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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往者可谏 早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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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上,巡礼监念出随行官员的名单,上下文武数百人,其中就有杜海。
唐昭在展示他的仁心,他连叛臣之子都宽恕了,还允许他参加祭祖大典。
他也在敲打杜海,你的三族是我杀的,你的家族已经没了,你活着是因为朕的恩赐,你必须忠诚于朕。
大家都知道杜海要陪同陛下去祈雨祭祖,一时之间各种心思涌动。
想他死的,看热闹的,准备算计的……
杜海面无表情。
好像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他不能有。流露出一丁点,都会被各种解读,把他往坏了,往死了解读。
他因此只是心里叹息一声,此刻有些后悔,为什么小时候选择了安安心心读书,一点杜威的功夫都没有学到,这让他清明祭祖的时候该如何应对啊!
算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随便吧。
走出朝堂,杜海蓦地被人叫住。
“海哥。”明明身后唤他的是耳熟的声音,杜海回眸,却总觉得来人有些陌生。
就是他先前想去拜访的点邻司随使齐检,前些日子回来路上摔伤了,没上朝。
杜海蓦地想起了有次春桃宴,少年意气风发,折枝作箭,箭出百米,一路飘花,惊扰了飞舞的燕子。
“我将来作了随使,要去大容看看,大容人善骑射,我可要和他们比试比试!我们大安一点也不差!”
他还为他喝过一声彩,为他做过一首诗,诗里写着:春花厉风疾,踏燕九万里。
敛了一切思绪,在巍峨宫殿前,杜海挂着他温和的笑容:“齐随使,腿伤好了,恭喜。”
哪里能摔伤啊,只不过是该伤罢了。缓兵之计,聊胜于无。
齐检就这样沉默地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物是人非,没错的,意气风发的时候早已经过去,生活和现实的磨砺让人疲乏。
面前人低头一笑,又抬头,展露了似爽朗的笑颜,“以前辞别的时候不是说过嘛,将来我去了大容,要给你带些新奇玩意儿回来,今个儿去我府上玩,如何?我们也叙叙旧。”
“哈哈哈,好啊,难为你记挂了。”
杜海的日子可以在蹭吃蹭喝里度过的。
遣散了众人,书房里只剩下齐检和杜海,他皱眉唤道,“海哥……”
齐检虽然一直告病在家,但该听说的事情都听说了。
他完全不信杜海会把杜威的罪状列出来,贬得一无是处,一定是受到了胁迫。
“什么样的仁需要你写出……在我看来,分明字字泣血。”那就是一根根把杜海钉死的钢针!
“这是那位要的仁啊。”
“令堂的!什么狗屁不通的仁!”
“慎言。”
杜海就看着齐检怒气冲冲转过脸看着自己,没有其他表示。
齐检还是一如既往的直肠子。杜海也不欲过多解释。
“不久……祈雨祭祖。”那张满是怒气的脸瞬间沾染了怜悯和哀伤,齐检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块厚铁片,“这是护心的,海哥。”
杜海静静看着那块打磨光滑的铁片,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弯唇一笑,“谢了。你什么打算?”
祭祖可不怎么安全,再说点邻司随使因为唐昭登基都被召回,如今也没个确定的去处,保不准哪里需要往哪里迁。
“不知道,我再摔个一跤,熬过我生辰再说。”齐检像是铁了心,又像是闹脾气的孩子。
他一点都不想参与任何政治斗争。
“我记得……你生辰在七月。”可是现在才二月末。
空气寂静了大概一柱香,齐检的脸渐渐红了,约莫是知道自己这个幼稚法子行不通,又或许是被杜海揭穿了,又可能是他海哥记得他生日。
“唉,你都自身难保了,我……我不值得你惦念。”齐检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会看着办。
杜海摇头笑了,齐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杜海道,“要避开风头,找个类似点洲司查查庙的,应该不坏。没必要一直拖着。”
齐检有时候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犟种,但不知怎么,爱听杜海的劝。
他点了点头,又绕回到杜海的事情上,“实在不行,你也摔一跤,告病不去了!”
“齐检啊,我就是摔了一跤,摔残了,也得去。”
杜海的神情还是淡淡着,带着因为齐检的关心和略带天真的计策而露出的笑意。
齐检沉默下来。
人生有很多身不由己,更别提在官场上。
折断的剑是无用的,而不会令主人怜惜。他怎么能蠢到把自己折断呢?
“不说这个了。”杜海转了话题,拉着齐检坐下,好似两人和从前一样,还是朋友,“不是去了大容吗?”
齐检的眉微微皱了皱,“大容如今的君王……”
大容是王权和神权并行的国家的,两者总会有一方处于劣势,但往往是君王。
先皇在世时,大容换了祭司,这位祭司巧舌如簧,靠莫须有的神谕说动了君王。
“东方有女,星宿所钟,当为神后,兴旺大容。”
大容君王就问这个女子是谁,祭司一番“神算”,“其名曦月,与帝星牵连。若不归我大容,天必降灾。”
君王一想,我听你的话娶了,手里多一个大安的“人质”,娶不到,那就是你的问题,正好趁机打压你,自然乖巧答应下来,派侍者前往大安。
前来的侍者于是对先皇道:“我大容祭司得神明旨意,唐曦月之天命所归,当为神后。若大安皇帝应允,两国结为姻亲,永世好和。若不允,天意难测,请皇帝三思。”
先皇心有忌惮,想着把姐姐嫁过去算了,省的要打仗,劳民伤财。
唐曦月一身烈骨,反唇讥讽先皇的懦弱,“大容以神谕压人,如今只是要娶我,明日要大安割地,后日要大安俯首称臣呢?”
“他大容的神,管得了我大安的天吗!”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边线的战火。
这位祭司口中可以兴旺大容的神后,打得大容丢盔弃甲。大容开始质疑他们的祭司,君王趁机打压了神权。
此后大容陷入君权和神权的内斗,没功夫搭理大安的纷纷扰扰。
但是听齐检这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什么问题。
“一个狂热的疯子信徒,比祭司还疯。”
“他完全相信神明的存在,完全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不信他的神。”
杜海惊讶得微微张了张唇。
在这种情况下,代言神明的祭司反而会成为保守派,说神谕不能滥用,而这位新君王会成为激进派,神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必须听。
权力瞬间反转。
但同时,君权和神权不再互相制衡,他们同流合污,这种合流比任何单一的权力都可怕,因为王权和神权将同时指着一个方向,没有任何你争我斗的缓冲。
甚至在其中,疯信徒君王会占上风,反超大容的神权,成为神在人间的唯一代言人,一个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的真疯子。
大安,不怎么信神,更不信大容的神。
无论是不是装出来的借口,大容日后一定会把剑对向大安。
“他信什么神?”杜海颇感新奇。
“天母。”
“不对啊。”杜海挑眉,“大容信的神不是天神吗?为何他信的是天母?”
“也许天母更大,能压祭司一头呢?”齐检猜测。
“那神是不是一定要有信徒?没有信徒还会存在吗?”
“海哥,你什么时候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齐检疑惑。
不过几年没见。他记得杜海以前最不信这些东西。
杜海打着借口:“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你一提这个,我就来气。那个疯君王不是非常信神吗,我们作为大安使者,居然也得跟着信,不然他原本是要杀人的,在祭司好声好气的相劝里才说不信就滚回去,我去他的天姥爷。”
“然后我就忍,我信。这种东西可复杂了,什么哪只脚先进神庙门,跪在哪里,不看神面啊,而且每一个神的规矩都不一样。有的贡品还不是瓜果,有花有酒甚至有狸猫儿,可怪了。”
想起窝在供桌上的肥润狸花猫,齐检就摸了摸,被人的视线好一阵瞪啊。
“但是幸好,一般人也不拜太多的神,无非是生命,姻缘,平安喜乐这些。”他们这些使者还应付的来。
“要是供桌上什么都没有呢?”杜海垂睫,想起了无名山庙里,无花无果无炉无烟的桌子。
“什么都没有?那不可能。”齐检一口否认。
那不可能?总不能舟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吧?
“那你有听说过执掌比较奇怪的东西的神吗?”
“必须有啊!”也不管杜海为什么突然对神感兴趣了,齐检已经说到兴头上,“有执掌头发的神呢,怪的是大容人也都不笑,理所当然似的。”
“哦,还有执掌茅厕的,还有执掌打喷嚏的,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哈哈哈。”
聊了一会儿,杜海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便起身告辞,齐检拉着他,让他挑些大容的新奇玩意儿带回去。
随意挑了几件新鲜玩意儿,杜海打道回宫。
屋里,齐检正挠头,“诶小蓉,看见那个大容的神画本子了吗?”
“不知道,爷。可能混在本子堆里了。”
“啊!?刚刚海哥不是还翻这堆书来着?哎呦,我得赶紧找找!”
什么画本子?
讲大容神明的。讲星空外还有星空,世界外还有世界,我之外还有无穷尽的我,玄之又玄,蛊惑人心的妖言似的。
“爷,那本子怎么了吗?”看齐检如此慌乱,上前搭把手的小蓉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怕海哥他……算了,没什么。”齐检只是莫名想到,曾经那个稚子提笔挥毫,写着“往者可谏,来者可追”,以前让人摸不着头脑,现在让人莫名胆寒。
往者怎么谏啊?事情都过去了。
他担心的对象此刻正翻着书,轻笑一声:“有意思。”
可惜,不久要去迎接阎罗,还是得养精蓄锐,早点休息。
所以杜海起了个早,正伸着懒腰,就看见了舟,也翻着那本神画本子。
“怎么,想给我多找几个信徒?”
看来舟又知道了。
奇怪的是杜海不那么想。
朝外宣扬自己的神明,希望自己的神明信徒满天下才是应该的吧,可他居然想舟只有自己一位信徒。
看来他对他的神并非简单的信奉。
他想舟只渡自己。
“您想吗?”杜海走到屏风后,洗漱换衣。
“我说过。”舟抬眸看着绰约的影子。
拜我,我不渡众生,渡你。
我只渡你。
他听见杜海的轻笑,混着木盆里的霖霖水声,更加悦耳。
什么神,什么妖,什么鬼,什么仙,才会只渡一人啊。
“渡完我之后呢?”
杜海没有走到铜镜前,反而看向舟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问道。
舟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答,或是不能说。”
舟的唇在杜海吐出“不能说”三个字的时候,抿了一下。
杜海知道答案了。
他不再追问,“我去上早朝了。”
宫里就是方便,不用和那群人一样一大早起来,但果然还是有自己的宅子感觉更加自在些。
唐昭原本的太子妃李雪在唐辉兵变的时候意外身亡,他还在守孝,没人敢提要把自己家女儿往宫里塞。
一旦孝期结束,杜海怎么着为了避嫌,都不可能在祝鼎宫一直待下去。
这祝鼎宫本来是给臣子暂时过夜的地方,可不是一直居住的地方。
一直住着,像什么样子。
啊,不过也不知道清明祭祖那日能不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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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怎么感觉在水文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