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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书苑浅谈   隔天, ...

  •   隔天,杜海收拾东西带着一家三个人七圆、金诺和卫平去群书苑了。
      这群书苑的房间就比他祝鼎宫和鬼宅子的小了许多,但杜海既来之则安之,也不嫌弃。毕竟牢里都住过,这算什么。
      一讲师专门来带着杜海在里面转悠认路,曾经的群书苑是唐辉建给穷困书生们学习读书的,里面还有一藏书阁,可以进去抄书,抄四本书可带出去一本抄本,如今已暂时打着修葺的借口关闭了,怕了那群读书人的唾沫星子。
      如今基本都是世家的公子哥,以及背后有人的落魄家族想再次带领家族走向辉煌的子弟,但也有比如白宣这类非常有本事的太师引荐的清贫人家,里面的争斗可想而知。
      杜海属于什么呢,他应该站队什么呢?仁啊仁,他都能预见他第一天就被指着鼻子骂不忠不孝苟且偷生。他比这些孩子也大不了几岁。
      要是只让他对着老百姓们讲仁,他是愿意的,毕竟他仁爱的名声在外头,但要先在这妖魔鬼怪乱舞的群书苑讲仁,杜海就头疼。
      “要不你先骂我两晚上,这样后天我也端得住脸。”杜海边整理着自己的教案边对着舟道。
      讲学的事情不急不缓进行着,他刚来,圣旨下得又毫无预兆,自然要准备准备。
      舟靠近他,揉了他的半边软嫩一把,声音低沉,“骂你什么?妖言惑众?”
      “不够狠吧,”杜海停下了手,笑看着舟,“要恨之入骨,把我骂得体无完肤最好钻入地洞再也不重见天日。”
      舟的视线在他露出的一截脖颈上打转,笑声带着日爱日未的春意,“再也不重见天日?”
      “那就把你关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杜海迎着他露骨的眼神,低眉一笑,“反了吧,我的神?”
      现在是只有我看得见你啊。
      “我想进去自然可以进去。”舟的手指勾起杜海胸前的衣服。
      杜海并不反抗,而是笑问:“那你要进来吗?”
      “我傻才进去。东方言不是说晚上办了宴会?”
      对,今晚白宣和东方言在群书苑里摆了宴席,欢迎杜海这个“仁者”到来。
      杜海仗着还有其它有威望的先生在场,有些人不好指着他骂,毕竟他是以老师身份来的,白宣和东方言也参与了《仁书》的编纂,学生们可能被敲打过,只能暗地里窃窃私语。
      视线犹如针扎刀割,杜海吃得食不知味,后半场及时装醉趴桌子上不省人事。想宴席散场了找他私下“聊聊”的人只能失望做罢。
      有骂他的,自然也有同情他的,生错了人家,几次三番遭无妄之灾。
      这些杜海都不需要,不过应该可以利用利用,他脑海里的思绪百转千回,瘫坐在舟脚边。
      “真醉了?可别半醉半醒收不住牙把我咬断了。”舟捏着杜海的下巴,眉微微一挑。
      “我在想事情。”杜海只是挣脱了他的手道,“等我想完。”
      他可以发展起来了啊,群书苑这么多人,还愁骗不到几个心腹帮手吗?想到这,杜海好心情得一笑。不过时间有些紧迫啊,只有半个月。他的笑又敛了。
      等他从自己的思绪里挣扎出来,听到声响,彻底呆愣住,整张脸都爬上红,烧起来般,却不是醉的。
      雨打梨花落,罪魁祸首却好整以暇,“想完了?怎么不躲开?”
      杜海咬牙切齿低骂一声“浪-荡货色”,拿帕子整理容颜。
      他起身满脸愤愤得要走,被舟压下了身,手指强硬得挤进杜海的唇齿间,这里好像还带着酒入喉般的滚烫,烫的人心痒。
      于是杜海就和舟打起来了,真正意义上的肉搏,拳拳到肉。
      一切都发生在对视的瞬息之间,如一面镜子,行为出人意料,它却完全可以理解。
      舟只是躲,只是挡,像是让着后辈的仁慈长辈,也不恼,满脸笑意——他早就想验收这几个月杜海练得怎么样了,基本还行,就是技巧太差,也怪外面总有人盯着,他没空多教。
      他这样,杜海觉得没什么意思,准备收手,舟就一腿绕着杜海膝后,一顶,让杜海猝不及防单膝跪了下来。他本来打算把人放倒的,但是今晚还很长啊。
      “不错,有长进,抽空再教你别的,至于今晚嘛……要对先生守信啊。”
      月朦胧的晚间,小舟晃悠悠漂泊在古庙下边,随着满河风雨荡漾,似不甚熟练的摆渡人,而潮水渐渐上涨,随之翻滚,银色的堤划破海面而过,如舟想的一般滚烫。
      “要是月亮一直停在那里就好了。”杜海躺在床上,不由自语。
      舟坐在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牵着他的手,闻言失笑:“那也太无聊了。不期待明天的太阳?”
      杜海自然是不期待的。
      “你不配教我们!人不孝其亲,不如禽畜,以此小见大,为逆子即可为贰臣,实乃天地难容,合该国法惩身、人情唾面!”
      “就是,我附议,禽兽怎么配教我们!”
      “当真是没有自知之明,怎么好意思在人前露面,合该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
      杜海站在讲台上,躲过群情激愤的学生时不时朝他扔的毛笔纸团或者什么小杂物,笑容渐渐敛了。
      学生们都还是死读书愣头青的年纪,极其容易被渲染带动,杜海忍了。
      自古以来虽有言“父不慈子不孝”,但依旧倡导儿子要以德报怨,更是以家庭伦理映射政治伦理,那就是君王如何如何,总之你做臣子的要忠贞不二、鞠躬尽瘁。家里不孝父也意味着堂上不忠君。
      这就是为何他杜海人人得而诛之。他按理不该活。
      但唐昭早就看不惯家里那套类比朝堂里那套了,因为要守住这天下,怎么只能图便利看臣子如何,其实更要君主如何,王朝才能延续。
      更何况忠孝难两全,自然该选前者。于是借了杜海的“不孝”,掀起大风。
      杜海的沉默让下面的学生更加认为他是觉得无法辩驳丢了脸,却不想杜海走下了台,走在中间的过道上,往两侧洒纸钱一般,丢出了一摞摞纸。那纸似鹅毛大雪般飘落,有学生好奇得捡了起来。
      “归期未有期。”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生当复来归,死当莫相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
      满纸的“归”字。
      已经走到了门口的人依旧沉默着,光从门上半透的格子洒落,落在杜海的面上,像囚他于笼,像割他之身。
      有学生瞟着这位大家口里言行败坏的先生,却看见了白玉面上滑落至下巴消失的一滴晶莹泪珠,宛如天刚晓时,风吹瘦竹摇曳间落下的夜半的露。
      他们不懂,于是他们都诡异得沉默下来。
      “惺惺作态,故弄玄虚!”有学生大声喊着,试图重新唤起同伴的斗志。
      “今日你们写写何为你们认为的仁,散堂便收。”杜海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而后再没有其它,也不提及自己一丝一毫。
      任谁看都是饱经风霜但刚直不阿的模样,不因流言蜚语动摇根本,任谁看都是霁月风光的朗朗公子。
      他这“惺惺作态”自然也不为那些恨他的盲目跟风沾沾自喜的人,而是那些有自己的准则可辩是非的人。
      下面学生抓耳挠腮写着,杜海乐得清闲,随手拿了一本书看看。等散堂,他收了一摞纸打算回屋了,却被一位学生拦下来。
      这学生双目炯炯有神,一身忧郁混着书卷气,比东方言少了许多精明狡猾,手上拿着杜海之前扔的一片纸,就写着“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白墨,白宣举荐进来的学生。
      家中虽然落魄但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用心读书考取功名。
      然少时偷师学笛,其父屡折其笛,怒曰衣食难足如何学礼乐宴行之事,觉乐师下等。
      他不听,对曰: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可不食不可无笛。
      总之笛子没被少折,人也没少挨打,后来离家出走,拜了白宣的远房亲戚为师,宛若再生父母般对待,亦认其为父,改姓为白。
      此人爱乐爱笛甚于亲生父母生养教诲,是个颇受争议的人物。
      “海先生。”对方行礼,显得很有礼貌,杜海把人虚扶,也做个姿态,“学生何事?”
      “先生当初公板贴书,学生颇有所感!故而……想和先生随意聊一聊。”白墨道。
      说得就是杜海那封被唐昭张贴的父子决裂书。
      “那便走去曲亭聊聊吧。”杜海爽快答应了,让候着他的七圆把学生的作业先送回去,他则和白墨边走边聊,不多时到了曲亭,却不止他和白墨二人,还有一些半路加入的。
      其实大部分先生也是不喜欢他们这些人的,尤其是早已经声名远扬的白墨,如今看这新来的杜海和白墨一路聊得投缘,好奇之余也多了些期待,于是跟了上去。
      杜海说得无非是他爹的事,更多关于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朝堂之上。
      对于这个“不负责不亲厚的便宜爹”,杜海没有哀怨,反而表示了理解,甚至眉宇间有淡淡的哀思。
      “世间难得两全法……”
      听了他的事,有人也叹息一声。
      父亲发怒打骂至少是真的想教育他们在意他们。但这杜威连唯一的长子都不闻不问,一年到头醉心边防不着家,让家里妻子孩子过得孤儿寡母的,站在儿子的角度实在……寒心。
      况且杜威不是还叛乱?克扣军饷?欺上瞒下?这些杜海都没在他们面前提,想来那封决裂书的一部分也并非自愿,世人为何苛责这样一位可怜公子?
      “当今陛下仁心仁术,宽宥于我,海某料想下面非议重重,必指指点点,实在有愧于吾君王,恨不得一死了之。可又想此间似我之人定不在其数,若我如此软弱,又如何为那些人指一条可能的出路,白白浪费圣上的一番仁心。唉,纵千万人,吾亦往矣。”
      杜海的话说完,捧了唐昭,也捧了他自己,周围人听完,更觉得动容。
      人遭受如此非议,就像杜海课上被人指着鼻子骂,骂得难听,也忍受了下去,不恼不羞,不仅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天子,为了他们这样的人,而披荆斩棘硬生生劈开一条道路啊。
      更有如同白墨一般的人,感同身受颇深,竟然双目盈泪。
      “幸哉白某,遇吾恩师,授吾以乐,然世人皆斥我笛音乃叛父背母之坏乐,笛未如以往断,却恰如以往断啊!”
      凡他出门,或吹笛,只能偷偷摸摸的,怕被指指点点,如何不让他心灰意冷。
      大家都是一群叛逆少年,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情。
      杜海连忙道,“不知海某可否有幸听一听……”
      他一提,其他人纷纷附和让白墨吹笛,以乐衬景衬情。
      许久不曾响起的笛声如泣如诉得飘荡着,转调时则似哽咽卡在喉头,未成曲调先断魂,每一声震颤都仿佛吹笛人肺腑里淤积的陈年血锈,亦勾起了听曲人的回忆。
      杜海不会乐器,可杜威会,羌笛。他很难想象那样一个粗糙的汉子会在月夜下的城楼上,望着遥不可及的远方吹着哀怨悲思的曲子,他难以想象。
      直到景娘走后一年,杜威风尘仆仆回来了。杜海宛如看一个陌生人看着他的亲生父亲,不再搭理。
      那一夜的羌笛声宛如泣血的悲鸣,刺耳,扎心,最后留下呜咽般的余韵。
      他知道那一晚杜海不止是为了景娘吹笛,也是为了如他们一般阴阳两隔的夫妻眷侣。那羌笛杜海埋进了杜娘的坟墓边上。
      杜威心里确实爱他们,觉得愧对他们。但是……罢罢罢,世上安得两全法。
      杜海以袖掩面,遮掩神思。他突然觉得哄骗这群家愣子走上叛逆道路不孝父亲的他也是十分可笑。
      可是他只能这样“拉帮结派”,再没有别的有理有情的借口。
      等笛声的余韵散去,清风吹过,敏感的众人都忍不住垂泪的时候,杜海眼尾挂着泪珠,拍案而起,朗声高呼:“术业宜从勤学起,劝君惜取少年时!吾辈自强即是孝父,即是忠君为国,即是为百姓安为天下平!即可暗眛处见白日青天,不为世人累骂!陛下愿信吾等,吾等自要为己正名,报陛下宽厚仁慈之恩!”
      一时之间,还在垂泪自哀自怜的众人好像一瞬间有了奋发的动力,好像有了主心骨一样纷纷附和。
      “说得好!”
      “对!太对了!”
      ……
      那番话无不是将孝父偷换了概念,往大处去扩,可人要细究起来,未免小肚鸡肠,简直难以挑出什么错。
      这场聚会散了,可人的心都还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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