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清明雨夜   细密微 ...

  •   细密微小的雨摧残着落花满地,金丝纹的车子在垂落的绿柳下穿行而过,梨花染着银雾飘下,从微透的窗纱窥见帝王真容,死而无憾落到地上,被接续的人踏进泥泞里。
      雨湿了地,也浸湿了杜海的衣,杜海却全然不觉得那是雨。
      那是剜心的血,是纷乱的泪,是他再无法祭拜的孤苦坟茔,是他再无法回到的喜乐过去。
      阿娘……我又无法去祭拜您了。
      景娘病死,杜海亲手将她葬在庇南城边的树坡,杜威曾经亲自为自己挑选的将军塚,可杜威……尸骨无存。
      后来杜海不得不跟着父亲住进京城,住到唐辉的眼皮子底下。
      一直到现在,每年清明,他从未能回去祭拜过。
      如今他可能再无法回去了。他无颜面对自己的母亲,也无颜面对曾经自己父亲麾下的将士,曾经自己父亲庇佑的百姓。
      他杜海就是千夫所指的大不孝。
      杜海目光空洞,抬眸却见舟混在人群里穿行,他从一位老臣的身体里穿过,又试图拨动另一位学士的官帽,再伸出手在某位钦卫面前摇晃。
      没人看得见他,他因此肆无忌惮对着杜海笑。
      没人会关心杜海到底在看什么。
      他们在人群里遥遥相望,光是存在就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慰藉。
      “叛臣之子,也配站在这里?”
      见杜海一路不言不语,对着空气发愣,有人嘲道。
      更多的人窃窃私语,“连父亲都能出卖,怎么有脸来陪陛下祭拜先皇?”
      杜海在袖子里掩藏的手紧握成拳,面上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无悲无喜。
      到了宗庙月台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杜海左手边是点墨司副丞,王有珺生病告假,因此杜海右手边的人他不认识。
      天灰蒙蒙的,严肃而悲壮的乐奏起,千百树木为之震撼,莺雀为之哀然,唐昭率百官跪拜。
      杜海跪在湿冷的石板上,所有人都跪下了,只有一个“人”,还站在那里,垂着眼睫下的视线,落在杜海弯曲的脊背上。
      就好像杜海没有在跪唐昭,更没有在跪先皇,而是在跪他信仰的神,无人知晓的神。
      杜海不知道礼官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唐昭说了什么,他看上去两眼空空,不知看着什么地方。
      他只是看着舟,耐心等待着这场清明时节的悲戚追思背后,潜藏的涌动暗流。
      迎神,奠帛,初献,亚献……
      终于,仪式接近尾声,唐昭走向燎炉,亲手焚烧祭品。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他,他们的新皇,叫他们咬牙切齿,叫他们又爱又恨的新皇。
      乐声低沉,如泣如诉,烟雾弥漫,缓缓升空,接着被一阵微风,吹歪了几分,吹散了几缕。
      再撑一柱香,就结束了。
      脚步声突然闯进杜海的耳朵,那并非大军过境的整齐划一,而是急促的,刻意的,冲着他来的。
      杜海回头的一瞬间已经来不及躲避,刀从侧面劈来,猛地斩断他面前坠落的丝丝雨线,雨珠映着刺眼的刀光,碎裂四散,打到杜海面上。
      右臂的鲜血沾染上刀刃,血珠混着雨珠,猛地被甩入泥地,如一滴滚烫的水,顷刻使整个人群沸腾。
      “有刺客!”
      “护驾!”
      喊叫声此起彼伏,队列乱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躲,如一张网里拥挤在一起的鱼跌跌撞撞,互相碰着。
      杜海吃痛地捂住肩膀受伤的地方,狼狈得往旁边躲。
      伤他的人满眼都是他,却不是因为仇恨,愤怒,而是一种听令行事的麻木。
      第二刀刺向杜海的胸口,他下意识抬臂格挡,刀锋切开他的血肉。
      鲜红的颜色从白玉的臂膊涌出,顺着手指滴落到石板上。杜海的脸色发白。
      “让开!”
      激烈的推搡间,杜海和刺客分开了。但他的后背猛地撞在石阶上,后脑勺磕到坚硬的棱角,眼前一黑。
      这使他的情况更加糟糕,因为下一把冰冷的刀刃,穿透了杜海的手掌,直直捅进他的胸膛。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滚进杜海的眼睛里,水雾朦胧间,杜海将口中的鲜血吞咽下去,只看见了惊慌失措的人群。
      他下意识寻找那个自己完全信任的身影,可面前的人已经举起了死亡的刀。
      他笑了一声。
      预料里撕心裂肺的疼痛好像在到来前已经慢慢融化,杜海睁开眼睛,却发现他站在一处空地上。
      刀高高举起,杜海下意识为倒在阶前再无还手之力的人去挡,可杜海眼睁睁看着刀穿过了他的手,被另一只伸出的手牢牢握住,打掉。
      宋佼。
      杜海看着宋佼夺了刺客的刀反击,把自己的身体护在身后。
      他下意识去寻找舟,却什么都找不到。
      亦没有人看得见他。
      杜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盯着那失血过多,呼吸微弱的人看,那里明明还是他自己。
      可他自己……如今分明变成了孤魂野鬼的模样。
      “舟!”杜海大叫一声。
      没有人听得到,没有人知道,只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身子,那张自己的脸,用力扯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
      “舟!舟!”杜海大喊了几声,喊的撕心裂肺。
      明明他已经不再承受伤痛,明明他现在完好无损,可他的心偏偏一寸一寸被刀子钉出血淋淋的孔洞。
      为什么要替我?!这明明是我的身体,明明是我的命!明明是我本该承受的!你凭什么……
      “来人!快传太医!”宋佼处理掉刺客,唐昭站在月台之上看着底下的一片混乱,好似刚刚反应过来,喊到。
      “杜海!”宋佼喊着,试图让杜海清醒一些,可“杜海”只是半睁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什么声音。
      很快太医到了,只是一群老头里没人搬得动杜海,其余人更是不想惹麻烦,也不待见杜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把眼皮一掀,看着天谁也不说话不动作。
      唐昭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宋佼一咬牙,小心翼翼把“杜海”抱起来,没人敢拦他。
      他能感觉到杜海的呼吸还在,但很微弱。
      “杜海,你不是想活吗?给我好好活着!”血和雨浸湿了宋佼的衣袍,他始终稳稳抱着“杜海”。
      杜海也跟着去了,宗庙的石板因忧心忡忡的脚步溅起雨水与血水。
      在雨幕里,月台上唐昭独自一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后来宗庙发生了什么事情,杜海并不知情。
      他想方设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可只能束手无策。
      宋佼一脚踹开大门,太医把“杜海”团团围住,一时之间拿不准,陛下到底有没有救活这个人的意思。
      “救他!”
      一犹豫,宋佼的剑就架在了其中一个老太医的脖子上,他的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可能一路太慌乱,无暇顾及。
      遇刺时祭祖大典已经接近尾声,天在众人的慌乱里早慢慢黑了下来,昏暗里剑光映出那张破烂不堪的脸,像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面阎王。
      老太医抖如糠筛,不敢不从。
      血腥味用力得往宋佼的心里钻,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走到了屋檐下,看着一盆又一盆血水被端出。
      这里没有人会为杜海哭,也没有人想要杜海活。
      就像曾经的他。
      曾经的他无父无母,如今的他无权无势,空有一个陛下表哥,王爷名头。
      宋佼嗤笑一声,仰头望着阴云里浅色的月,那光太浅太浅,以至于穿不破云层,以至于耀不了世间。
      可他也曾在边疆打马,也曾受过重伤,也曾被一群人簇拥着,担忧着,挂怀着。这也是为什么他如此怀念那一段风沙万里的日子,苦,却快乐。
      可杜海呢?杜海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像一棵树站着,最终听着远处的人声,走进雨幕里消失。
      “杜海”早疼昏过去。
      而杜海就在边上看着太医长叹短吁,忙忙碌碌,总算把他的血止住,把他的伤口包扎好。
      一盏灯笼晃着,有人走了进来。
      “陛下——”
      一群人于是乌泱泱跪下去,什么也不顾了。
      “朕来看看他。”
      唐昭遣散了所有人。
      躺在床上的“杜海”面如白纸,唇无血色,如果不是胸膛微微起伏,会让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唐昭从外面带来的丝丝缕缕的凉意,或许让睡梦里的“杜海”感到不快,眉紧紧皱起。
      这位从来不把悲喜放在脸上的新皇,也跟着皱起了他的眉,伸出手指,轻轻压在了“杜海”的眉心。
      可那样并没有使“杜海”觉得好些,他的眉依旧皱着。
      唐昭什么都没说,收回手安安静静坐了好一会儿。
      没人清楚杜海明明还昏迷着,他们的陛下在血腥味还未散去的房间里待那么久做什么,为何又一语不发出来。
      宫人进了房间,点上安神香后悄然离开。暗卫躲在阴影里,听令守在屋外。
      他们也分不清,陛下到底是乐意看杜海受伤,还是不愿看杜海受伤。
      如果乐意,何必让他们这样守着护着,事后多此一举。
      如果不乐意,早在当初又何必卸了大部分兵力,让歹徒有可趁之机。
      于是他们只是听令行事,不闻不问。
      杜海看着床上的“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轻轻握着手腕,去感受“自己”脉搏的跳动。
      恐惧几乎要把杜海吞没,他以为他已经把一切都看淡了的,可他发现他不是。
      他想活,好想活着,近乎热切的渴望,昏暗里“砰砰砰”的心跳和呼吸声就是现在杜海唯一的慰藉。
      或许第一次看见舟的时候,这颗心本也应该是这样。
      可是舟……舟到底是谁呢?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不是……杜海阖眼,想起了无名山九千阶上的神庙,想起了无花无果无炉无香的供台,想起了供台后的神像,神像令人恍惚的面……
      不可能啊,不可能……他双眼几乎空洞起来,接着嗤笑一声,笑自己做了一场大梦,笑自己在生死面前吓得出现了幻觉。
      可为何舟占据了他的身体呢?为何此刻杜海感觉不到疼痛呢?
      杜海蜷缩着睡着了,不知过去多久,蓦地被一阵声音吵醒,是太医来为“杜海”换药了。
      舟昏迷两天,终于醒了过来,忍着疼痛,一语不发。
      杜海一直沉默得看着舟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就像一具任人宰割的尸体。
      舟一直看着杜海,轻声问道:“怎么了?”
      杜海一点都不想听舟说话,他居然问自己怎么了!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男人粗重的呼吸。
      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心口抽疼得厉害,连带着器脏都开始发疼,身体忍不住颤抖,最后把视线看向了罪魁祸首。可罪魁祸首却好以整暇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还有谁拜过你?”走到了舟身边,杜海轻轻问道。
      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接着拍着床铺笑了,笑得很轻:“只有你哈哈哈哈,杜海,只有你啊——”许是扯到了伤口,舟的笑声敛了,笑意却更浓,像是划了一下杜海的心。
      只有他。
      杜海盯着舟,舟也盯着杜海,眼睛里重重叠叠倒映着影子,“怎么?后悔了?以后都是要还的。”
      杜海蓦地抬手,掐住了舟的手臂,按在了伤口上,血再次渗出来,血腥味愈发浓重,可舟还是笑着的,好似感觉不到疼痛。
      杜海的手愈发用力,也愈发颤抖,散乱的发垂落在他的胸前,昭示着他这一天一夜的狼狈。蓦地,他也笑了,笑声清越,肆意。
      因为他知道,现在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听见他,除了舟,就像舟。
      “你要我活,对吧。”
      渐渐松了手,也不顾手上染的血色,杜海转了身,轻轻道:“我活给你看,舟。”
      话里明明带着嗤笑和嘲弄。
      “好。”舟依旧是笑的,好似风平浪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一瞬间杜海就被拉住,整个人扑到了舟怀里。头顶的声音分明因为难耐的疼痛打着颤,禁锢着杜海的手却下着死劲。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下起了雨,愈下愈大,风也咆哮起来,毫不怜惜得摧残着春日的花朵,将脆弱的花瓣碾压进尘泥,在空中肆意搅动。受到惊吓的燕子缩在自己的巢穴里发抖,连羽毛都忘了梳理,呆呆得看着剧烈的风雨,不知所措。
      被迫纠缠在一起的呼吸乱作一团,浑身发烫宛若入瓮,无法逃离所以放弃挣扎索性沉沦,血腥味越来越重,几乎让人快要窒息。
      杜海甚至不懂为何,等囚着他的手脱力,看着昏迷在他怀里的人,他心情复杂。
      就这样毫无防备的,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莫名其妙的人……杜海的手落在了舟的脖颈上,在颤抖得缓缓收紧。
      房间静得可怕,心跳和呼吸全落在杜海耳边,像是躁动的鼓点。屋内仿佛落了雨,那雨就滴落在舟惨白的脸颊上,接着滑落,被一只手抹去。
      杜海被吮得水润发红的唇弯起,似笑非笑,自言自语:“舟,舟啊,怎么只许你心疼我,偏生要我忘恩负义。哪里是我拜你,分明是你供着我啊。”
      他抱着昏迷的舟,居然享受这样的时刻。
      他已经一无所有,万人唾弃了,难道还不能拥有自己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