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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也忆重楼   《仁书 ...

  •   《仁书》已经上交,杜海的职责暂时完成,无所事事。
      不过这都过了好几天,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
      杜海坐在藏书阁里,百无聊赖翻看着一本关于神的书。
      神明之言并非大安正统,所以藏书阁里这一类书并不多,更像是不务正业者爱看的民间杂记故事。
      刘榭对杜海又改观了点,原来这位探花郎也会看乱七八糟的书,而且完全不藏着掖着,光明正大坐那儿看。
      当真直率。
      他又听说杜海住在宫里,应当对民间的事情不了解,不知不觉就和杜海聊起了他听说过的一些故事。
      其中有一座鬼宅子的传闻,是一个被哄骗进了邪教的富家子,散尽钱财,最后自称接收到了神的旨意,自焚登仙。
      但是他死后才发现他被骗了,骗子们看他自焚死了,进了他家把一切都搬空。
      他报复回去,但依旧不甘心,于是自称鬼仙,留在此地迟迟不走,会站在门口问过路人,“你看我是鬼是仙?”
      若是运气好,身上有桃花清水,往大门口一泼,就没事了。运气不好,无论回答什么,轻则丢点铜钱碎银,重则加上高烧不退。
      “你看我是鬼是仙?”一道压低的嘶哑的声音就这样飘到杜海耳边。
      杜海忍不住笑了一声,刘榭却以为杜海在笑这个故事。
      “你别不信,这可是真事。好些人半夜远远路过,都能听到宅子里那位鬼仙的悲呜呢!”
      “你说无论回答什么,都会受到伤害,那他到底是鬼是仙?”
      “这谁知道啊?他就是不想承认自己的愚笨吧。”
      “他也是一个可怜人。”杜海轻轻叹息一声,刘榭却愣住了。
      舟在杜海身边坐下,把脑袋靠上那目前还不算坚实的肩膀,哪里听不出杜海实际上在暗指舟自己呢。
      “若是公子,说不准真的能劝慰他呢?公子如此仁爱。”
      大家都想的是这鬼仙会害人,觉得晦气,唯恐避之不及。可杜海想得却是鬼仙被恶徒欺骗才沦落至此,是个可怜人。
      也许这就是公子说的仁,写的仁吧。
      “公子如此仁爱。”舟轻轻重复一句,手指挤进案桌下杜海垂落的手,根根指节相贴,十指相扣。
      谁知道这是牵手,还是祈愿?
      这个人怎么会可怜自己呢?他明明是他的神啊。他明明自己也还在生死之间苦苦挣扎呢?到底谁应该可怜谁?
      杜海啊杜海,你还是……我果然……
      舟阖上眼睛,那颗心一刻不停得跳,震动从杜海的身躯而来,排山倒海,传到空空如也的他这里,寂静无声。
      他明明似妖似鬼似神仙,无名无姓无来路,偏偏得了杜海口中一个——“可怜人”。
      这叫他怎么甘心放手。
      “海大人,王大人找您。”
      正闲聊的二人被打断,杜海对刘榭抱歉一笑,去了王有珺那里。
      “《仁书》既然已经完成,若陛下有事找你,还是在宫里方便,每天便不必再来点墨司报道了。”
      你若是在我点墨司出事,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王有珺内心暗想,《仁书》一旦现世,背后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啊。
      一开始所有人都在观望,包括他自己,可后来发现唐昭是铁了心要把杜海当挡箭牌,推行他的“仁政”,削弱世家贵族一脉的权力。
      这就不得了。
      但他们又动不了唐昭,只能动一动杜海,杀鸡儆猴。
      若是谁敢帮着唐昭削我们的权,那管你是谁,下场都和杜海一样!
      一开始没下手,是因为杜威就在点墨司里写书,还要顾及一下王有珺背后那群表忠派的面子。
      这面子毕竟只是一时的。第二版《仁书》上交,王有珺赶紧把杜海赶走。
      哪怕唐昭最后决定用这第二版《仁书》,杜海死了,谁都会犹豫这《仁书》到底是不是个好东西,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如果唐昭不用第二版,要人重新写,他们就看看谁有这个胆魄,大不了再杀一次。
      那个东方言……想起宴会上发生的事,王有珺就气得牙痒痒。早晚有一天他会报复回去!
      杜海清楚王有珺在请他这尊大佛离开,于是回到了祝鼎宫。
      就像舟先前分析的,他会成为一个“仁”的活字招牌,前提是活着。
      死人没什么可信力和说服力。
      杜海大概也知道唐昭一直在压着《仁书》的原因了,他在等谁对杜海动手。
      但很明显,在宫里动手除非对方真的不想活了,或者脑子不好使。
      在宫外动手操作空间明显更大,必要时完全可以断尾求生,说这件事和自己完全没关系,是有些人在泼脏水。
      唐昭在等清明祭祖。
      杜海不想去清明祭祖,都大不孝写了决裂书,还和陛下跑去祭祖,那不是笑话吗?
      去做什么?供人看笑话,供人当靶子。
      王有珺让杜海回宫,不要再来点墨司,这也是一个对外的信号:《仁书》已经编好了。
      唐昭压着《仁书》不发,可能会让人揣测,唐昭是不是对杜海不怎么满意?我们能不能趁机动手?
      而杜海一死,《仁书》便还有回转的余地,世家贵族也还有回转的余地。
      如果没人动手,那说明都还算服帖唐昭的管制,唐昭可以安心改政。
      如果有人动手,唐昭可以借机打压。
      他甚至还可以看看杜海的反应,是因为贪生怕死而向那群世家子求饶倒戈,还是镇定自若足以成为他“仁”的旗帜。
      如果杜海活下来了,他便不再可有可无,他彻底踩进这场变革的漩涡中心,变为实质的锋利。
      “杜海,可怜我做什么?该可怜可怜你自己啊。”
      舟站在窗前,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
      要下雨了。
      “然后呢?”杜海垂睫,写着自己的话本。
      觉得可怜又有什么用?
      “我安慰你啊。”舟转身,双臂倚靠窗沿,冲着杜海笑。将落的雨映衬着他的笑,满屋的风到处乱跑。
      似乎只有在面对杜海时,他才有感情,面对外物,一张脸总宛如石像的面具。
      这也是杜海觉得舟可怜的原因之一。
      他只剩下他了。
      他也只剩下他了。
      “怎么安慰我?”杜海似乎好奇,走了过去,“陪我举杯邀明月,还是坐看云起时,或是把栏杆拍遍,亦或是……”
      他站在舟身边,伸手拉住了窗,视线却始终落在舟的身上,唇角上扬,“小舟寄余生?”
      “吱呀——”
      外界的风风雨雨被这一小窗彻底阻隔,再无法侵扰窗前人的思绪。
      “海儿,你又何须以余生祭我?”
      “那我该用什么祭你呢,我的神?”
      偏偏最拨动情丝的不是风雨,而是在这个人面前,如上等琉璃透亮,被知晓一切。
      舟的唇动了动,忽而狐狸一样笑了,猛地揽住杜海的腰,凑近了他的脸,“说不准我是妖呢,靠吸你活气过活。”
      手指重重划过杜海的唇,风还在窗外呼啸着,雨滴啪嗒啪嗒掉着,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视线缠在一起。
      “好。”杜海竟是吐出了这个字。
      “好?”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扬着声音反问,凑得更近了,“当真好?”
      “如何不好?”杜海突然揽住舟的脖颈,这个姿势太亲密太亲密,舟立马松开手,退远几步。
      以至于杜海有些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因为孤苦伶仃而在无聊玩闹,还是因为心有所想而在不停试探。
      “杜海,清明祭祖……要当心。”
      等杜海坐回位置上重新提笔,舟才轻声道。
      “只是如此吗?”
      只是嘴皮子一掀,说些漂亮话。
      “不止如此,但是……罢了,到时你会知道的。”
      舟笑着,那像是一抹苦中作乐的笑。
      翌日,唐昭召见了杜海,似乎在发愁,揉着眉心。仁书就在桌案角落安安静静呆着。
      “壹书卿,你说朕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怎么办?杜海不信唐昭心里没有任何办法。
      难不成要杜海亲自提随行昭皇的清明祭祖?这样会显得杜海很蠢。
      “陪我走一走吧。”
      “是。”杜海行礼,一头雾水跟在唐昭身后。
      昨夜下了一场雨,路上铺着细碎可怜的花瓣,空气微冷,却远不及龙纹黑袍的人冷。
      说唐昭冷,其实也不准确。杜海瞥着唐昭的背影,他们这位陛下……
      花园里的秋千架已经许久无人在意,好些地方都落了漆,座位上满是残花。
      “以前……”唐昭回头,看着恭恭敬敬跟在自己身后,低着脑袋的杜海,突然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杜海也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以前小杜海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和普通百姓一起长大,因此到了宫里不懂什么长幼尊卑的纲常,其他人都避着皇子们,就他……觉得唐昭他们挺可怜的,老是想跟他们一起玩。
      秋千是两个人才能玩的设施,唐昭和唐辉一向不对付,其他人都避着他们,只有小杜海,见唐昭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晃着脚,慢悠悠晃过去,表示自己可以推秋千。
      后来他们渐渐熟了起来,至少小杜海这么觉得。
      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唐昭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困惑懵懂,为什么很少表露自己的快乐悲伤。
      小唐昭看起来,空空的,像摸不着的云,更像什么都没有的袋子。
      如今的杜海或许懂了。
      因为最是无情帝王家。
      唐昭的生母皇太后难产而死,先皇甚至大臣都不待见他,反而更喜欢二皇子。
      他的身边只有一群虎视眈眈,等着他犯错的人。
      他因此学会了算计、利用、提防。
      白宣可以教他政治谋略,教他帝王之道,却没有人教他什么是感情,也没有人敢教他。
      或许他本就不需要那种会产生软肋的东西,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成为如今的昭皇。
      但……人真的能抛弃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吗?
      “杜海,你怕我吗?”
      “不怕。”
      “你怨我吗?”
      “不怨。”
      唐昭再次露出困惑的神情,好像他们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你对我是什么?”
      杜海抬起了头,看着唐昭,并没有说话。
      就像小时候,唐昭问杜海:“你……为什么愿意跟我玩?”
      明明唐辉会因此欺负你。
      那时候小杜海也是如此,没有说话。或许因为这是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理由,一个小唐昭怎么也想不到的,但完全没有伤害性的理由。
      风扯掉了还沾染着雨水的冷冷花瓣,唐昭看着雪白的花瓣挂着晶莹剔透的雨,在杜海面前飘落,像一滴悲悯的泪从他的眼尾坠下,转瞬即逝。
      唐昭突然明白了为什么。
      这种顿悟使他愈发沉默。
      蓦地,他笑了,如往常般挂在脸上的笑,“清明祈雨祭祖,壹书卿既为仁者,不必妄自菲薄,想来是要随行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看着唐昭离开的背影,杜海咬牙切齿,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了一阵,又佝偻着背跟了上去,笑意盈盈相送。
      唐昭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真心实意浅笑了一下,更显得没有良心。
      杜海啊杜海,你还有空可怜朕。怎么不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呢?
      当真是个怪人。
      “唐昭抽了什么疯?今天找我陪他溜达,要追忆往事似的。”杜海顶着一头雾水回到祝鼎宫,舟正翻着他写的话本子。
      “想打感情牌。”
      “不像。”杜海摸着下巴。
      唐昭就不是懂感情的人,还跟他打感情牌呢?那肯定还是威逼利诱这些唐昭最拿手最好使啊。
      “你让他的尝试受挫了。他心里肯定觉得好笑,就你这样的人,居然还可怜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关于你的事,我当然什么都知道。”舟理所当然,合上本子,“写的不错。”
      杜海闻言叹息一声,“我也觉得不错,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可以发出去。”
      “怎么能当着我的面说这种丧气话?”
      舟可是要护着杜海活的。
      “那你得证明给我看啊。”杜海狡黠一笑。
      ——
      ——
      作者有话:权谋解释这么多会不会觉得很烦很无聊啊大家
      对了,一般皇帝私下不自称朕,不然会被臣子蛐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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