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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御笔朱批   《仁书 ...

  •   《仁书》初稿上交到了唐昭手上,宣告一场初次交锋的结束。
      虽然说是众人讨论的,但总归要选出一个主笔,最好是一个可以被问责的人,如白宣实在太过德高望重,王有珺表面站他,实际上说不准,其他人……就更加不行。
      年轻君王的手指有规律敲击着桌案,壹书堂的众臣都知道他们陛下是陷入了思考。
      这时候往往第一个站出来的一般是东方言,这人平民出生,没什么牵挂羁绊,在唐昭面前格外敢说。
      可东方言去拜访白老先生了,陛下亲自准许的。
      “传杜海过来吧。”
      杜海心里忐忑,总有一种小时候被夫子点名起来品评他作业的紧张,他恭恭敬敬跪在堂下,“陛下。”
      唐昭把本子丢下去,杜海心头一跳。
      “本来的顺序是这样吗?”
      顺序?杜海翻开这本《仁书》,只见第一章写的仁和天下,第二章写的仁和孝,第三章写的仁和礼……
      杜海记得他们商讨的时候,是建议按照从小到大,循序渐进的顺序的啊?怎么第一章就那么大?
      那是谁修改的?
      王有珺?他想借机恭维唐昭,以示忠诚?
      “朕不是很满意,里面的内容吵得朕头疼,明日早朝再议吧。”唐昭看见杜海的反应,心里撩人,揉了揉眉心。
      杜海连忙爬起身,不知道唐昭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舟。
      “你们都站在不同的立场讨论仁,争论不休,里面的内容肯定是大家仅仅勉强接受的一盘散沙。”舟握着笔,在纸上画圆。
      “这一盘散沙你指望唐昭接受,不可能。”画圈一个接一个,舟似是无聊,“而且还说不清楚,到底是谁的问题。”
      “他想让我背锅!”杜海瞪大眼睛。
      “他一开始让你这个不伦不类的罪臣之子,借着探花郎的名头和大义灭亲的名声,参与修撰《仁书》,你还不清楚他那一肚子晃荡的坏水打算干什么坏事吗?”
      杜海被舟说的哑口无言。
      《仁书》的主笔,意味着权力,意味着责任,更意味着……全天下的视线。
      就和唐昭当初把他拎到朝堂上,让他念出那封决裂书一样。
      所有的箭朝他集火,而唐昭毫发无伤。一旦反驳,可能会被打为有心和陛下作对。
      “唐昭这不用说,李满天为首的世家派,黄成池灏为核心的表忠派,东方言为首的寒门百姓,白宣为首的学士,宋佼为首的外戚。”
      舟点了点纸上的圆圈,“这三个,绝对会针对你。”
      “这一群人,都在看着《仁书》。除了外戚一脉。先皇兄弟姐妹很少,外戚如今几乎没有实权。”
      “东方言不是……”说他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吗?
      “那仅仅代表他个人。现在只能说东方言唐昭他们不希望你死,可不是一定会保护你活。”
      “在唐昭的舆论控制下,你在百姓里的名声还不错。但在书生学士里嘛……”
      估计是狗血淋头。
      把两个圆圈涂掉,舟便放下了笔,“杜海,书生大多耳朵软,未入官场,性情还保留着正直纯善,容易人云亦云。”
      “这《仁书》,你来署名主笔,不仅仅是唐昭的最佳选择,也是你的最佳选择。”
      从这里最适合入手营造声誉,扭转骂名,慢慢拉拢别人。
      那个时候,杜海才从一面旗,变成一个符号形象,一个活字招牌。
      这次早朝上提议杜海作为《仁书》主笔,没有人否认,谁都不想被一大帮子人缠着叽叽喳喳。这人说改这,那人说改那,四面八方都不讨好的苦差事。
      一场腥风血雨就这样平淡结束,所有人又都看向了杜海,更有甚者表示想和杜海聊一聊仁。
      仁你个蛋啊……杜海只觉得头大,怎么突然还要应酬呢。
      下了朝,杜海一步步缓缓走下阶梯,心情有些沉重。春日的太阳正好,可杜海抬眼去看,总觉得刺目。
      “杜海。”舟不知何时出现的,轻轻唤他的名字,杜海沉默得走着,周围都是零零散散的人,他不能回应舟。
      回应了,恐怕会被当做疯子。
      “不想在权力的漩涡里玩耍吗?”他肆无忌惮笑着,阳光因此变成了第二盏灯。
      杜海若有所思。
      他三族被唐昭所屠,要说他恭恭敬敬心甘情愿被唐昭翻来覆去利用,对于外人来说没有隔阂是假的。
      他要可怜兮兮放低自己的姿态,让世家贵族觉得他很可控,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可是关键的一颗棋啊。
      真正的执棋人是不会到杜海面前露面的,杜海目前的身份还不够格。比如世家贵族派的领头人物佐文宗李满天,表忠派的核心人物点禄司正丞黄成,千策将池灏。
      所以来试探,来询问,来献策的,可以说都是大人物手底下的小喽喽。
      杜海只能笑着接待他们,笑得脸僵。
      他在点墨司原本格外安静的偏房里,如今偏房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世家贵族派还是要认真对待的,可以学白宣,迂回得补充注释,表忠派一半对唐昭摇尾巴,大部分讨厌杜海,杜海并不怎么理会。
      唐昭的话……确实给了杜海很高的自由度,但这也意味着杜海和唐昭的正面交流会变多。
      扪心自问,杜海和唐昭相处起来感觉挺别扭。
      一是唐昭诛杀了杜家三族,包括杜海的父亲,二是他小时候在宫里和唐昭生活了六年,三是唐昭现在是皇帝,他是唐昭的棋子。
      总之从头到脚各种不舒服。
      杜海趴在案桌上唉声叹气。
      “别叹气啊,容易早死的。”
      “我愁啊,真羡慕你。”杜海对于舟这种不识人间疾苦的神仙的风凉话,翻了个白眼。
      “羡慕我?”
      尾音上扬,舟的语气怪怪的。
      “你会死吗?”
      “我……不知道。”
      “那就是这么久了都没死过呗。”杜海草率地得出结论,他去看舟,想要取笑他,却从舟的神情里看出来了难得的迷茫和无措。
      自己的脸做出这样的神情……
      杜海突然知道,无名山的无名庙里,舟怜惜自己的眼神因何而起。
      那时候走投无路的自己,恐怕更加……惹他怜惜吧。
      他去碰舟的手,裹着舟的手指,轻声细语:“你别死。”
      舟把可怜的神情敛了,再度露出随意散漫的笑,“只要你不死,我就不会死的。”
      “要是我死了呢?”
      “你期望我怎样?”舟盯着杜海的眼睛。
      杜海没有犹豫:“活着。”
      “那你别死。”
      “什么意思?”难道自己死了,舟也会死?杜海搞不清楚。
      他想起他们之前的玩闹,舟给他的四个选项。
      一,我是你。二,我是神;三,我是骗子;四,我是妖怪,
      杜海小时候也听说过孩子丢魂一类的事情,要把魂找回来。
      舟如果真的是他丢失的魂魄,又怎么能预知未来?藏书阁会有关于神明鬼魂一类的书籍吗?
      舟……到底是什么?如果知道答案,他们的关系又会变成什么样?
      预知到未来,有时候是件挺无聊的事,舟是不是已经知道一切了?
      杜海觉得郁闷,为自己一无所知的未来。
      “又在想我?明明我就在这里啊。”舟的手在杜海眼前晃了晃,杜海握住了那双手。
      手和他的手一般大,却粗粝不少,可能因为曾经常年练武的缘故。
      而且……杜海看向舟的脑袋。
      第一次见面因为舟的容貌慌了神,现在细细回想,那时候舟分明戴着冠,后来才随意用布条束发。
      可杜海还未及冠。
      “怎么了?”舟的手指一动,划过杜海掌心的纹路。
      曾经听老人讲,每个人的掌纹都暗示着这个人的一生,因此没有人的掌纹会一模一样。
      杜海的手一翻,压住了舟的手。
      那只手上却没有细纹,像是工匠打磨光滑的玉,像是无法被暗示出一生的玉。
      “什么时候学了看手相?”舟没有抽回手,也丝毫不慌乱,只是调侃杜海。
      反正迟早会被发现。
      杜海忍不住摩挲着舟的手,他或许真的是神,上天因此把舟一切有迹可循的人间牵连全都抹去,教他记得,自己早已经不再是人。
      他摩挲的地方开始发烫,似乎有新的纹路要被他雕凿而出,但垂睫细看,就知道只是错觉。
      他怎么能把他的神拉下神坛呢。
      “心疼我?”
      “怎么看出来我是在心疼你?”杜海明明垂着脑袋在看舟的手,舟的角度完全看不到他的神情。
      一般人的反应不会是心疼,更可能是惊奇,畏惧,敬仰。
      可舟偏偏这么问杜海。
      “就是知道。”舟嬉笑着。
      舟就是能看透杜海。
      因为他是他的神?
      杜海不那么觉得。
      在点墨司闷了好几日,写书写得忘乎所以,杜海早把自己想去查关于神明的典籍这事忘的一干二净。
      《仁书》的改版编好,杜海先去找了白宣。
      巧的是东方言也在,杜海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两人之间氛围不错,莫名像德高望重的老师和最得意的门生。
      两人都在场,干脆一起看了。
      《仁书》除了满足唐昭想要推行仁政,压低“孝”作为封爵和权力继承的核心影响力,也要顾忌一下世家贵族的反扑。
      白宣和东方言各自改了几处,剩下没什么问题,让杜海仔细审查一遍,再次上交。
      唐昭不知不觉翻到了这本《仁书》的最后一页。
      “仁者,非天生,非神授,人自为之。”
      黢黑的眼眸将这一句很短的话全映了进去,唐昭笑了一声,那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带着散不开的苦涩,如泡坏了的茶。
      这本书没有被合上,唐昭握着朱笔,迟迟没有动。
      杜海好像在慢悠悠说,我是因为自己才活着,陛下,不是因为你的仁。
      那么出人意料,那么肆无忌惮。表面上再温润乖巧又如何,杜海骨子里永远藏着一把最锋利的刀。
      那把刀似乎可以刺穿昏暗的前路,不顾一切带他活下去。
      他应该把这句话划掉。
      可唐昭好像回到了深秋的那一天,群臣请求诛杀杜海的折子涌到他的面前,成群结队逼迫他做出他们想要的选择,他心烦意燥批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准”,然后带着不甘划掉。
      他那时再度想起了杜海。
      一个冰冷的雨夜,明面上已经死了的唐昭夜探杜府。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再做什么,是来看看杜威到底是否还对他忠心?愿不愿意帮助他夺回皇位?
      不,可能只是因为年幼分别时,他和杜海的一句话现在还没有结局:
      “我还会和你见面的。”
      唐辉不放心杜家,收了杜威的兵权,因此杜家就在京城空宅子里住着,说是家,实际上也就杜威杜海两个人,以及少量的仆从。
      阔别五年,唐昭再次见到了杜海,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可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模样。
      杜海见到他的刹那露出诧异,但关切和担忧瞬间纷至沓来。
      “你怎么在这里,赶紧走!越远越好。”
      这种担忧是出于什么?真诚的忠君?虚伪的利用?
      不像。
      杜海甚至没问为什么唐昭还活着,就好像唐昭不论为什么活着,都很好,并且也一定要继续好好活下去,无论以什么身份。
      他还是被杜威发现,杜威要杀他,他听见他们父子间大吵大闹,杜海因为他忤逆自己的父亲,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因为他指责自己的老师。
      那是唐昭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杜海做的事情总是离经叛道。
      长大的杜海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似乎还想看看,杜海能再次带来什么。
      只是这样。
      那时的唐昭握着笔,最终在群臣咬牙切齿的不满里,写下一个通红的“赦”。
      此时的唐昭最终放下了笔,留下那一行字,合上这本《仁书》。
      这句话明面上没有错。
      他只是需要杜海这枚棋子。
      只是想看看,杜海还能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趣事。
      ——
      ——
      作者有话:一开始想用冷来形容唐昭,后来觉得空或许更加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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