。
　　无论如何，恐怕都不妥。
　　池潇如今是池先嫔，不再是当年那个池潇了。不过，居然还有人记得她。
　　金诺脸一红，不说话了，只嘟嘟囔囔着什么。
　　比起在这里，他还是觉得去暖雁宫然后入伍的概率大，杜海家……也是可怜。
　　“家里人呢？”
　　“大人，您知道最近流行的话本子《父与子》吗？我家里人不想我去当兵，但是我和那个儿子一样，一腔热血，我要去。”
　　“那你觉得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杜海笑问。
　　“我自然不想战死沙场，但也不要什么战功赫赫，我就是想等哪天，天下不需要兵，不需要打仗了，我就回家，和以前一样过日子。”金诺傻憨憨笑了出来，卫平倒是皱着眉，微不可查得叹息一声。
　　“好，有志向！明天天不亮，咱们一起在这练武，不许迟到。”
　　谁能想到杜海是这样好的人。
　　金诺开心得应下，兴奋得撞了撞卫平的肩膀，有意无意道：“大人，卫哥总说他脸上有疤，丑，娶不到姑娘，会吓到人家，我倒觉得这是光荣的军功章呢。”
　　杜海笑出了声，卫平黝黑的脸似乎也泛了红，杜海于是换了话题。
　　“七圆，你是小福还是大福？”
　　气氛活泼起来，七圆也笑了，“禀大人，我是小福，今年十三。”
　　小福也是宫人，只在前侍奉皇帝太子们，绝不能踏足女眷生活的地方。
　　“好，那你想做些什么？”
　　“我也没什么本事，做事婆妈，不是慢的意思，在我们那儿，就是细致唠叨爱操心大概的意思，让我侍奉好大人就行，我就是干这一行的。”
　　“嗯。”杜海点了点头，“我不太懂宫里的规矩，等会儿晚膳，我们一块儿吃吧。”
　　“大人，你怎么会不懂宫里的规矩呢，你可是……”金诺正要说些什么，被卫平猛地一撞，住了嘴，犯事般低下了头。
　　小伙子就是太心直口快。
　　我可是六岁入宫的壹书童啊。
　　杜海笑了笑，倾身过去，“不想跟你海爷一块儿吃饭，谈天说地的？”
　　“想，想的！”
　　如今宫里热闹起来了，大家像是一家人一样，杜海却觉得，表面功夫，仅此而已。
　　而舟就在他身边，他却无法去看，就连水面的投影都投不出舟的影子，让他抓心挠肝。
　　可他不能看他。
　　“大人打算什么时候搬出去？”
　　用完餐正收拾，七圆问道。
　　“还不如不搬呢……”金诺小声叨叨，又忍不住张牙舞爪吓唬小七圆，“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凶宅！”
　　提起凶宅，杜海想起了在点墨司时，刘榭给他讲过的凶宅故事，猜测道：“可是那个鬼仙的宅子？”
　　“大人您也知道啊！正是正是！”金诺连连点头。
　　“别唤什么大人了，听着奇怪。”杜海很少被人这样叫，一般官场逢迎，倒是经常这么叫别人，“就叫我海公子吧。”
　　“不过民间传说而已。”杜海并不在意。
　　心里头却好一番琢磨，可以趁着机会把舟有意无意拎出来，要是意外被人撞见自己“自言自语”或者做什么不该做的动作，也有个借口。
　　唐昭特意赐给他一个鬼宅子，岂不是想让百姓看看，他这位“仁者”的本事。
　　“唉，我还是觉得瘆得慌。”金诺搓了搓胳膊，叹息一声。
　　宅子看起来很大，不过门柱破落，看起来年久失修。时不时有凉风阵阵吹来，吹得破门“吱呀”作响，因此在周围的繁华鲜活里，独独它显得落寞瘆人。
　　寻常人觉得晦气，甚至会绕道而行。不过这宅子曾经也有实在落魄的人落过脚，毕竟名声不好的宅子无论售价还是租价都比寻常宅子低许多。
　　但他们都住不长，不是开始频繁生病，就是精神日渐萎靡，都说这宅子里有鬼。
　　杜海是不信鬼的。
　　鬼神一说几乎全是容安交好，互通有无时，从大容传到大安的。愚昧无知的人因为解释不了周围发生的事情，便开始觉得鬼神之说合理，不再去探寻真知和真相，这也是一桩让上位者苦恼的事情。
　　七圆特意准备了桃花水扫洒，这还是金诺的建议。
　　把一桶桃花水搅拌搅拌，轻车熟路用花瓣碗舀上一碗，从门口开始，手指沾水洒水往里走，嘴里念念有词：“今朝吾君来此住，妖魔鬼怪请离开……正气身，桃仙护，驱鬼怪……”
　　“今日宜搬家扫洒。”卫平笑呵呵的，不知从那里拿出来的扫把，金诺见状，虽然有些畏惧，但也掏出一块抹布。
　　杜海推开了门，金诺反而后退一步。
　　邻里街坊的有闲人冒出头来看这一行人的热闹。
　　一个翩翩公子，一个小童，一个刀疤脸，一个壮实青年，这组合足够他们猜测闲聊一整天。
　　进了院子，杜海先一间屋一间屋去看，约莫有了些头绪。
　　这里的大部分地方虽然堆满灰尘，但也还有干净的地方。
　　什么鬼仙，怕是有寄居的老鼠在装神弄鬼赶人。
　　它赶得了寻常商人，可赶不了杜海。
　　“我看了看，没什么大事。咱们不信谣不传谣。”回到院落，杜海安慰一声，卷起袖子，帮着一起打扫。
　　但四个人还有些少，难免要累一整天，杜海看向敞开的大门，笑眯眯走过去。
　　一听有工钱拿，一看人这么多，本来怕的都不怕了，一个个推搡着帮杜海他们打扫宅子。
　　甚至有非常热心的人，连工钱都不要，就是来凑个热闹。
　　院子里热闹起来，四个人周围绕着各式各样的鸟雀，边帮忙边七嘴八舌问东问西。
　　从哪里来的？怎么那么想不开住进这宅子？来干什么的？多大了？可有婚配？七大姑八大姨的，什么都问。
　　一开始七圆他们还能应付应付，后来完全招架不住，总不能说自己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出来的住鬼宅子？指不定要被怎么嚼舌根。
　　“在下杜海，承蒙圣恩。”
　　“哦——你就是杜海啊！”
　　大家手上动作一顿，齐齐道。
　　有人皱眉，也有人笑。
　　“小海！”不过也有人发出一声惊叫。
　　杜海看向那人，拱手笑了笑，“老先生，许久未见。”
　　“真的是你！”老大爷的胡子一翘，眼睛眯得看不见了，“太好了，你有空一定要来看我和老李下棋！”
　　唐辉三年，杜海和杜威都住在京城，杜海除了上学念书，其余时间喜欢上街感受普普通通的人间百态，也认识了许多人。
　　当然也有他不怎么喜欢和杜威待在一起，所以不愿意回家的原因。
　　谁会不喜欢一个长得乖巧俊朗，对谁都温和有礼的少年郎呢。
　　“你已经及冠啦，哎呦哎呦我就眨了眨眼睛啊。”老头说不上来自己的是高兴还是遗憾。
　　高兴杜海长大了，遗憾自己没全程亲眼看到。
　　一听王大爷认识杜海，大家纷纷询问老头，不再打扰杜海他们。
　　王大爷一脸有荣与焉，把杜海吹得天花乱坠。
　　说他是当今陛下认定的大大的好人，这宅子一定也是陛下赐给他的，《仁书》知道吗？他写的！那冠知道谁加的吗，陛下加的！
　　讲着讲着，就偏到当年他被老李在棋盘上杀得落花流水，杜海帮着他反败为胜，在他家偶尔蹭吃蹭喝的那段光辉岁月。
　　因为那时候他知道杜海的娘亲早逝，家里两大老爷们，想来吃的不好。
　　一开始听着，大家觉得杜海这人离他们挺遥远，后来听着，觉得好像也就是个刚成年的普通孩子，还挺亲切。
　　于是大家愈发和善，说有什么事情要帮忙的，就来敲一敲门说一声，邻里之间互相帮助嘛。
　　杜海请卫平买了些花馒头和小孩子喜欢的饴糖招待人，刚好是大家没有负担，觉得能接受的地步。
　　花馒头和糖，也是为宅子的新开始而庆祝，祝愿日子美满幸福。
　　糖带回去给孩子开心开心，他们自己看着也开心。
　　不想要糖的就多拿些花馒头，这玩意儿不仅比普通白馒头好看，寓意好，还管饱，可以当主餐吃。
　　没有位置坐，大家站着蹲着或者干脆席地而坐，谈天说地热闹极了，开开心心的，直到天色晚了才回家。
　　“大家好热情啊。”金诺在自家附近都鲜少感受到这样的热情，忍不住感叹一声。
　　卫平倒是继续沉默着。
　　七圆掏出一堆糖，不是他自己藏私，而是有人看他年纪小小就独自出来干活，硬塞给他的。
　　总感觉不坏。
　　鬼宅原本的神秘、诡谲和阴森只剩下几缕，其余全被人的生气占据了。
　　“早些休息吧。”杜海招呼他们道，走进自己的房间。
　　舟正躺在小榻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好似已经睡了。
　　杜海见状，忙了一天的疲倦不自觉轻了，好像躺在那里休息的是自己，舒适而恬静。
　　他盘腿坐在矮榻边，歪着脑袋看舟，怎么看都看不腻。
　　舟微微睁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粘腻的声音，“怎么还不睡？不累吗？”
　　“你一直睡着？”
　　“无聊啊。还能干嘛？”
　　杜海要在外面应付那么多人，自己自然不能出现在杜海面前捣乱，避免杜海分神，被人误以为杜海看见了鬼，所以他只能在无人的角落待着。
　　“那我把身子借你？”杜海蓦地提议道。
　　舟也确实可怜。
　　“嗤——我要你那对着四面楚歌，围着十面埋伏的落魄身子干什么？不如过我自己的神仙日子。”
　　舟摆了摆手，看似嘲讽。
　　那一瞬间，杜海好想把舟公之于众，好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舟的存在，这样他可以肆无忌惮在世人面前看着舟，同舟说说话。
　　而不是现在这样……在人前尽数避开，连对视都要斟酌情况。
　　可是他明白他不能。
　　杜海勾着舟的手指，莫名有些委屈。
　　舟无奈笑着吻了吻他的额头，“去睡吧。我一直在呢，杜海。别太贪心。”
　　我会陪你很久很久，常人无法企及之久。所以短暂的相避算不得什么遗憾，更不值得叫你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